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冬去春來，轉眼便過了兩年，自穆國天祺二十二年開始到如今的天祺二十六年，進入懋合大部內亂的第五個年頭的夏天。

荼芺部收服了懋合大部中的十二個部落，剩餘四個部落仍舊死心塌地地擁護冒盛，與荼芺部做殊死的戰鬥。

但是，最明顯的結果已經擺在眼前，懋合部大勢已去，唯剩最後的垂死掙紮而已。

接到來自傅柔的金柔商隊的消息之時，沈弄璋還在曙城。

自董心卿留在曙城後，沈弄璋每年都會留出兩個月的時間，夏天和過年各一個月，去曙城陪董心卿，且留下與她一同過年。

夏天是交易旺季，穆礪琛要鎮守船幫，無法隨行。

送消息來的人叫吳悠，是穆陽縣僥幸活下來的人之一，六年過去，已經二十歲。

金柔商隊現今正停駐在西朔州齊縣的瀚雲商驛之中，有重要事要與沈弄璋商議，只是不便來曙城。

沈弄璋立即動身趕去齊縣，在瀚雲商驛之中，竟看到了葛靜敷，而葛靜敷懷中，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

“怎麽回事？”沈弄璋按捺著急速的心跳，問道。

傅柔與鐵奴的第一個兒子，在沈弄璋與傅柔分開的幾個月後感染風寒，不治而亡。

傅柔為此幾乎發瘋。

“柔姐的孩子，請沈姑娘代為收養照顧。”三年不見，葛靜敷已越發沈穩，聲音也沈沈的。

“傅姐姐出了什麽事？”沈弄璋直覺事情不簡單，皺眉低頭看著嬰孩，很小，好像剛滿月不久。

“鐵衡於作戰受傷，四月底傷重不治，鐵馬鐸成了荼芺部新的酋長，但有部分族人不認可鐵馬鐸，更願意擁護鐵奴做酋長，柔姐擔心……”

葛靜敷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沈弄璋已然會意。

傅柔失去兒子的一個月後，認定孩子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

能傷害她孩子的只有兩人，一個是鐵衡。此人看上去憨實，實則陰狠，若非他算計鐵奴，荼芺部酋長的位置不一定屬於他。

如今鐵奴有了繼承人，而傅柔還年輕，還可以繼續生養，他會擔心這些孩子長大後繼承鐵奴的勇悍，威脅他的地位，所以先下手為強。

第二個便是鐵馬鐸，原因與鐵衡一樣。鐵衡若死，他會成為酋長的繼承人選，但鐵奴也是，他不允許鐵奴一脈昌盛，威脅自己。

支撐他們有此想法的還有最重要的一條，給孩子吃的藥的藥渣被葛靜敷收起並交到沈弄璋手中，請她代為檢查。方烈對蠻族草藥有過了解，據經驗判斷，這藥性烈，成人的量如果餵服給孩子，必出危險。

囑咐醫者給孩子用最好的藥，是鐵衡的命令，煎藥時鐵馬鐸曾看過藥鍋！

有了方烈的佐證，鐵奴、傅柔和葛靜敷便立即心知肚明，只恨他們在荼芺部的勢力不大，初為人父母，欣喜多過防備，對方又心黑手狠，防不勝防，這才著了道。

傅柔生下這第二個孩子，自然便不敢再留在荼芺部，幹脆借著金柔商隊出來的機會，將孩子帶出來，托付給沈弄璋。

但傅柔真正送出孩子的目的，葛靜敷卻沒有告訴沈弄璋。

鐵衡戰死不是意外，而是鐵奴所為！

三月底，天氣漸暖，鐵衡再次帶兵出發，征討懋合大部之下的百突部。

百突部戰士曾因偷襲北固關而被穆礪琛全殲，族中只剩老幼和女人。原百突部酋長妻子為保住百突部，帶著殘部遷往遠離北固關的西面，打算休養生息，養育族中的孩童長大，再繼續壯大部落。

冒盛敬重其勇毅堅韌，從懋合本部裏撥了一千青壯男丁給了百突部，實則不過是變相收了這些女人成為自己族人的妻或妾罷了。

鐵衡帶著一千戰士突襲百突部，正是因為這部落才修養六年，人丁尚未全面興起。

鐵奴因傅柔即將生產，沒有跟隨出征，而是返回荼芺部新駐地，陪伴傅柔。

實則，鐵奴重新喬裝，一個人抄近道潛入百突部駐地，在鐵衡與百突部交戰時，從亂軍之中以強弓射穿了鐵衡的右胸。

鐵衡雖然受傷，卻仍勇猛，折斷箭桿繼續廝殺。

百突部誓死不降，鐵衡便成全了他們——徹底屠滅百突部。

回營帳後幾天，箭頭上的□□發作，荼芺部之下各個部落都派了醫者前來診治，卻仍束手無策，四月底時，鐵衡咽下最後一口氣。

說起來，鐵奴與傅柔也唏噓，殺死鐵衡的並不只鐵奴一人，鐵馬鐸更加速了鐵衡的死亡！

鐵衡的十幾個奴妾之中，有幾個始終沒有生養的早已經背著鐵衡與鐵馬鐸有了私情。此事曾被鐵衡撞破一次，但鐵衡顧忌自己的顏面，只暗中殺掉了那個奴妾，便不再追究。

眼下看著鐵衡只剩等死的份，鐵馬鐸擔心鐵衡與他算舊帳，最終將酋長之位傳給鐵奴，所以在藥湯中做手腳，提前結束了鐵衡的掙紮和痛苦。

毒箭是鐵奴準備的，他清楚中毒後的鐵衡能活多久，卻沒想到鐵衡早死。

除去鐵馬鐸，沒人會如此做！

鐵衡即死，鐵馬鐸有諸多兄弟和親信支持，自然搶奪了酋長之位。

鐵奴與傅柔表面恭祝，實則已存了殺心！

害死他們長子的到底是這兩父子之中的誰已不重要，傅柔本就要除去他們給鐵奴清除障礙，如今戰勢已到尾聲，只剩懋合本部與沙駝幾部還在垂死掙紮，有鐵奴的巴格圖爾的名聲和勇悍支撐荼芺部，鐵馬鐸的生死不會影響戰局。

早在確定鐵衡必死無疑那時，傅柔便已與鐵奴做好了鏟除鐵馬鐸的覆仇計劃。

四月初六，傅柔生產後當夜，鐵奴將他早已捕捉的一頭灰狼放進駐地，趁亂時將嬰孩托付給金柔商隊的信任之人——沈弄璋配給傅柔的幫手——再聲稱孩子被灰狼叼走，瞞過眾人。

那時，金柔商隊已經離開駐地幾日。帶隊的葛靜敷將商隊停在半路，特意返回駐地附近，等了兩日接到新出生的孩子，這才返回商隊，繼續上路。

在沈弄璋抱著傅柔這個連母親一口奶水也未吃過、更沒有名字的次子趕回曙城之時，鐵奴已經除去鐵馬鐸，成為荼芺部的酋長……

順利送走孩子，照顧傅柔過了滿月之後，鐵奴與傅柔便開始放手施為！

鐵賁有一個很受寵的奴妾，長得漂亮，人也風騷，鐵馬鐸與她眉來眼去很久，曾被葛靜敷看到過。

過了鐵衡的七七死祭之後，鐵馬鐸便故態覆萌，趁著鐵賁帶兵外出訓練，又去與那個奴妾私會。

得到消息，傅柔以喪子心痛為由，去鐵賁妻子的帳篷，請求其與自己外出走走散心。

鐵賁妻子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此時還在燈下織布——因為有了小腰機，荼芺部的女子們都喜歡上了織布。

傅柔到荼芺部後最先認識的便是她，她也十分同情兩度失子的傅柔，不疑有他地陪傅柔出去。

月朗星稀的晚上，外面很是涼快。走著走著，便到了鐵馬鐸與那奴妾偷情的帳篷外。

鐵賁妻子聽到奴妾的嬌媚聲音，已知情況，卻沒有說破，傅柔故意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兩人像無事人一樣走過了帳篷。

但偷情的兩人已經在帳內聽到了她們的聲音，鐵馬鐸擔心鐵賁妻子會向鐵賁告狀，竟在幾日後派人趁鐵賁妻子外出采摘之際殺人滅口。

幸得葛靜敷相救，兩人才保住了性命，只是受傷逃回。

但這一次，事情已經無法遮掩，鐵賁去找鐵馬鐸算賬，鐵馬鐸卻矢口否認。

殺人滅口者確實不是鐵馬鐸，鐵賁拿他沒有辦法，轉頭回到軍營，竟帶著自己的士兵重新殺回到駐地，抓住自己的奴妾在廣場上當眾盤問她的奸夫是誰。

嚴酷的重刑之下，奴妾為求活命，供出鐵馬鐸。

鐵馬鐸當眾再次狡辯。

不料，鐵賁也不是一味的魯直，他竟然命人抓來了與鐵馬鐸私通的那幾個鐵衡的奴妾。

幾個女人見鐵馬鐸完全不顧情緣，憤恨難當，將鐵馬鐸平時與她們說的對鐵衡大不敬之話和盤托出，驚得廣場上的族人目瞪口呆！

鐵馬鐸狡辯到底，聲稱是鐵賁覬覦酋長之位，因此設下這苦肉計，只為栽贓嫁禍給自己。

鐵賁在部落中雖然蠻橫，但對部落卻是忠心。部分族人雖然不喜他的性格，卻相信鐵賁沒有篡位之心。而且，本就有不少族人認為鐵馬鐸與鐵奴相比，根本沒資格做酋長。

此時，鐵奴安排在人群中的心腹發難，要鐵馬鐸讓出酋長之位，群情正激憤，立時響應！

鐵馬鐸早在鐵賁拖了奴妾去廣場，便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已秘密命令心腹調兵來支援。

鐵賁的士兵發現被鐵馬鐸的士兵圍住，又氣憤鐵馬鐸顛倒是非、汙蔑鐵賁，憤怒之下，開始亂戰。

雙方人數相差不多，又都是有著六年戰鬥經驗的成熟戰士，這一戰打得極其兇殘！

彼時鐵奴和傅柔正在林中祭奠自己的孩兒，有族人來請鐵奴速速回駐地解決爭端。

鐵奴與傅柔雙雙趕回，騎馬沖破鐵馬鐸的軍陣回到駐地時，鐵賁已經與鐵馬鐸打得不可開交。

鐵奴故意大喝鐵馬鐸的名字，擾他分心，鐵賁趁機一刀劈到鐵馬鐸胸前，將他重傷！

有鐵奴的聲威在，鐵馬鐸又重傷倒地，雙方士兵很快便停戰。

鐵奴以長輩的身份斥責鐵馬鐸行事不端，又責怪鐵賁莽撞，這種私事怎可動用軍隊，看似雙方都有錯，但實際上卻是坐實鐵馬鐸淫父輩奴妾，失德失道，所以才引發鐵賁的逆反。

第二日，鐵馬鐸傷重不治，一命嗚呼！

鐵賁被鐵奴關押在地牢中，不見天日。

鐵衡與鐵馬鐸父子在兩個月內相繼死去，雖然鐵馬鐸還有眾多兄弟，但無人有鐵奴那樣的驍勇剛勁，酋長之位理所當然地落到早已是荼芺部公認的巴格圖爾的鐵奴身上。

由於鐵奴及時懲處鐵賁，公正持重，鐵馬鐸的兄弟們對這個四叔仍舊擁護。

這一年，鐵奴三十二歲，傅柔二十五歲。

七月底，南國還是炎炎夏日，朔北已然秋風將起。

與懋合部的決戰，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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