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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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亦楫經常出沒於我家的事情很快被鄰居阿姨發現,就是那位曾經在高亦楫讓司機來接我的清晨,拎著油條恰好經過好奇張望的阿姨。

我出門倒垃圾,電梯裏正好就我和阿姨兩個人,阿姨一身廣袖長褲,看著是要去晨練。

“小鐘啊……”阿姨開口。

“哎,阿姨您好。”

“哈哈,那什麽,我看你最近……又換了男友?”

我被她用的那個“又”字鎮住,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沒有。”

我很反感這些沒有人際交往界限概念的人,如果這是我的同齡人,那我肯定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把這個話題繞過去,再在心裏翻個白眼,找辛辛和吉利哥吐槽。但面對這樣一位比我媽年齡還大的阿姨,缺少人際交往界限概念也不能全怪他們,這大概是時代的產物,他們從小成長的年代就是大家都坐在院子裏討論東家長西家短,就像公園裏總有老年人試圖偷摘些野菜野花什麽的回家吃一樣,沒得治。

奇怪的是這個時間竟然沒人坐電梯?看來這棟樓裏的居民年輕人還是多於老年人,這個時間不是一個年輕人會起床的時間。電梯流暢地向下運行,阿姨也流暢地繼續問我,“我有一天早晨買完早點回家,看見樓下停著一輛挺好的車,車上坐著的人是你吧?”

“呃,有可能吧。”我含含糊糊假裝自己不記得。

“我看那開車的小夥子年齡好像比你大不少?”

我“唔”了一聲,算是回答。高亦楫的司機是一位老實忠厚的大哥,孩子初中都要畢業了,能不比我年齡大麽?不過看著阿姨的表情,簡直就是寫著“我懷疑這小姑娘腳踏兩只船但沒證據”。

看樣子阿姨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我,她試探地問我,用眼睛瞄我的臉色。我索性看向她,“我確實記不太清了,不過可能是我叫的車?我前段時間工作挺忙的,有段時間很早就得去公司。”

“叫的車啊,可那是個私家車?叫車也能叫私家車嗎?而且那車很貴的。”

阿姨明顯不相信我的話,我也懶得解釋,正好電梯到了一層,我幫她擋著門,“阿姨您先出,我忘了個東西,還得上去一趟。”

等她出了電梯,我很快按下關門鍵,然後重新拎著這袋垃圾回了家。

高亦楫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的垃圾袋,詫異道:“你這是……反悔了?”

我笑了出來,剛才出門倒垃圾前,他說他去扔,我說還是我去吧,正好出門溜達一圈。其實我怕的就是他遇見這層樓裏最愛倒騰是非的鄰居,幸虧我明智,不然剛剛在電梯接受阿姨靈魂質詢的就是他了。

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我把垃圾袋放在門口,“我想了想,覺得這垃圾袋還能再裝一點。”

“節約標兵!”他沖我誇張地豎了豎大拇指,然後重新把註意力移回他的電腦,雖然是個周末,但他忙著改一個設計圖,起得比晨練的爺爺奶奶們還早。

我看了眼表,明明我覺得已經起床做完無數件事情,可現在竟然才八點。這就是早起的好處,不過早起也只有這一件好處,因為我很快感覺困意襲來,估計我的生物鐘是覺得我該睡午覺了。

說睡就睡,我回臥室關上門,開始補回籠覺。不過這個回籠覺沒持續多久,高亦楫把我叫醒,我迷迷糊糊地睜眼,揉了一把眼睛詫異地看向他,他左手上捏著手機,臉色嚴肅,他的神情讓我的困意立刻消失,我心裏生出無數種猜測,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怎麽了?”

“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去世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淩晨四點多,他妻子半夜起床的時候看見他趴在書桌上,叫了他一聲,但他沒醒。”

高亦楫坐在床邊,我握住他的手,“他們住在哪裏?我陪你去。”

他沒說話,攬過我的肩膀,把頭埋在我頸窩裏,我用另一只手慢慢順著他的後背,我們誰都沒說話。

四個小時後,我倆坐在飛往他同學所在城市的航班,一路上高亦楫斷斷續續說了些他們一起上學的事情,他會忍不住跟我說幾句,然後又忽然停下,沈默一段時間,又突然再說兩句。

我知道他的吞吞吐吐和欲言又止是什麽原因,在飛機降落前,我看向他,“別跟我比。”

他不解,看向我。

“你在比較你經歷的這件事,和我失去N,哪個更痛苦,而你得出的結論是你的痛苦和我的相比不值一提,所以你總是欲言又止。

心理陰影這件事是不用比較的,每個人的經歷都不一樣,我上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同學,她在一場轟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她就比我大幾歲,我當時是真的非常天真的一位全世界都是和平的,所以聽完她講述她的經歷,我忽然覺得自己特矯情、特小題大做,跟她一比,我那些不愉快童年根本不值一提,但後來聽了我們老師的話我才釋然,我們老師說,‘不比較‘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創傷、陰影、痛苦’……“

我停了停,繼續,“你可以跟我分享你的任何情緒,因為……”

“我愛你。”高亦楫說。

飛機的滑輪和地面接觸,機身輕微一震,平穩著陸。

我看向他,“我也愛你。”

高亦楫的這位同學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也不是正好借上了東風乘勢而上的幸運兒,他一切的收獲和財富都是靠自己一點一滴打拼而來。如果讓我用最世俗最具象化的概念來形容他同學的成功,那就是他同學的這套住宅目前市值一點五億,而這不是他名下唯一的房產。

這樣的生活背後是他同學長年無休止的隨機出差、加班、晝夜顛倒、殫精竭慮,他的妻子和不滿三歲的孩子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窗外是這個城市最棒的海景和一片被列為自然保護區的公園。我們到的時候,太陽正逐步朝海平面靠近,落日的餘暉灑向光潔如新的大理石地面,映著價值不菲的現代裝飾,她和那個怯怯的小男孩一起隱在半掩著的窗簾投下的陰影裏,面無表情地迎來送往前來吊唁的朋友。

我們也是這些面目模糊的朋友中的一員,高亦楫說著所有人都說過的話,她重覆著給所有人說過的回覆,我們短暫停留,然後離開。

他攥著我的手一直沒有松開,我們肩並著肩一起走進這棟高聳入雲的建築,又一起離開,在回酒店前,他提議去海邊走走。

我們漫無邊際地沿著海邊走,海風帶著鹹鹹的腥味,冰冰涼涼的,讓我忽然想起涼蝦的味道。走了不知道多遠,路燈忽然亮起,與此同時我倆的手機都響了一聲。

是一則好消息。

何淵發了八個字,“她答應了,明天返程。”

我就著他的屏幕看見何淵的微信,我和高亦楫相視一笑,這則好消息終於打破了今天的沈悶和陰郁,“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我像詩朗誦一樣,把這個很有節奏感的歌詞念了出來,因為我五音不全。

“我們也應該慶祝一下。”高亦楫說。

“當然,其實我認為咱倆最應該慶祝,我們可是勞苦功高的幕後智囊團。”我用非常欣賞的目光看了看他,當兩個成年人都心照不宣地試圖把陰霾拋到腦後,成效是非常顯著的,“走吧,這次我請你。”

我們偽裝不出悲傷,可是卻能偽裝出快樂。

但裝著裝著,也就真的會快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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