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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虎口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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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弄璋只覺得後背和胳膊火燒火燎的疼,有一雙冰涼的手正在粗魯地脫她的衣裳。

不會是穆礪琛和方烈趁著她昏迷……

急切地想要掙紮,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麻木了,竟不聽使喚。

有什麽東西撒在傷口上,頓時減輕了痛楚。同時,身體慢慢恢覆了知覺,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趴在熱乎乎的火炕上,身下似乎是皮褥子,很軟。

而身後那雙手已經扯了生布,正在為她包紮傷口。手指很是粗糙,令沈弄璋更覺得羞恥,努力動用已經有了知覺的左手,抓住了那人的左手。

手腕很細,不像男人!

勉強睜開幹澀的眼睛,沈弄璋看清了手中抓著的手腕蒼白、瘦得幾乎皮包骨,而手背和五根手指則紅腫不堪,是很嚴重的凍傷。

動了動頭,這才看到了手掌的主人。

一個女子,因為瘦得皮包骨,臉上的顴骨很突出,面容枯黃憔悴,看起來有三十歲。

女子見她醒來,神色有些驚慌,瘦削卻有力的手腕晃了晃,急匆匆地掙脫了沈弄璋的束縛,換上驚喜的神情,說道:“軍醫說你們身子虛,又受了重傷,要幾天才會醒,沒想到這麽快就醒了。”

語氣帶著關切,但眼神卻冰冷,帶著些許畏懼。

說罷,低頭繼續給她包紮。

既然都是女子,感官仍有些遲鈍的沈弄璋便少了羞臊,啞著聲音為自己的唐突賠不是,費力地將頭扭向右側。

傅柔還在昏睡中,雖然蹙著眉頭,但呼吸還算平穩,身上裹了好多白色的生布,隱隱有血跡滲出來。

見傅柔也安全,沈弄璋暗自舒了一口氣,口幹舌燥地問道:“姐姐,可有水嗎?”

女子連忙應道:“有,有。”

隨即放下生布,為沈弄璋倒了一碗水。

涼水下肚,沈弄璋精神更好了一些。眨了眨眼打量一下房間,似乎還是她們剛開始住的那間營房。

再打量那女子,目光不經意掠過她胸前的刺字,嘶啞著問道:“姐姐,怎麽稱呼?”

女子繼續為沈弄璋包紮,垂著的眼皮微微一動,掃了一眼胸前衣襟上繡著的三個大字——五十五。

五十五這三個字還繡在背後的衣裳上,確保誰都看得見。石浩來到這裏之後,自己只剩下一個編號,五十五。只一眼,所有人便知道該這樣叫她,她也認了命。

已許久沒人問她的名字,這問題讓她一時有些懵怔,片刻,才小聲回答:“我叫梁月華。”

“謝謝月華姐姐照顧。”沈弄璋聲音柔柔的,還很虛弱,聽上去很容易讓人生出保護的欲望。

“還是謝謝監軍大人吧,是大人命我在此照顧兩位姑娘。”梁月華本能地奉承著石浩,暗自期望沈弄璋能為她美言。

聽說昨夜她們二人從將軍臥房擡出來時已經奄奄一息,將軍命人拖她們出軍營埋了,到了關門口,卻被監軍石浩攔下,重新送回這裏。

平常,都是石浩和那些將士將後營的苦命女子蹂/躪得半死,然後毫不憐惜地處理掉傷重的女子……

她不解,此次石浩為什麽要安排軍醫救治這兩個女子?

明明囚車將她們送進來時已經說明了她們的身份——營妓!與她、與後面擁擠冰冷的營房裏凍得瑟瑟發抖、病得苦苦支撐的女人們沒有任何區別,為什麽她們卻有這樣的待遇。

但她不敢問石浩。

她知道石浩挑選她來照顧這兩人,只是看中她話不多,幹活又利落,所以她希望能通過好好照顧這兩個人,而讓自己少受一些苦。

梁月華卻不知,此時的沈弄璋心中正暗自詫異。

正是因為石浩,她和傅柔才無端挨了這麽頓鞭子,他安排人來照顧她們絕沒安好心。

是了,做買賣討價還價也經常使用這招,沈弄璋暗忖。慢慢磨,只要有耐心,而對方又確實有想買賣的心思,最終一定會妥協。

石浩必然懷疑昨夜是場苦肉計,於是存了讓穆礪琛不停毒打她們的心,只要他哪一次心軟了,石浩便會借題發揮,指責他包庇罪奴,或者其他什麽她不知道的罪名,然後搶奪這北固關守將的權力。

既然如此,她可不能“辜負”了石浩這片“好心”。

主意既定,沈弄璋難為情地笑道:“辛苦姐姐照顧我們一夜,不知,可有吃食?”

她要支走這個女子,叫醒傅柔,詢問昨夜的經過。

梁月華一怔,眼底浮現一抹厭惡。

在這裏,軍奴和營妓沒人敢開口詢問任何問題,向來是聽命行事。給吃的就吃、給喝的就喝、給穿的就穿,要他們幹活就幹,即便是被那些將士們拉去蹂/躪、侮辱、發洩,他們也不能拒絕,更遑論開口提出要求。

但是,石浩對她們如此關心,想來她們有提出要求的資格。說不得,也可以趁機養一養自己的身體。

一邊想著,一邊結束了對沈弄璋傷口的處理,梁月華難舍地下了溫暖的火炕,趿著她那雙破了的布鞋,低聲說道:“我去問問有沒有吃的。”

梁月華一離開,沈弄璋便不得不將傅柔搖醒。

傅柔還未睜開眼睛,便急促地念著“涼水”,“涼水”。

沈弄璋勉力撐起身子,伸手去托傅柔的身體時才發現她的異狀,她竟似渾身無骨一樣地癱軟,難以坐起。

好在喝了滿滿一大碗水後,傅柔的身體漸漸恢覆了生氣。

“怎麽回事?”沈弄璋焦急地問道。

“方烈幹的好事。”傅柔低低地恨聲道。

她其實一直清醒著,只是渾身不能動。

昨夜方烈只是簡單用針灸為沈弄璋做了緊急處理,暫時緩解她一時的疲勞和虛弱。

之後,穆礪琛親自動手,抽了傅柔一頓鞭子。鞭痕雖然看上去比沈弄璋的更嚴重,實則與穆礪琛自己吹噓的倒是一致,只是皮肉之痛。

再接著,方烈在下針令傅柔陷入麻木、狀如瀕死之態前囑咐她,穆礪琛會命令士兵將她們當做將死之人扔出關外。只要冷風吹上小半個時辰,麻木的狀態就會解除,屆時,即便只有一條腿,憑傅柔的本事,也一定可以帶著沈弄璋逃離。

他們約定,今早在關外碰面,方烈會送她們衣食、藥物,確保她們能活下去。

然而,她們剛被擡到關門口,石浩便急吼吼地追上來,竟然將她們又帶了回來。

冷風沒有吹到多少,傅柔只能頭腦清醒地等待著麻木狀態慢慢解除,結果就一直等到沈弄璋支走了梁月華,傅柔才解脫。

剛說完昨夜之事,梁月華竟然已經拎著食盒返回。

沈弄璋撇撇嘴,小聲嘲笑道:“石浩真大方。”

梁月華進房間時,臉上是掛著笑的,她已許久沒有笑過。

沒想到石浩果然關照過夥房,給這兩個女子備了吃食,看到這些熱乎乎的吃食,梁月華實在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然而,進門見到傅柔也已經醒過來,梁月華的笑容瞬間消失。

廚子問她需要幾個人的吃食,她自然回答兩人——表面上是沈弄璋和傅柔,實則一個是沈弄璋,另一個是她自己。

現在,傅柔醒了,這吃食是註定落不到自己腹中,一路上熱切的期待,強忍著口水,最終,卻只是一場美夢。

尤其看到傅柔的目光落到她胸前的數字上,梁月華只覺一股怒氣慢慢自心中升起。

“月華姐姐回來得正好,我們三人一起吃。”沈弄璋註意到了梁月華的神色變化,猜到了她的心思,立即圓場。

傅柔當即也明白了沈弄璋的用意,連忙應和道:“多謝姐姐照顧,快上炕來。”

雖然生氣,但梁月華到底不敢流露出來,只得又恢覆了一貫謹小慎微的言行,將食盒放到皮褥子旁,說道:“罪奴不敢。這是監軍大人為兩位姑娘準備的。”

“月華姐姐這麽說太折煞我們了,若沒有你的用心照顧,我們哪能這麽快醒來。你若不吃,我們也只能餓著了。”沈弄璋笑道。

偏偏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嘰裏咕嚕地叫了起來。

梁月華實在也是餓了,見她們目光坦誠,便微微一笑,坐在炕邊打開了食盒。

並不是什麽美味珍饈,只有清粥、腌菜和一些面餅。沈弄璋和傅柔明明已經五日未進食,卻還是兩人共吃一碗清粥,一個面餅,剩餘的一份全讓給了梁月華。

梁月華狼吞虎咽,比沈弄璋和傅柔吃得還快。

剛收拾起食盒,雜亂的腳步聲便從外面傳來。

“做工時無謂生火塘浪費,但晚上還是要給她們生火塘。天氣越來越冷,你們總不會想凍死她們吧。”

“昨夜你們也是太興奮了,卻讓後營的女子們遭了罪,那四十二號已然不行了……我不是和你們說過,要對她們好一些,否則你們以後被窩冷了、憋壞了,找誰去!”

如此高昂且張揚的嗓門,除了穆礪琛,著實沒有第二個。

沈弄璋和傅柔在感嘆四十二號遭遇的同時,心中同時念著:下流坯子。

“那間營房關押著什麽人,我怎麽不知道。”穆礪琛的腳步越來越近,似乎正對著她們所在的營房發問。

“是將軍昨夜要扔掉的賤妓,我看著她們還有氣,便救了下來。”石浩的聲音響起,“咱們這苦寒之地,狼多肉少,將軍便可憐可憐眾將士吧。”

石浩的話音一落,屋中三人臉色齊齊一變。

沈弄璋和傅柔自然知道石浩打得什麽主意,但梁月華卻懵了。

石浩這話是真是假?

她好容易憑借著幹活利落而被安排進了夥房,不用受那些當兵的蹂/躪,現今又被石浩安排來伺候這兩個看似大有來頭的女子。石浩此話若是真,自己留下來照顧她們,當兵的不管不顧地沖進來,自己豈非也會被她們連累。

原本吃飽了暖和的身體忽然自脊背又生出一身的寒意,冷得她牙關都在微微打顫。

“怎麽,她們沒死麽?”穆礪琛停下腳步,負手盯著營房門口站著的兩個看守,語氣嚴厲起來。

“雖然傷勢嚴重,但確實活著。”石浩接過問題,平靜地答道。

雖然不知道穆礪琛和石浩到底為什麽不和,石浩又為什麽百般試探穆礪琛,穆礪琛為什麽遮遮掩掩,但危機就在眼前,卻是急需解決。

“姐姐,若是那些當兵的沖進來,我們逃不過,姐姐也必然被他們糟蹋!”傅柔拉住梁月華的手,急切地說道。

“可是,我有什麽辦法!”梁月華自然知道厲害關系,急得幾乎哭出來。

“只當我們還沒醒。姐姐不是說,軍醫也說我們要昏迷幾天才能醒來。”沈弄璋出主意。

“食盒是以你的名義取來的啊!”梁月華的眼淚到底流了下來。

沈弄璋一時語塞——這確實是最大的矛盾。哎,事情竟然壞在自己一念之間。

“姐姐,想不想賭一次!”傅柔捏緊了梁月華顫抖的手掌,鄭重其事地問道。

梁月華擡起淚眼,怯怯地問道:“賭……賭什麽?”

“姐姐只說是你餓了,才假借璋兒的名義取了食盒……”

傅柔剛說一半,梁月華已經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連連拒絕道:“不行,不行!監軍大人會殺了我的!”

傅柔連忙又拉住梁月華的手,說道:“不瞞姐姐,石監軍與我們有舊,本就是要姐姐暗中照顧我們,他選了你,必然是最信任你,即便你認下偷吃的錯誤,他也一定會睜一眼閉一眼地重拿輕放,絕不會真的懲罰你。而且,那將軍不是也說要好好對待營中的女子,他定然不會在將士面前食言。”

沈弄璋沒想到傅柔竟然在這急迫之間想到這麽鋌而走險的一招。

石浩折磨她們,為的是確認穆礪琛是否對傅治的女兒手下留情,在她們醒來的那一刻,梁月華的照顧便失去了意義。如果梁月華認下借名偷吃之過,石浩是否處置梁月華,只在他一念之間。

傅柔胡諏與石浩的關系,盡量將騙吃說成是一個“錯誤”,而不是欺瞞之罪,正是為了安撫梁月華,要她放心地認下罪過。

這樣對於無辜的梁月華來說,實在有些殘忍。

但是,如果不這麽做,她和傅柔必然受到淩/辱,穆礪琛到時還會救下她們嗎?

她們的父親,鄉鄰慘死,被穆礪璁充奴發配到此,她們也是無辜的啊。

是犧牲梁月華保住兩人,還是三人一起被……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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