八月上旬，鐵奴與傅柔一同率兵出征，連滅兩部，只剩下最後的懋合本部與沙駝部。

沙駝部在懋合本部東南，是個相當彪悍好戰的龐大部落，可出戰的戰士便有四千人。

聽到鐵奴率兩千戰士攻打沙駝部，沙駝部酋長早已做好迎戰的準備，全族出戰！

鐵奴的大名，懋合大部的勇士們都聽說過，這是唯一一個被穆礪琛俘虜、囚禁後還能活著走出北固關的朔北人。

荼芺部能將內亂拖延五年之久，鐵奴出生入死的戰鬥功不可沒。沒有人敢懷疑鐵奴的能力，也沒有人敢小瞧鐵奴這區區兩千人的戰鬥力！

但是，對英雄的敬重是一回事，對敵人的廝殺又是另一回事。

得知鐵奴今次所帶的都是荼芺部的精銳，不僅沙駝部想要一舉消滅鐵奴，便是懋合本部的大酋長冒盛也想就此滅掉荼芺部的主力軍，因此，冒盛專門從本部挑出五百精悍勇士，配合沙駝部伏擊鐵奴。

八月二十二，鐵奴帶著五百輕騎到了沙駝部落之外的一大片沙棘林前。

沙棘林面積極大，長得也繁茂，尤其到了近前，更覺得望不到邊緣一般。

林中有兩條路，均有兩丈多寬，是沙駝部通往外界的唯二通道。

此時正是沙棘果成熟之際，一串串橙紅的果實掛在枝條上，在濃濃蕭瑟的秋意之中，竟透出一些溫暖來。

“沙棘林，好東西啊！”有人讚嘆。

“怪不得沙駝部的戰馬都比別的部落的戰馬膘肥體壯，原來竟有這樣一片沙棘林養著！”

“哈哈，明天這片沙棘林就是咱們的。”

“酋長，兄弟們已經等不及了！”

聽著眾族人興奮又躍躍欲試的對話，鐵奴倒是十分平靜，來來回回在林前驅馬走動，似是在查看地形，片刻後說道：“別急，先看看林中是否有埋伏。”

沙棘樹枝上生有尖刺，並不適合藏身，但若要藏人，勉強也可。

因樹與樹間有空隙，且地面上長滿荒草，徹底掩蓋了沙棘樹間的間隙，如果不進入樹林，根本無法知道裏面是否有埋伏。

“沙棘枝條上有刺，無法在林中埋伏。”有人提醒。

“萬一他們皮厚呢。”

一句話引來眾人的哄然大笑。

鐵奴也不約束眾人，看了半天，只下令返回，在十裏地外紮營。

第二日，又有荼芺部的戰士來查看地形，這一回來了二十人，進入到林中，毫無所獲，似是滿意地離開。

第六日，又有一千人趕來與鐵奴匯合。

第七日，起了北風，氣溫降了下來。

下午，鐵奴又帶著一千騎兵來此，下馬後眾人迅速在地上挖了十幾個淺坑，再將身後背著的樹枝投入坑中，點火。

十幾個篝火堆就著風勢熊熊燃起，下一瞬，一千人利用這十幾個火堆，輪番點燃火矢，向著沙棘林的幾個方向射出！

火就風勢，沙棘林中仿佛墜入幾個血盆大口，不久，濃煙滾滾彌漫，開始緩緩吞噬這片樹林。

林中突然傳出呼喊聲：

“起火了！”

“退出去！”

“鐵奴這個畜生，竟然毀林！”

“沖出去跟他們拼了！”

……

喧嘩聲越來越大，自樹林左邊道路的西邊盡頭處，一隊沙駝騎兵疾速沖過來。同時，林中那些聲音的主人也陸陸續續自荒草中鉆出來，跟著騎兵迅速沖向荼芺部的騎兵。

濃煙遮住了視線，雙方很快便無法看清彼此。箭雨密密麻麻地飛來射去，沙駝部族人的痛叫聲此起彼伏，反倒是荼芺部這邊沒有聲音。

待到沙駝部的騎兵沖出沙棘林，逐漸稀薄的濃煙不再遮擋視線時，才發現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已經砍到了身前！

早在放火時，鐵奴就示意從沙棘林兩條道路的北側開始點火，可以盡快讓濃煙遮蔽通道。在濃煙的掩護下，荼芺部騎兵退到上風口處。直到聽到沙駝部即將跑出樹林，眾人立即便圍上去，不讓他們再有放箭的機會，更要盡量將他們堵在火場裏！

困在沙棘林裏的沙駝部戰士已經在這裏埋伏了六日六夜，今日上午更是被寒風吹了一上午，雖然有肉幹補充體力，但體力到底不比在營地裏正常作息的戰士的。

本就渾身發冷，見到起火更是慌亂逃跑，起身時被沙棘樹枝上的尖刺劃到，未等與荼芺部交手，已然受傷，有些甚至被尖刺劃傷、刺瞎了眼睛，被濃煙嗆得一路咳嗽，呼吸困難。

出路被荼芺部堵住，四周火勢蔓延，不僅沙駝部騎兵難以沖出，步卒也無法再從已經著火的荒草之中沖出樹林！

原本是要埋伏在此突襲荼芺部，卻沒有想到鐵奴竟敢於將這一大片珍貴的沙棘林放火燒毀，陷所有沙駝部戰士於死地！

他們之前在林外羨慕沙棘林的對話，竟然只是為了迷惑林中埋伏的兄弟！

磨磨蹭蹭拖延到第七天才進攻，耗盡了自己族人的體力。

卑鄙！可惡！

這一戰早在鐵奴第一次到達沙棘林前，便已經開始，而他們，才是被伏擊的人！

就在鐵奴與沙駝部騎兵在沙棘林前交鋒之時，另有一千荼芺部騎兵已經繞路沖進沙陀部落駐地！

由於沙駝部前幾天得到消息，荼芺部有增兵，原本留在部落駐地的懋合本部派來的五百精壯也被沙駝部酋長緊急調出來，埋伏在沙棘林的另一側，此時的部落駐地極度空虛。

留守沙駝部的幾百名青壯、沙駝部的女人、老人和少年們奮起反抗，卻抵不過荼芺部精銳的馬蹄和刀鋒！

荼芺部騎兵在駐地內大肆燒殺，以迅雷之勢攻占了沙駝部。

夜幕降臨時，沙駝部和懋合部的四千強悍戰士，被鐵奴的一千人堵在沙棘林中，殺死的殺死，燒死的燒死，一敗塗地！

沙駝部戰士至死都不知道，鐵奴身邊一直只有兩千人，那傳出去的假消息和突然到來的一千騎兵，不過是鐵奴事先讓一千騎兵偷偷離開營地，再重新返回的障眼法，為的便是將他們所有的戰力都吸引到沙棘林來。

沈沈黑夜裏，今年的第一場細雪竟飄落下來。

懋合本部駐地篝火通明，他們也已看到了火光，正在嚴陣以待。

突然有馬蹄聲一路奔馳而來，有人在馬上興奮地用沙駝語斷斷續續喊道：“大酋長，戰報……戰報！鐵奴已被我部殺死……屍身即刻送來！”

喊著話的同時，馬已沖到近前。一群戰士想攔卻無處下手，正在緊張之際，一個魁梧的青年忽地斜刺裏沖出，疾跑到奔馬旁邊，長臂一探便抓住韁繩，用力拉緊！

奔馬繼續向前，拖著那青年的雙腳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幾丈長的深痕。馬兒一聲長嘶，頭被扯向青年用力的右側，漸漸停下。

馬上之人滾鞍下馬，怯怯地驚叫道：“多謝布琉巴格圖爾！”

布琉，懋合本部的第一勇士。

“外人不得擅入酋長本部，你不知道麽？”布琉放開韁繩，傲慢地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沙駝部族人，責備道。

“是！小人知錯！”那人立即搧了自己一個耳光，以頭貼地認錯。

“再說一遍你的消息。”布琉目光瞥了那人一眼，擡頭看向沙駝部的方向，沈聲命令道。

“叛亂的荼芺人鐵奴已經被我部伏擊，三千敵人剿殺兩千多，我部酋長正率兵追擊剩餘的叛逆，特著我抄近道來報信，感謝大酋長的支援。”沙駝部族人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塊銅牌，遞給布琉。

銅牌上用懋合部的文字刻著“鐵奴”兩個字，每個部落的第一勇士都有這樣的銅牌。

鐵奴的本已丟在北固關，但回到荼芺部後，鐵衡為了表現對弟弟的關心，更要利用鐵奴的聲望，所以仿制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給鐵奴。

“火光是怎麽回事？”布琉問。

“我們放火燒了叛軍的營帳，叛軍報覆我們，放火燒沙棘林，所以起了火。”

布琉眼皮一垂，心中疑問已解，說道：“先進帳裏歇息吧。”

原本嚴陣以待的懋合部駐地，氣氛在悄然之中放松了下來。

不久，雪下的大了一些，地面已經鋪了一層銀白。

駐地內的篝火滅了幾堆，負責各處巡邏的懋合族人裹了裹身上的皮裘，縮著身子走在漆黑的駐地邊緣，絲毫沒有發現他們背後跟著一個黑影。

那些黑影突然如猿猱一樣撲上去，自背後捂住巡邏人的嘴巴，寒光一閃，巡邏人的脖頸處噴出一股鹹腥的血花，悄然倒下！

緊接著，黑暗處又現出幾個模糊的影子，四散進入駐地內。

隨著他們的散去，巡邏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又重新出現……

子夜過去，風依舊大，雪依舊下。

突然，北邊和中間的帳篷冒出點點火焰，轉眼便擴大！

直到濃煙熏醒了帳中沈睡的人，大家才發現，起火了！

“起火了！”

“救火！”

發現火情的人們高聲示警之際，利箭淩空射來，瞬間射倒他們！

戛然而止的聲音驚動了正鉆出帳篷的布琉，敏感地覺察到異象，布琉剛說出“小心偷襲”四個字，駐地內外忽地吼聲大作！

殺——

無數殺聲震耳欲聾，駐地之外一點一點的光亮如流螢匯聚，偷襲者騎著戰馬，一手持刀，一手擎著火把，從四面八方地沖進駐地，見人便砍，見帳篷便燒。

睡得迷蒙的懋合族人慌忙從帳中起身，不少人剛出帳，迎頭便被砍殺，孩子們的哭聲響成一團，撕心裂肺！

整個駐地一片大亂！

慌亂之中，一個鏗鏘的女聲清晰地傳來：“冒盛已死，速速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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