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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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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營房裏關著的是沈弄璋和傅柔,穆礪琛意味深長地瞥了左側的石浩一眼,玩笑道:“石監軍果然節儉,快要死的也撿回來,下一回出去‘獵食’,石監軍可得將浪費的這些傷藥吃食給我搶回來,才不枉稱‘監軍’。”

“將軍又開玩笑了。”石浩笑嘻嘻地說道,“將軍在這北固關自給自足,石浩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待明年回去,必定如實回稟國君,讓國君欣慰三王子的成長。至於出去‘獵食’,石浩對將軍有十足的信心,便留在關中為將軍守好大本營吧。”

穆礪琛哈哈大笑,轉身對著身後一眾將士說道:“大家可聽見了,本將軍主外,石監軍主內,有什麽供應不足、照顧不周的,可別總來煩我,都找石監軍。”

眾人自然當做玩笑,也跟著一陣大笑。

有人甚至大著膽子提議道:“監軍大人,這次將軍剿滅懋合部其中的百突一支,只昨夜開葷一夜太短了,不如連開三日三夜。”

此話一出,眾人又是哄然大笑。

穆礪琛治軍雖嚴,但因他個性飛揚外露,平素對將士們稱兄道弟,所以除去極正式的場合,將士們在穆礪琛面前,都不拘束。

又因大家都知道穆礪琛的癖好,所以石浩到來之前,即便有人想打後營女子的主意,卻也不敢。

石浩年初到了北固關,以監軍身份直接提出將後營勞作的罪奴女子都恢覆奴妓身份,每次出戰大捷後可以盡情享用奴妓,讓這些常年憋在關中的漢子們隨意開葷,很快便俘獲人心。

看著眾人眼神中露骨的欲望,石浩呵呵笑道:“這得問將軍是否可行,畢竟精元可貴。”

穆礪琛心中恨不得磨牙,臉上卻保持笑意,痛快地說道:“可以!”

話鋒一轉,又擡手指著一幹人道:“只要下不了炕的女人的活兒,你們都幹了,更能隨時保證可以出擊懋合部,有何不可。”

一句話,澆滅了所有人的希望。

有女人們和軍奴采摘、漁獵、種植、維護、收割、飼養、砍柴、燒水、洗衣、做飯、處理關裏營中所有臟累差的瑣事,他們才感覺一身輕松,為了一晌之歡,又將這些活攤到自己身上,誰樂意。還不如出戰時多賣力氣,回來大肆快活,折騰個天昏地暗。

當初石浩強硬地將罪奴女子變成營妓,已然與穆礪琛生了一些隔閡,現在自然不好當面拂了穆礪琛的意,但他早有準備,立即說道:“好了好了,一個個沒大沒小的,趕緊繼續巡查,年前將該修補的、該置辦的,都統計清楚,準備貓冬了。”

頓了頓,又語重心長地補充道:“還有將軍囑咐的,給那些奴妓治治傷,生火塘,本來人數就少,別只消耗沒進補。”

眾人收斂了神色,跟著穆礪琛繼續走。

石浩看準機會,又開口道:“將軍,不去看看昨夜那兩個營妓麽?聽說命很大,今早醒了就要吃的。”

穆礪琛明知道他打的算盤,點點頭,說道:“我是沒興趣,不過監軍興致高,去看看何妨。”

營房的門一打開,暖氣撲面而來。

穆礪琛感嘆一句,又佯作責備:“監軍倒是有心。後營的房間若無此屋暖和,可就是監軍偏心了。”

石浩反應極快,立即應道:“重傷的,一定好好照顧。”

穆礪琛本來準備看到沈弄璋和傅柔便將她們一頓呵斥,沒想到一眼掃過火炕,一人仰臥一人俯臥,似乎還在昏睡。

“怎麽,不是醒了麽?”沒有多看跪在地上的梁月華一眼,穆礪琛轉頭問石浩。

“怎麽回事?”石浩笑意盡褪,沈聲問向梁月華。

梁月華因為懼怕而渾身顫抖著,被石浩的聲音嚇得更是一哆嗦,一頭磕在地面上,哀求道:“罪奴知錯!罪奴實在是太餓了,便謊稱兩位姑娘已醒,去夥房取了吃食來果腹。罪奴知錯,請將軍責罰!”

穆礪琛眉頭一挑,眼角餘光再次掃了掃沈弄璋和傅柔,卻沒有說話。一個罪奴,明明怕得抖如篩糠,說話竟然還如此利索,怕不是準備了有一陣了。

石浩初始也是一怔,即便懷疑是沈弄璋和傅柔從中搗鬼,但梁月華已經攬下所有罪責,他實在無法當著穆礪琛的面去檢查沈弄璋和傅柔真睡假睡。

略一思考,又覺得以沈弄璋和傅柔的傷勢,不會這麽快便醒來。

這個五十五號是他觀察許久後才看中的人,老實中帶著一些小聰明,很識時務,還不至於就一晚上便被沈弄璋和傅柔收服,聯合欺騙他。

但是,她才剛剛被自己使喚,便借機騙吃騙喝,卻是不能再用了,以免日後仗著自己的勢做些拖後腿之事。

正要作勢責備梁月華,並將她趕出去,穆礪琛卻先開了口:“你吃了兩人份的飯?”

梁月華縮了縮肩頸,低頭小聲回答:“是。”

穆礪琛看著擺在炕稍的食盒,又問道:“幾日未吃了?”

“兩日……”

“不算今日?”

“……”

“只有你挨了餓,還是所有後營奴仆都在挨餓?”

“……”

有時無聲勝有聲。

“司務長呢?”穆礪琛怒喝道:“自本將軍接管北固關以來,後營向來規定一日兩餐,從沒聽說兩日還吃不上一餐的!後營這些人竟是每日連飯都吃不飽的麽?”

原本樂呵呵的氣氛瞬間冷如外面的凜冽。

沒人敢說話。

罪奴吃不飽穿不暖是從何時起,大家心中有數。

穆礪琛是穆唯樸的三子,也是穆唯樸最覺恥辱的存在。由於有國君嫌棄在先,穆礪琛到北固關後,所在西朔州的州牧也看不起他,加之西朔州糧食本就緊張,供給北固關的更是時有克扣。

穆礪琛書信與穆唯樸抱怨,穆唯樸竟要穆礪琛自給自足,稱這是對王族子弟的考驗和磨礪。

明知是被穆唯樸舍棄的穆礪琛倒是沒有讓穆唯樸失望。平素都是蠻族部落不停騷擾北固關周圍的穆國百姓,自穆礪琛來了之後,局勢大改,變成了穆礪琛去騷擾蠻族部落,拼命搶奪對方的牛羊、肉幹等生活用品,因此雙方經常開戰。

雖然穆礪琛貪戀男風為人所不齒,但他排兵布陣確是好手,贏多輸少,漸漸蠻族便避開他防守的區域,偶有被他搶得火冒三丈的,也會伺機偷襲北固關。

由於他出戰便能搶到東西,因此每次出戰便被稱為“出獵”,以示打獵般輕松。

邊關漸漸和平,穆礪琛便命令士兵開墾田地,種植糧食蔬菜,自此,穆唯樸一句“自給自足”的推搪之語,最終成讖。

石浩年初以監軍之名到了關中後,除了不隨穆礪琛出戰外,其餘所有關中事務均有其插手。因他是丞相石彌生的親侄,又是監軍身份,與穆礪琛平起平坐,所謂令不二出,穆礪琛不想多生事端,便放權讓他管理關中事務。

石浩聲稱發配邊關的罪奴皆是國內罪大惡極者,畜牲不如,不必要事事滿足,節省下來的開支還可以充當軍費。

自此,罪奴開始分擔一些普通士兵的工作,耕田勞作更是要一個人當幾個人用,幾乎日夜不輟。開始眾人也覺得石浩做得過分,但每月發到手中的餉祿確有增加,眾人自然便心領神會。

因此罪奴不是人,只是畜生,已是大家的共識。也正因此,虐待營妓之事這一年來也越來越嚴重。

石浩明知穆礪琛這是在變相指責自己,卻毫無畏懼,更是仿如事不關己一樣,對梁月華斥道:“該死的罪奴,還不滾回夥房!”

梁月華領命剛要起身,穆礪琛眼睛一翻,怒道:“她吃了兩人份的飯,還去夥房吃什麽,留下該幹什麽幹什麽!以後餐飯安排人按時送,這三人無事不得出此營房!”

這自然是故意誤會石浩的說辭,但石浩卻以為是穆礪琛早已不谙後營罪奴的職責,才亂下命令。穆礪琛既然有令,他便不能公開反駁,只好不再說話。

無奈,梁月華重新又跪了下去,沒人看到她低垂的眼裏,已經有了隱隱的暗喜——沈弄璋所說不錯,穆將軍果然不會為難她。

穆礪琛似乎還沒有發洩完怒氣,轉身道:“去後營,我倒要問問司務長每日都在做什麽!倘若餓死了這些罪奴,活計可是由他司務長一人來幹!”

不久,司務長便被拉到廣場抽了五十鞭,後營所有罪奴均吃了一頓熱乎乎的飽飯。

穆礪琛氣鼓鼓地回了將軍府,在房中又嘀嘀咕咕地發了一頓牢騷,直到門口偷聽的人悄悄撤走,才脫了盔甲,坐在炕邊重重地松了口氣。

此時的他與在外面暴跳如雷的他已判若兩人,冷靜,沈穩,眼神雖有焦慮,但神色還算平和。

方烈倒了一碗溫水給他,隨後與他並肩坐在炕邊,溫和地問道:“確認了,那兩個姑娘還在?”

昨夜沈弄璋和傅柔被石浩攔下後,穆礪琛便接到了密報,但石浩卻並未知會與他。是以今早他借口年底巡查,去後營確認。

“嗯。”穆礪琛悶悶地答道,“石浩越來越猖狂了。”

“宏穆關一反,國中局勢和人心都隨之轉變。你身份特別,在這裏‘自給自足’的名頭又早已傳回國中,比之傅治和方是時更加厲害,穆礪璁和石彌生對你當然越發忌憚。”

穆礪琛默默地將一碗水灌進肚裏,抹了抹唇邊的水漬,嘆道:“我不過就是想在此安靜地生活,怎麽就這麽難。”

“後悔救她們麽?”

“做都做了,有什麽後悔的。”

“石浩會不停虐待傅柔,一旦你心軟,他很可能會公開傅柔的身份,煽動軍變趕你下臺。現在誰與宏穆關的人沾上關系,都十分危險。”

“今天發脾氣,正是要試探一下軍心,如果這些將士還當我是主,也就不會那麽容易軍變。”

方烈沒有說話,只是用淡淡的神態看著他。

穆礪琛用手指蹭了蹭鼻子,哼哼道:“石浩不過來了一年,這些人就被他‘腐蝕’了,好逸惡勞!好吃懶做!好大喜功!一群好色之徒!”說著說著語調又跳脫輕佻起來。

方烈轉過頭,不想理他。

“但是——”穆礪琛及時收住了話頭,轉而道:“將士們到底跟了我三四年,還是要靠我吃飯的。”

然而說到最後自己也有些沒底氣——如果沒有他,也許穆唯樸會直接撥發軍糧過來,更省了外出“打獵”的力氣。

“倘若不如你所願呢?”方烈看出穆礪琛心虛,偏偏揭他傷疤。

穆礪琛伸手捂著胸口,皺著濃眉緩緩轉頭,用一臉痛楚無奈的表情看著方烈,淒慘地哀聲道:“大烈,若是我失去了所有,你願意跟著我去流浪麽?雖然我只會帶人打架,但我還會幫你砍柴,幫你背藥簍、幫你曬藥,幫你……”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離開北固關。”方烈挪了挪屁股,遠離他一尺距離,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

穆礪琛咧嘴一笑,再慢慢收起誇張的表情,卻仍是一副傲然不羈的語氣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轉而又正色道:“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若你能帶傅柔離開,最好。”

方烈無視穆礪琛言語中暗藏的不願再連累他的深意,淡然道:“另外那個呢?沈……弄璋,這名字起的可是有趣。”

“何止名字有趣,其人更有趣。”穆礪琛哼道。

方烈沒有接話,等著穆礪琛繼續。

“你一定想不到,她已經醒了。”

“不可能。”方烈斷然道,“觀她氣色,積勞氣憊、窮思神損、饑餓悲憂必傷脾肺,且她脈象虛浮滿大,按則無,外則有,正是血不歸經導致氣血散漫的大虛之狀。我為她下針之後,沒有三天,斷不會醒來。”

穆礪琛也不強辯,只是幽幽說道:“但她確實醒了。她與傅柔後背都有傷,但傅柔是趴著的,她卻躺著。照顧她的那個五十五號取了兩人份的飯食,都已經吃光,顯然是她與五十五號剛吃完,便聽到我們在外面的聲音,匆忙之中要五十五號認下騙吃之罪,便躺下去繼續裝暈,避免被辱。”

方烈相信穆礪琛的判斷,卻仍對沈弄璋的提早醒來耿耿於懷,仿佛是砸了自己的行醫招牌,想了片刻,才自言自語道:“難道是她的精神異常強大,時刻處於防備狀態,所以始終暗示自己不能陷入長期的昏迷?”

穆礪琛聞言,眼神一跳。

方烈卻沒有看到他的表情,而是又問道:“五十五號為什麽幫她?”

“幫了她,可以留在溫暖的營房繼續照顧她們,有吃有喝,比在後營、夥房勞作輕松,五十五號為啥不幹。”

“既如此,你為什麽放過她和五十五號?”

穆礪琛摸了摸下巴,眼角含笑,道:“案宗說她所在的穆陽縣城全縣通敵,她正是居中向聿國傳遞情報的奸細之一,不僅殺了盛州牧曹享、更是差點射殺大哥的人。十八歲便有這樣的心機和本事,我很好奇她拼死護著傅柔,到底存了什麽心思。至於五十五號,本就受了苦,何必難為她。”

“五十五號是石浩安排的,你這樣做,豈不是得罪了石浩,也難為了五十五號?”

“石浩算計我的還少麽?但後營女子就這些……”說著嘆口氣,“昨夜又被他們虐殞了三個,石浩也不會再對僅剩的這些女子下毒手的。”

方烈雖然不喜這種勾心鬥角,但在穆礪琛身邊時間久了,總是難免要為這個好友的安危擔心,也就時常與他一起分析時局。

沈思片刻,問道:“你該不會懷疑她想通過傅柔,打宏穆關的主意吧?”

穆礪琛不置可否,只是喃喃說道:“誰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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