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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追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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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交易繼續,翰章商隊在齊縣多逗留了兩天,五月二十,沈弄璋帶著商隊又回到了穆國西境之外的荒原上。

遍地黃白野花與悠悠碧草,在微風吹拂之下如水浪般一層一層不間斷地湧動,美得讓人心曠神怡。

然而,原本預定中午交接貨物,但齊有道與商隊卻遲遲沒有出現。

楊行對於箭鏃之事,仍是心中有刺,懷疑沈弄璋上了齊有道的當,一直催促沈弄璋快些離開,不再交易,但沈弄璋卻堅持等待。

雖然商隊一半人都是宏穆關的,但另一半卻是荼芺人。沈弄璋與傅柔關系密切,此次交易又是為荼芺部積累銅料,楊行知道自己若硬來,荼芺人絕不會袖手旁觀。

方是時曾囑咐過他,要他務必收斂性情,聽沈弄璋的吩咐行事,即便他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還是只能不停在原地踱步轉圈,等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齊有道的商隊,或者齊有道的埋伏。

傍晚,另一支商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沈弄璋的視線之內。快到近前時,幡旗上的字已清晰可辨——興繼。

所有宏穆關士兵都顯而易見地松了一口氣。

興繼商隊當家人郭興繼與沈弄璋見面後,不停道歉說路上馬車出了些問題,延宕了時間。

由於時間已晚,雙方沒有太多的客套,稱量好各自的貨物,便立即卸貨的卸貨,裝貨的裝貨。就這樣,完成交易也已經到了子夜。

興繼商隊沒有馬上返程,而是就地下帳,休息一晚,第二日再返回穆國。

楊行不願見到這些倒賣軍用兵器的蠹蟲,強忍著怒氣與沈弄璋要求,馬上啟程。

沈弄璋這一次竟然沒有反對,與興繼商隊禮貌辭行後,車隊向南緩緩行去。

第二日中午艷陽高照,一夜沒有休息的翰章商隊路過一片樹林,楊行見大家趕路疲勞,不顧沈弄璋的“不要停下”的囑咐,讓大家進入樹林歇息一個時辰。

眾人剛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放哨的士兵便趕來提醒,有馬隊向他們疾馳而來,聽聲音,有五十人。

楊行一激靈,卻馬上鎮定下來。命令眾人卸下八架馬車,將馬單獨拴在樹上,隨即便和眾人再次坐在樹林中納涼休息,一副不緊不慢的輕松模樣。

五十騎風馳電掣,幾乎轉瞬即到,已能看到他們人人背著弓箭,挎著腰刀,來勢洶洶。

楊行等人均是行伍之人,從對方的兵器和氣勢上便能分辨得出,對方也是同類。

待馬隊為首那人接近樹林,楊行倏地便睜大了眼睛,手也立即按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在樹蔭下看得清楚,來人是穆國太子,穆礪璁!

九年前,楊行還是宏穆關一個普通兵卒時,穆礪璁曾經到過宏穆關勞軍。那時候,他曾擠在人群中,看到了穆礪璁的真容。

彼時的穆礪璁還讚揚過傅治將軍戍邊有功,是穆國的英雄,更稱讚宏穆關將士均是穆國好兒郎,聽得眾人熱血沸騰。然而只過了兩年,穆唯樸便對宏穆關視而不見,最後更自斷臂膀殺害了傅治將軍。

比起九年前他稚嫩又躊躇滿志的熱情飛揚模樣,現在的穆礪璁不僅陰沈,更有些戾氣,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他怎麽會來這裏,而且,看起來像是專門追蹤翰章商隊而來!

不論什麽原由,眼前都是個機會。

二十一人對五十人,楊行咬著牙,想著拼一把。若是能在此將穆礪璁殺掉,對於震懾穆國那些昏庸貪婪的官員和麻木碌碌的百姓,一定大有益處。

正想著,穆礪璁已經騎馬沖到了眾人眼前。

森冷的目光掃過靠在樹幹上休息的人們的同時已數了人數,目光再向前,見馬車已卸,車板上除了帳篷等別無他物,內心還是有了一點詫異——人數不對,車數不對,車上的東西不對,追錯人了麽?

思及此,穆礪璁冷冷開口問道:“商隊?”

楊行看著穆礪璁帶來的五十人呈楔子一般插進樹林中,若是自己動手,後面的人便馬上會分裂成左右隊形上前包抄他們,好厲害的防禦陣式!

失策了。

過於托大,沒料到對手會這樣謹慎!

暫時收起紛亂的思緒,楊行忍著氣,點頭答道:“嗯,日頭太烈,進來納涼。”

“哪個商隊?從哪裏來?”穆礪璁追問。

楊行心頭一跳,想到沈弄璋的囑咐,答道:“南鏑,在啟河南面的深山之中。”

“沒有貨物?”

“跟賣家約好了,所有貨物作為抵押,我們趕回去再運更多的貨物過來交易。”楊行小心地重覆沈弄璋教給他的話。

“從哪裏過來?”

“爍河灘。春市已經結束,我們正好可以趕九月的繼續交易。”

穆礪璁緊繃著面皮,不置可否,又問道:“可見有一隊商隊從這裏經過?”

楊行心頭又是一震,卻揚起手臂指了指東南方,淡定自若地回答:“往這裏走的沒有,不過早上遇到了一隊商隊,匆匆忙忙地拐向穆國那面。”

穆礪璁皺眉,順著楊行的手臂向東南方眺望。眼前都是樹林,自然什麽都看不到。

片刻,穆礪璁微微兜轉馬頭,對身後的人溫聲說道:“應該就是那個商隊,追過去看看。”

繼而又轉回頭,對楊行微微頷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說道:“多謝。”

說罷便調轉馬頭。

當穆礪璁的馬頭徹底背向楊行之時,看著甩來甩去的馬尾,楊行眼中殺機陡起。

握著刀柄的手已然用力,正要動,穆礪璁突然轉過身,問道:“貴姓?”

倉促之間,楊行一怔,脫口而出:“楊……”

話一出口才反應過來,沈弄璋曾囑咐他,若有人追上來打聽一切,都不要實話實說,因此忽然停下。

“哦,楊兄弟,家住何處?”穆礪璁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剎那間的異狀,又問道。

剛被穆礪璁驚出一身冷汗的楊行沒有反應過來這個問題他剛剛回答過,順口答道:“啟部。”

“哦,啟部。”穆礪璁恍然大悟一般慢慢重覆了一遍,倏地冷下臉來,喝道:“殺了馬,留下三兩個便足夠了!”

話音一落,穆礪璁身後的人馬便如楊行所想,乍然分作兩隊突出左右,手上已經張弓搭箭,霎時箭落如雨!

楊行身體反應極快,沒有後退沒有躲藏,拔刀撲向穆礪琛的同時大吼一聲:“穆礪璁,受死!”

聽到他叫破穆礪璁的身份,急於躲避箭雨的宏穆關士兵也都熱血沸騰起來,也跟著沖向穆礪璁。

箭雨並沒有落到他們身上,而是不遠處他們拴著的馬匹身上。頓時,中箭的馬嘶鳴起來,轉眼功夫,便被全部射殺!

彼時楊行已經與穆礪璁交換過一招。

他雖然勇猛,又趁著穆礪璁整個身體背對他,只有上身扭過來與他對話的機會突襲,卻不料穆礪璁騎在馬上,也已經聞聲拔出腰刀——

楊行故意從他左側沖上,便是吃準了他無法在瞬間用兵器格擋自己,然而穆礪璁卻用左手拔出了腰刀,一刀擋住他的進攻!

沒有第二次機會!

迎面兩支箭矢疾飛而至,直奔楊行胸膛和面門!

穆礪璁左手一動,刀尖挑飛了射向他面門的那支箭,漠然道:“留活口。”

“留”字剛出口,楊行胸口已然中箭,卻硬生生打樁站穩,挨下這一箭,手上的刀已經向著穆礪璁的坐騎後腿砍了過去。

穆礪璁仿佛料到他的意圖,已經打馬向前,這飽含楊行憤怒的一刀重重地落空。

已經有兩個宏穆關的士兵擔心著大叫“什長”沖到他面前,但迎上的卻是穆礪璁身旁的侍衛。

五十個侍衛,騎著膘肥體壯的戰馬,即便是在樹林中穿梭,依舊靈敏。且居高臨下的沖擊之勢著實令人難以抵擋,不消片刻,楊行等二十一個宏穆關士兵便只剩下五人還能勉強反擊。

五十匹馬將剩餘的宏穆關士兵盡皆踏死,最後在楊行五人自戕之前將他們活捉!

“沈弄璋去哪裏了?你們換的箭鏃可是被她帶走了?”穆礪璁仍舊端坐在馬上,高傲地挺著脊背,垂著眼眸蔑視著一身傷痕的楊行,冷冷地問道。

“呵,沈弄璋是誰?沒聽說過。”楊行萎靡地坐在地上,背後靠著他的兄弟,艱難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如何暴露了行藏,但楊行佩服沈弄璋的敏銳感覺。

昨夜見到興繼商隊來交換後,楊行對齊有道的懷疑便減輕了不少,然而沈弄璋反倒覺得交易時間推後有古怪。

連夜趕路,直到看不到興繼商隊之後,沈弄璋便要改道,返回去荼芺部。

但楊行認為只送兩千斤銅料,無需這麽多人跟著再繼續折騰幾個月,幹脆分作兩隊,由沈弄璋和荼芺人帶著換來的箭鏃等趕回荼芺部,而楊行等人則空車快速向南,回宏穆關。

沈弄璋不想多與楊行的意見相悖,便同意了他的提議。更是囑咐楊行,路上不要停下,到了可以進入穆國的路口,一定要拐進穆國內,之後在穆國境內處理掉馬車,騎馬回邛州。

但楊行過於托大,認為即便齊有道和鄭九洲打算翻臉劫殺他們,宏穆關的士兵面對齊縣那些貪婪鼠輩,也必然可以以一當百。給他如此自信的,正是去年年尾他們劫殺穆國商隊,搶奪馬群的利落幹脆!

然而,令他完全想不到的是,穆礪璁竟出現在這裏!

“不說?!”穆礪璁挑眉,聲音很陰冷。

“不認識,怎麽說?”楊行喘息著,不屑地反問。

穆礪璁給身旁一個侍衛遞了一個顏色,那侍衛立即打馬上前,伸出弓來,用弓弦套住一個宏穆關士兵的脖子,將他硬扯過來,一刀便刺到他肚子上。

“他一時半會兒不會死,你們誰能說出沈弄璋的下落,我就會馬上醫治他的傷勢。”穆礪璁說道,語氣中毫無感情。

剩下四人都是背靠背支撐彼此,完全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卻都拼命扭著脖子去關心正在受折磨的兄弟,胸口又氣又痛,無法說話。

“我不是說了,有個商隊朝穆國去了!”楊行臉上頸上青筋暴起,顯然正努力壓抑著怒氣。

插在同伴肚子上的刀被拔/出來,使得咬緊牙關不肯屈服的同伴輕輕發出一聲悶哼。

然而,刀尖仍抵在那個同伴的左肩窩。

穆礪璁冷漠地瞥了一眼,挑著聲音問道:“真的?”

楊行滿臉汗水,一是因身體受傷,二是緊張。緊抿著嘴唇,楊行低下頭,說道:“真的!”

又一聲悶哼,伴著刀尖刺進身體的聲音。

“什長……什麽都……不用說……咱們兄弟……這……條命……早就……豁出去了……”

一直被穆礪璁當做脅迫楊行工具的宏穆關士兵強忍著疼痛,斷斷續續地說完,猛地一咬自己的舌根,就此給自己一個痛快。

其他幾人雖然有因角度問題看不到同伴做了什麽,但聽聲音卻也猜出了大概,在穆礪璁疾聲命令“卸了他們的下頜骨”中,四人全部咬舌自盡!

穆礪璁冷冷地瞥著歪倒在地上,因血水嗆入喉嚨而呼吸困難的五個人,眼神裏有一抹暴戾的兇光乍起乍滅,忽而說道:“向北追。”

楊行痛苦糾結的臉上,雙眼突然動了一下。

穆礪璁抓到了這一閃而逝的變化,轉過頭再也不看地上的五人,目光向北,再一次命令道:“檢查車轍,向北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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