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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情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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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礪琛沒有阻攔,渾身裹著無形的殺氣。若是沈弄璋的哭聲吸引了剩下的宏穆關士兵,他沒打算留下活口。

然而,不知道是其他人已經撤退到別的山道口埋伏,還是仍在山中深處尋找,並沒有人接近他們。

任沈弄璋哭到累了,身體軟了,穆礪琛才放開她,轉到她對面。

一打眼看到沈弄璋紅通通的右眼,在暗淡的月光下幾乎看不到瞳孔,穆礪琛渾身一激靈,嚇了一跳。

但隨著她眼淚不停滑落,右眼漸漸恢覆原樣,穆礪琛這才放下心來,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柔聲問道:“他們碰頭後發現人數不夠,會來尋人,你還要埋伏麽?”

沈弄璋擡眼看著穆礪琛,一臉的關切,溫柔得像一池春水,卻恍惚覺得穆礪琛是趁義軍的惡行來挑撥離間。

忽又想到穆礪璁用董心卿威脅自己,逼自己認罪,董心卿為此差一點自殺在自己面前,恨意再度湧起,尖銳地低吼:“即便殺了這些人,我也仍然要殺了穆礪璁!”

穆礪琛眉頭一皺,也心生不悅。

受害的都是陵州百姓,即便他不是太子,更對王位沒有興趣,卻也依然憐惜這些無辜的性命就這麽喪命在方是時口口聲聲的“義軍”手中。

此事錯在方是時,又與穆礪璁何幹?

對沈弄璋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忍不住也低聲怒斥道:“方是時人面獸心,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你為宏穆關做了那麽多,啟部現在還與他有糧食交換,他仍敢對你下毒手,可見他並不是要為百姓出頭,為傅治報仇,而是想顛覆穆國!”

“那又怎樣?我與你有牽連,他懷疑我本是常理。穆唯樸視百姓性命如草芥之事更多,不該顛覆嗎?”沈弄璋瞪著眼睛反駁,存在眼底的淚不由自主地又落下來。

“你在助紂為虐!”穆礪琛忍不住責備。

“你怎麽會及時出現在村子裏?”沈弄璋沒有繼續與他爭吵,猝不及防地換了問題。

“你在渡口下船,我就看到你了。”嘆了口氣,穆礪琛答道,“但你身後還綴著一個尾巴,我才沒叫你。”

沈弄璋秀眉一擰,埋怨道:“如果你當時就現身提醒我,這一村百姓怎會遭此橫死。”

“所以是我的錯?!”穆礪琛怪叫一聲。

見穆礪琛眼中一閃而過的委屈,沈弄璋只覺心口一疼,忽地沒了聲音。

她是瘋癲了,竟然遷怒穆礪琛!

穆唯樸、穆礪璁、穆礪琛、傅柔、方是時,只有眼前這個人身處漩渦之中,卻仍想平覆這洶湧的暗流。

垂下頭,沈弄璋將額頭抵在穆礪琛胸口,雙手落在他肩上,小聲啜泣著:“對不起……不該跟你發脾氣……”

穆礪琛心中微微一嘆,怒氣也消了大半,伸手輕輕攬住她背身溫柔地輕撫,溫聲道:“發脾氣只是宣洩情緒,對身體有好處,免得抑郁成疾。”

隨即語氣嚴肅起來,說道:“但是,你要答應我,即便再生氣,再憤怒,我們也不要彼此憎恨,好不好?”

沈弄璋雙手緊緊抓住穆礪琛的雙肩,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看到穆礪琛,就會想到穆唯樸和穆礪璁,心中的仇恨一時不消除,這恨意就不停累積,無處宣洩,好累!

穆礪琛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此時沈弄璋的眼淚如葉尖的凝露,緩緩滴落在地,但從她手掌的動作中卻能清晰地體會到她心中的矛盾和糾結。

她身上背負著近千人的血債,仇人卻又高高在上,非□□不可能報仇雪恨。自己這身份,無論多用心關懷她,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但是,即便知道她痛苦,他也舍不得放開她。仿佛能與她一同體味這痛苦,便是替父兄對她的一種補償一般。

他現在只擔心沈弄璋太過痛苦,繼而會選擇放棄自己。

這段感情幾經波折,他不想放棄,也不想沈弄璋放棄,但他確實沒有立場讓沈弄璋以折磨自己的內心為代價繼續接受他。

心情忐忑,沈弄璋手心裏皺巴巴的衣料就如同他此時的內心,比上戰場更緊張。

半晌,沈弄璋的頭在穆礪琛胸口蹭了蹭,做出點頭的動作,悶聲道:“好。”

穆礪琛咬著下唇,暗暗舒了一口氣——她也舍不得自己。這讓穆礪琛的心突然無比的踏實,仿佛闖刀山下油鍋都能甘之如飴。

轉頭看了看周遭,山下的大火仍在燒著,煙火味道已經掩蓋了眼下的血腥氣。

輕輕拍了拍沈弄璋的後背,穆礪琛道:“我們先回山洞去吧。”

沈弄璋沒有應聲,卻配合地站直了身體,任穆礪琛扶著她向山洞走去。

一邊走,穆礪琛一邊拾撿樹枝,割取幹草,到洞裏生了火取暖。

沈弄璋呆呆地雙臂抱膝坐在幹草堆上,斜靠著石壁。火光照著她沾滿血跡的小臉,雖然眉頭還緊蹙著,但情緒似乎穩定了許多。

穆礪琛掏出絲帕,用水囊裏的水打濕,一邊為她輕輕擦拭血漬,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詢問:“有啟部的糧食做後盾,方是時輕易不會傷害你,發生了什麽事?”

他迫切地想知道關於“楊行”的事,他也知道沈弄璋沒有那麽脆弱,只要她不想與自己分開,就一定會拿出勇氣面對眼前的一切。

擡起濕漉漉的眼眸,沈弄璋嘆口氣,強做笑顏道:“方是時將我的本事都學了去,自然要卸磨殺驢唄。”

這兩年來沈弄璋幾乎都奔波在交易的路上,她既然沒有解釋那些人提到最多的“楊行”,看來是在荼芺部路上出的事。穆礪琛心中默默想著,又擦了擦沈弄璋眼角的血漬,輕笑道:“所有驢加一起也沒有你美。”

沈弄璋淡淡一笑,眉眼仍帶著哀愁,右眼的血色還沒有完全褪盡,看上去眼眶更加紅艷,越發襯著她整張臉有些詭異。

穆礪琛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皮膚,聲音沈沈地說道:“是因為我吧。荼芺部占領了不少地方,傅柔一定派人聯系上了方是時,我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所以你……”

他以為,沈弄璋為了在方是時面前保住他的身份,設計殺了商隊裏的宏穆關士兵。

“別自以為是!”沈弄璋苦笑一聲,一歪頭,正好將穆礪琛的右手手掌夾在她臉頰與右肩之間,感受他手掌的溫熱,身子反倒泛起一絲涼意,打了個哆嗦,悶悶地說道:“不論方是時如何對我,我還是會報仇的,你不要怪我。”

穆礪琛眼神暗了暗,看著沈弄璋堅定又歉然的神色,也堅定自己的猜測——她帶著宏穆關的士兵去見了傅柔,傅柔對士兵說了自己的身份,她在返程的路上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將所有人知情的士兵全部殺死,只為保住自己的身份晚一些暴露。

怎麽怪她?自己根本沒有立場怪她。一直是自己在“強迫”她放棄仇恨,她在他穆家父子之間努力劃出敵我的界線,為自己保持著最後的、痛苦的理智。

如果她可以像傅柔一樣狠心到底,直接將自己劃歸到“敵人”一派,也不至於會痛苦至此!曾經還認為她心機深沈,欺騙傅柔,殊不知傅柔比她剛烈、幹脆,更有深淵般城府。

憐惜地看著沈弄璋,穆礪琛心中酸楚,臉上卻一派淡然的笑意,輕聲道:“我不會怪你,哪怕死在你手裏。”

豆大的淚珠劃過沈弄璋的眼角,落在自己的指尖,又跌落在她衣袖上,“啪”的一聲,滲入布料內。

“繼續哭,哭瞎了,你就只能依靠我了。”穆礪琛艱澀地扯開嘴角,故作輕松地笑謔道。

沈弄璋沒什麽心情,卻還是揚手輕輕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懶洋洋地說道:“我還有小介、長山、周姐、喬姐,還有大哥,哪有你獻殷勤的機會。”

“他們今後娶的娶嫁的嫁,都靠不住,求璋公主務必給小人一個侍奉公主鞍馬的機會。”

見沈弄璋願意接話,穆礪琛左手輕輕握住沈弄璋的拳頭,伏低做小地笑道。

沈弄璋歪著頭,呆呆地打量強顏歡笑的穆礪琛,心裏想著這份感情最終會結束在哪裏。是穆礪琛最終不忍見自己與他父兄死鬥而黯然離開,還是等自己報了仇,他再來殺自己為他父兄報仇。

不論哪一種,結局都不美好,早在外湖的寨子裏,她決定與他瘋狂一次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如此一想,便又想到了自己該如何報仇。

方是時要殺自己,宏穆關回不去了。保障義軍糧草供應的路線她都已經鋪好,方是時確實已不需要她。

傅柔已成了荼芺部的英雄之妻,自有無數族民敬重,自己似乎也沒什麽可幫助她的。

自己報仇?連穆礪璁和穆唯樸的影子都找不到……

仇還沒報,路卻仿佛到了盡頭。

穆唯樸昏庸、穆礪璁殘暴,這是逼得民不聊生的根源。方是時身為義軍首領,卻縱容士兵殘殺其他州縣的無辜百姓,其冷血與殘忍與穆家那對父子有何區別。

沈弄璋想不通,方是時為什麽要這麽做,將自己的英名親手毀去。

絞盡腦汁地為方是時的行為尋找理由,卻始終遍尋不到,不由自主地輕嘆一聲,喃喃道:“他們怎麽忍心對那些百姓下手?!這裏是邛州與陵州交界,不是更應該與百姓好好相處,爭取他們加入義軍嗎?”

這不過是她心中所想,還不知道自己已然說了出來。

“他們一身山匪的打扮,正是為了讓百姓懼怕他們,然後逼迫百姓進入邛州,這樣才有叛軍的保護。”穆礪琛淡淡地解釋。

沈弄璋忽地收斂了心神,因穆礪琛的答案而不敢置信地瞠目。

方是時會用這種卑劣的方式逼百姓投靠他嗎?但轉念一想,他現在還在與啟部交換糧食,仍舊敢暗殺自己,想來這卑劣的手段他使得出來。

想到這裏,不由覺得心寒,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冷戰。

“璋兒,去曙州談好桐油的買賣,我們安安心心地打理商隊,打理船隊,不再參與這裏的一切,好不好?”察覺到沈弄璋心緒的劇烈起伏,見沈弄璋半晌沒有說話,穆礪琛覺得此時機會難得,柔聲說道。

曙州,都城曙城就在那裏。

桐油、鹽、茶……

對!自己還有機會!

眼中精光乍起,忽然又被穆礪琛的溫柔觸動,沈弄璋轉過目光盯著火堆,片刻才坐直身體,雙手合起將壓在臉下的穆礪琛的手掌捧在手心,黯然地應了一聲:“好。”

然而,心裏的另一個她卻不敢面對穆礪琛,只是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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