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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篝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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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帳穆礪琛才知道,荼芺部所請的不止他,還有沈弄璋。

二人跟著帶路人到了荼芺部的篝火旁,一群漢子便拍著巴掌歡呼起來。

掌聲呼聲整齊,極有氣勢。

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來,盯著沈弄璋直到她退到穆礪琛身後,才敞開雙手,憨笑著說道:“歡迎貴客光臨。”

沈弄璋不適應他們歡迎人的方式,更不喜歡男人那張看著憨憨的銅色臉龐上的雙眼——那雙擠在眼窩中的小眼睛隱隱流露出的貪婪目光,讓她覺得渾身發毛。

穆礪琛無視他們施加的壓力,也敞開雙手迎上去,一邊說著“榮幸”,一邊與那人擁抱了一下。

分開後,男人才介紹道:“我是荼芺部酋長鐵衡。”

穆礪琛早有準備,也用懋合語自我介紹道:“行商瀚雲,居無定所,到處是家。”再伸手拉過沈弄璋,“內子沈氏。”

說完,又翻譯一遍給沈弄璋聽。

沈弄璋心中不情願被穆礪琛占口頭便宜,臉上卻露出可人的笑意,虛與委蛇。

鐵衡收斂露骨的眼神,目光卻仍隱含研判的眼神掃過沈弄璋,忽地“咦”了一聲,微微皺眉問道:“聽說穆國北固關的守將穆礪琛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便叫做穆瀚雲。”

“老哥也知道那人?!”穆礪琛一臉驚喜,用力呼吸一下,感覺到貼在唇上邊的假胡子很牢靠,說道:“正因同名,去年有幸用幾塊上好的玉石與他換了兩株百年老參呢。”

鐵衡大咧咧笑著說道:“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偷襲我們荼芺部,遺憾找不到路,只得灰溜溜地返回了北固關。”

穆礪琛哈哈大笑,驚嘆:“竟有此等事!看他張揚放浪,果然不是穩重可靠之人。”

鐵衡沒有接話,懋合部被穆礪琛打退,縮回荒漠,只能在西北或西面流動,口頭上貶低貶低穆礪琛便罷了,真要論一論高低,懋合部可吃過虧。他荼芺部不好在其他族人面前以勝者自居,以免無端招來排擠。

跟著嘿嘿笑了幾聲,親切地伸手便要一手牽穆礪琛,一手牽沈弄璋,引他們入座。

穆礪琛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握住沈弄璋的手,將沈弄璋拉近、貼著自己,另一只手則禮貌地一伸,示意鐵衡指引作座位。

鐵衡反應也快,跟著兩手齊齊指向座位,引著穆礪琛和沈弄璋坐到他身邊。

有族人將一只烤羊腿遞給鐵衡,鐵衡接過,偷偷瞥了貼著穆礪琛而坐的沈弄璋一眼,將羊腿遞給穆礪琛,說道:“瀚雲兄弟接著。”

穆礪琛給沈弄璋翻譯過剛才的對話,伸手接過羊腿,忽然,鐵衡右手從腰間拔出短匕首,一匕首便紮進羊腿中間。

穆礪琛本就全神戒備,鐵衡這一刺的速度夠快,力道也夠強,卻偏偏都被穆礪琛承受下來,羊腿紋絲不動。

見羊腿並未脫穆礪琛之手,鐵衡嘴角不自然地輕輕一挑,瞬間便又恢覆如常神色,笑道:“我來給瀚雲老弟將肉切一切,免得難下手。”

說罷,匕首利刃一劃,一塊肉條便被割了下來。

寒光一閃,鐵衡的匕首已經將將落未落的肉條紮住,手腕一轉,直接伸到了沈弄璋眼前。

刺透了焦黃烤肉的刀尖距離沈弄璋的鼻尖不過一寸,鐵衡眸光閃閃地斜看著沈弄璋漂亮的眉眼,說道:“穆夫人請嘗嘗。”

這套嚇唬人的把戲沈弄璋看得多了,眼都不眨一下,笑吟吟地伸手捏住肉條,以巧勁將肉和匕首拉離臉龐,再將肉條扯下來,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裏,嚼了嚼便對著鐵衡豎起拇指,滿足地稱讚:“好吃!”

穆礪琛沒有表現出震驚在鐵衡的預料之內,但沈弄璋一介北國柔弱女流竟然也如此泰然自若,不慌不忙地就將自己刀尖上的肉吃了,鐵衡一時間竟有些懵怔,眼神已完全清明。

這群行商明明只有十幾個,竟和那一隊語言完全不同的蠻人一樣的強橫,穆國窩囊得已經窩裏反,這些行商倒是有膽色骨氣!

眾荼芺部族人見沈弄璋面不改色,大口嚼肉吃得痛快不說,還交口稱讚,不覺有氣。坐在沈弄璋對面的一個魁偉的絡腮胡的漢子便不陰不陽地說道:“夫人慢些吃,吃得太快不消化。”

穆礪琛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卻佯作不知,關切地翻譯了一下。

沈弄璋卻越發吃得快,將剩餘的羊肉塞入口中,吮了吮手指,說道:“今日忙了一日,當真餓了。各位烤肉的手藝相當到家,很是好吃。”

一邊說著,一邊自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用拇指和食指伸進去拈了一小點粉末出來,就近撒在穆礪琛手裏的羊腿上,粉末遇到帶著熱度的羊腿,迅速融化了一部分,味道立時便擴散開來。

經常接觸鹽池的荼芺部族人對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有著鹽的鹹味,又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這樣聞著,便口舌生津,更覺得身上微微一熱,似乎今夜比昨夜溫暖一些。

眾人不知道沈弄璋玩什麽把戲,不禁都好奇疑惑起來,一時忘記了今晚將穆礪琛和沈弄璋帶來,是為了警告和定下交換之事。

沈弄璋將撒了粉末的肉撕下來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對穆礪琛嘆道:“家主,用了咱們的調料後,果然味道更好。”

見眾人都看向自己,沈弄璋不再賣關子,又取出粉末,均勻地撒在羊腿上,柔柔一笑,說道:“今夜慷貴族之慨,請大家嘗嘗另一種味道的烤肉。”

說罷,示意穆礪琛將羊腿還給鐵衡。

撒了粉末的羊肉沈弄璋已經吃過,絕不會有毒,鐵衡倒也爽快,立即便揮動刀子,將羊肉從羊腿上片下來,每片下一片,都不等肉片落地便用刀尖一挑,將肉片挑給每個族人。

穆礪琛看了看圍著篝火的眾人,足有三十人之多,鐵衡刀功了得,竟然不多不少,片了三十片肉片分給眾人,留在他手中羊腿骨上最後一點肉,才自己吃了。

“嗯——”享受地發出一聲滿足的鼻音,鐵衡咂了咂嘴,回味無窮地說問道:“有些麻,但口感很好,還帶著鹹,這是……什麽佐料?”

在坐三十二人,三十一人吃了,唯獨穆礪琛沒吃著,只是剛才聞了聞味道,已猜出是什麽而已。雖然心裏一個勁埋怨沈弄璋故弄玄虛,表面卻仍是一副自豪的表情,笑著轉頭看向沈弄璋,似乎有意讓“妻子”出出風頭。

今夜本就不是來比蠻力武鬥的,無視鐵衡的故意賣弄,沈弄璋欣然答道:“鐵衡酋長,這種佐料配制不麻煩,我們鋪子裏便有其中一味,另一味則是貴族所產之一。”

耐心地聽完穆礪琛的翻譯,沈弄璋又道:“但這可不是簡單的佐料,常吃的話,不僅溫中行氣,更驅寒除濕,止痛治咳,極有裨益,正適合居住在寒冷之地的人食用。”

鐵衡臉上掛著笑,但迫切之色卻漸漸消去——武力嚇唬不住他們,但還有交易。

他經常參加草市交易,知道交換方向來都只揀好的方面說,以換取更多的物品。既然看出沈弄璋極力擡高這佐料的益處,自然也就是有所交換而來。

雖然他急需的東西在瀚雲夫妻手上,但瀚雲夫妻所需的,也在他手上。

這種時候就要看哪一方更沈穩,掌握主控權的才能決定交換的條件。而且,他還有備有後招,不怕眼前這對夫妻不妥協。

直到穆礪琛翻譯完,鐵衡擺出一副有興趣,但興趣又不大的態度來,緩緩說道:“夫人好口才,我鋪中那一味必是鹽了,卻不知瀚雲鋪中的是哪一味?”

沈弄璋微微一笑,答道:“這味佐料我們稱之為椒,既是佐料,更是藥材——”旋即又補了一句:“十斤鹽可換一斤椒。”

主動報價,如果對方討價還價,很可能便會成交。

一聽是椒,穆礪琛便知道猜中。這東西穆國有的是,但蠻族礙於游牧和土地所限,無法種植。

只是沈弄璋這一開口的數量,嚇了穆礪琛一大跳,太高了!

但想到今日能順利換取到錫器和食鹽,都是沈弄璋一己之力完成,自己不過就充當了翻譯而已,便也橫下心來,繼續相信沈弄璋有十足的把握。

不過,他對蠻族十分了解,交換不到的東西,他們向來會去搶,為了避免他們的搶掠名單上又多出一樣,借著懋合語沒有“椒”這個字,穆礪琛有意改了改“椒”的音,變成“決明”,誤導鐵衡。

眾人一聽沈弄璋的交換條件,又想到瀚雲鋪子今日將他們的所需之物換去一大半卻不能聲張,立時便怒了!

那絡腮胡漢子一跺腳,站起身來伸指指向沈弄璋,氣哼哼地說道:“簡直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沈弄璋仍舊保持微笑,溫聲道:“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動怒。”

鐵衡眼角微微一抖,也出聲道:“鐵賁,坐下。”

聲音不怒而威,鐵賁滿腹不情願,忿忿地坐下。

見荼芺人沒有多餘的動作,穆礪琛稍稍放心。

鐵衡轉頭,將手中另一只羊腿遞給穆礪琛,憨笑道:“條件確實太高。”

沈弄璋順勢從羊腿上撕了一大塊肉在手,一邊撕下一小塊,一邊說道:“無妨,無妨,我們帶的也不多,所以還沒有擺出來交易。”

穆礪琛自然也就大咧咧地翻譯過去。

鐵衡沒想到自己所用的欲擒故縱,卻被眼前這個小丫頭先用了個爐火純青,不僅在心中暗罵:穆國人實在狡猾!

鐵賁再次怒火攻心,騰地站起來,環視一周,對著穆礪琛和沈弄璋說道:“今夜還就要商量出個交換條件來——”

話音一頓,突然用腳猛地跺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不大的聲響。

沈弄璋不知其意,穆礪琛眼中卻閃過一道兇光,右腿向外微微一撇,膝蓋有意無意地碰觸沈弄璋的左膝,似有提醒之意。

轉瞬間,一圈荼芺人都跺起腳來,手上更兼著拍掌,節奏一致,仿佛狩獵比賽開始前的祈禱儀式,氣勢比之剛迎接穆礪琛和沈弄璋時的掌聲更響亮,更攝心動魄。

這是做什麽?要直接動手?果然會無好會,便是個寬敞雪原上的篝火聚會,也暗藏兇險。

沈弄璋心跳加速,後背倏地冒出一層冷汗。昨天他們西側的鄰居是否也是這樣與荼芺部動了手,所以才受了傷,更受了排擠。

身上連個兵器也沒有,打起來只有吃虧的份。

沈弄璋望著熊熊篝火發怔,竟想到之前和穆礪琛開的玩笑,仿佛看到她和穆礪琛被穿在樹枝上,置於火中燒烤。

手上微微一沈,卻是穆礪琛將撕下的羊肉塞進她手中,順勢輕輕捏了她手掌一下,像是安撫。那一瞬間,沈弄璋覺得慌亂的心忽然踏實下來。

迎著周圍劈頭蓋臉般的氣勢壓力,穆礪琛口中嚼著肉,目光卻緩緩地掃視一圈眾人,像打量一群捶胸的猩猩。最後,目光重新落回鐵衡臉上,沈著笑道:“鐵衡酋長,這裏沒有牙人做居間,以物易物的條件向來是雙方商量,我們給了我們的條件,你們自然可以給你們的,合則換,不合則散。”

沈弄璋也已經調整好心態,雖然緊張,卻仍維持笑意,勉力抖擻精神,動手慢慢撕著手裏的羊肉,塞進口中。她不能不動,一旦不動,會被旁邊的人看出她的手在顫抖,她的牙關在打顫,而她的笑臉,實則已經僵了,做不出其他表情。

看到沈弄璋和穆礪琛無驚無懼,一副磐石之態,說話之間總帶著笑意、不卑不亢,鐵衡反倒有些摸不準他們的實力,內心正在糾結。

荼芺部的動靜惹得旁邊的蠻族向這裏側目,鐵衡伸出雙手淩空虛按,示意族人安靜,直到鐵賁憤憤然坐下,才沈著臉說道:“瀚雲兄弟勿怪,只是夫人這話說得不爽快!我們懋合大部也好,荼芺小部也好,做人做事都要痛快,絕不會漫天開價。那‘決明’又不是必需品,何以以一兌十!正是因夫人行事不磊落,我們才看不慣。”

不出價,卻只挑毛病——這向來是壓價的一種手段,看來他們仍想交易。沈弄璋如是想,心中便又長了些底氣。

這些蠻人看上去豁達大方,真面目卻野蠻粗魯又霸道,更兼狡猾,難怪穆礪琛昨夜提醒她不要被蠻人表面所迷惑。

繼續保持微笑,沈弄璋不與他爭論,咽掉肉,活動活動舌頭,柔聲問道:“既如此,不知鐵衡酋長的條件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註:沒有查到“椒鹽”何時混合使用,所以這裏就自己亂寫了,請不要介意~~~

求評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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