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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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坤敏銳地察覺到, 趁躲避另外一對舞者, 不動聲色地松了松手臂, 將身體略微拉開點距離,“你不覺得以後將會是段美好的回憶?當我們都七老八十,都兩鬢如霜了,你帶著你的兒孫, 我帶著我的兒孫, 無意中走進金夢夜總會,突然聽到這支曲子……立刻翩翩起舞?”

楊佩瑤“噗嗤”笑出聲, “都七八十歲的老人, 還能翩翩起舞嗎?而且金夢也開不了那麽久吧?”

“當然能,”程先坤望著她腮邊梨渦移不開眼。

他能感受到她的拘謹,每當身體稍微靠近,或者話題稍微親密的時候, 她就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少女獨有的羞澀。

這種羞澀越發地讓他心神蕩漾。

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想試試。

就算她是一省都督的女兒又如何,論起家世, 他完全配得上她。

實在不行的話……他可以娶她。

至少她是美的,美到能勾動他的興致,又有學識,帶出去並不丟人。

這邊兩人言笑晏晏, 似乎說不完的話,而角落裏的程信風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指頭都捏碎了。

看看表,已經九點二十了。

按照顧息瀾的規定, 再過十分鐘,該是這位姑奶奶上床睡覺的時間。

可顧息瀾能攥著她的手腕往外拉,程信風卻沒這麽大膽子,又不能平白無故地讓張大志把這桌客人攆走。

但是,他也絕對不會再讓楊佩瑤跟這個小眼鏡一個勁兒摟著跳。

程信風決定故技重施,讓張大志給楊家打了電話。

趁著一曲結束,楊佩瑤回座位休息,張大志過去悄聲道:“楊小姐,您家裏派車來接了,已經在外面等著。”

楊佩瑤蹙眉,看下手表,“這麽早?”

早晨出門時,她已經跟太太說過放學後跟同學吃飯跳舞,會晚點回家。

她又沒有打電話回去,按說家裏不可能這會兒來接。

楊佩瑤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陪你。”程先坤隨著起身,很自然地攬在她後背,陪她往外走。

兩人並肩而立,男的儒雅女的漂亮,儼然一對玉人。

程信風看著心頭冒火,恨不得立刻把那只扶在楊佩瑤肩頭的爪子給掰斷了。

王大力果然來了,正站在門口往裏面張望。

楊佩瑤問道:“為啥這麽早來?”

“早?”王大力奇怪地問:“太太說三小姐吩咐人打電話了。我怕您等得著急,就趕緊過來了。”

楊佩瑤微楞,很快明白過來,目光盯向張大志,本想開口罵人,思及旁邊的程先坤,忍住了。

她不想給程先坤留下刁蠻的印象。

遂笑道:“你回去吧,我問問是怎麽回事?”

程先坤看出她的慍色,微低了頭,輕聲道:“你別著急,家裏可能擔心你,好好問清楚,我在位子上等你……生氣就不漂亮了,嗯?”

話音低柔,像哄孩子般透著耐心。

楊佩瑤面色紅了下,笑應道:“好。”待她離開,立刻又沈下臉,對準張大志道:“是你在裏面搞鬼是不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把你們經理叫來,我想要個交代。”

張大志賠笑道:“三小姐,一切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楊佩瑤怒道:“什麽樣的誤會給你這麽大膽子,隨隨便便往客人家裏打電話。把你們經理叫來,立刻馬上!”

“我們經理不在這兒,他十天半個月都不來一回。”

楊佩瑤冷笑,“好,經理不在,那你給我找個能管事的,別說這裏面連個說了算的人都沒有……我真是不明白,客人沒打算走,你三番兩次催別人走是怎麽回事?不想讓人來就早說,我們有得是地方去,不是非金夢不可!”

“三小姐消消氣,”張大志陪著笑臉解釋,眼角直往程信風身上瞟。

楊佩瑤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角落裏的程信風,更是火冒三丈,走過去,冷聲問道:“你支使的?”

程信風木著臉,“九點半多了,是三小姐休息的時間。”

臥槽!臥槽!臥槽!

楊佩瑤在心裏連罵好幾聲,終是忍不住,開口道:“我什麽時候休息跟你有半毛錢關系?”

程信風道:“會長吩咐的。”

楊佩瑤氣得牙根疼,“你們會長管得真寬,以為自己是太平洋警察?那麽能幹怎麽不上天,跟太陽肩並肩?”

程信風低著頭不言語,任由她罵。

王大力在旁邊聽著,終於聽明白了。

敢情楊佩瑤還沒玩夠,旁邊這位板寸頭假傳聖旨,讓他來接人。

這並非楊佩瑤的本意。

雖然他不知道程信風為什麽這樣做,卻是看出來楊佩瑤還不想走,上前一把揪住程信風衣領子,“三小姐不用管了,我跟這家夥到外面算算帳。”

張大志見狀,立刻趕過來,“軍爺別沖動,要三思呀三思。搞不好,明天會上報。”

楊佩瑤神情一凜,腦子裏立刻浮現出無數知音體的狗血題目。

她可不想成為杭城的“名人”,便對王大力道:“放開他吧,犯不著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算你走運,否則跟你沒完,”王大力伸手戳兩下程信風胸口,又對楊佩瑤道:“三小姐去接著玩兒,我到外面等著。”

楊佩瑤長出一口氣。

都已經深秋了,白天有太陽還算暖和,入夜之後起了風,寒意刺骨。

王大力出來得急,身上就件軍裝外套。

現在的汽車又沒有空調。

她怎可能自己在裏面玩兒,讓王大力站在大風地裏等?

遂搖搖頭,“你在這兒喝杯茶,我拿上東西就走。”

回到座位上,問高敏君:“我家裏來車接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這麽早?還不到十點,”高敏君在跟張陸明猜拳,正興致濃的時候,“我想再等會兒,等歌星唱完再走。”

周末場,金夢夜總會都會請知名歌星來獻唱。

上次宋清就來過。

楊佩瑤便不勉強,拿起外套和書包,“那我先走了,你回去的時候當心。”

張陸明笑道:“楊小姐盡管放心,有我們兩個大男人在,一定會把高小姐安全送回家。”

楊佩瑤隨著笑笑。

確實沒什麽不放心的。

即便張陸明不送,程先坤那麽周到體貼的男人,也會主動送的。

程先坤送楊佩瑤到門廳,接過她手中大衣,很紳士地幫她披上,笑著叮囑,“外頭冷,把扣子都系緊,回去好好休息。以後有得是機會一起玩,下周我帶你吃江西菜。”

順手拂了一下她耳邊碎發。

楊佩瑤點點頭,有意提高聲調,“下周不要來金夢了,咱們換別家舞廳,這裏服務不好。”

此言正中程先坤下懷,他立刻答應,“好,換另外一家去玩。”

程信風聞言卻是暗暗叫苦。

杭城大大小小的歌舞廳、夜總會至少三四十家,其中很多表面看著光鮮,暗地裏卻有見不得人的交易。

如果楊佩瑤真的不來金夢,難不成他還得挨家去找?

金夢是萬安幫的產業,掛在楚青水名下。

顧息瀾的話在這裏很有分量。

其它夜總會卻是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靠山,有些願意給顧息瀾面子,有些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更有些曾有宿怨。

那些地方豈會容得他進去鬧?

側頭見楊佩瑤已經上了車,程信風連忙發動汽車跟上去。

今天王大力開得是楊承灝先前那部雪佛蘭,他剛學會駕駛,這部汽車還是第一次開,非常不熟練。

楊佩瑤並不擔心,這會兒車少人少,大街上空蕩蕩的,而且車速慢,就只二三十邁,完全不怕發生車禍。

沒多大會兒,程信風追了上來,在後面直摁喇叭

王大力覷著楊佩瑤臉色問道:“三小姐,要不要問問怎麽回事?”

楊佩瑤沒好氣地說:“不用搭理他,陰魂不散。”

王大力得了指令繼續往前開,根本不理睬後面的程信風。

程信風無計可施,索性一腳油門踩下去,繞到王大力前頭,把車身一橫。

王大力手忙腳亂地剎住車,險險撞個正著。

楊佩瑤火氣“蹭”就上來了。

剛才在金夢夜總會,她怕被人看笑話,強咽下心頭的怒氣,這會兒心裏還堵著呢,可巧程信風又來這麽一出。

當即拉開車門,怒道:“你怎麽回事?剛才是你千方百計攆我回家,現在我要回了,你又堵在前頭,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程信風下車,拱拱手,溫聲道:“三小姐,我是奉命辦事。會長臨走前交代過,勢必要照看好三小姐。”

“照看我?滑稽,”楊佩瑤怒極反笑,“他真把自己當人物了?回頭轉告你們會長,我不用他操這個閑心,有這工夫讓他趕緊找個女朋友,趕緊結婚生孩子,免得顧夫人天天記掛。”

程信風錯錯牙。

這不就是看中姑奶奶您了嗎?要不顧會長費這麽多心思幹什麽?

但顧息瀾沒有明言,程信風也不敢亂說話,恭恭敬敬地說:“三小姐真要出來玩,還是到金夢吧。是自己的地盤,吃的喝的不會有人動手腳,要是換到別家……這個真沒法說。”

楊佩瑤譏刺道:“然後玩不到九點,又打電話催人接?”

程信風道:“現在已經十點了。”

楊佩瑤借著路燈看下手表,嗯,十點過兩分。

差點給氣笑了。

程信風繼續面無表情地說:“我可以當作是十點,再晚真就不適合女孩子在外面待,會長是好心。”

“好心?”楊佩瑤“切”一聲,不耐煩地說:“對,你們會長最好了,天下第一好,我求你件事兒,以後別跟著我行嗎?我惹不起你們,我躲得遠遠的,成不成?求你把路讓開,我要回家。”

程信風很固執地道:“只要三小姐答應,除了金夢夜總會不去別的地方,我就讓開。”

“行行行,”楊佩瑤敷衍道:“下周我不去別的地方,我哪裏都不去行了吧?”

程信風應聲好,發動了汽車。

一路疾馳回到家,將車鑰匙往桌上一扔,嘟噥句,“姑奶奶不太好惹。”

可又不是聽不得勸的人。

而且對底下人蠻好。

看到王大力在外面吹冷風,特意叫進門廳裏,還讓張大志倒杯熱水給他。

就是……怎麽就不明白顧會長的一片苦心呢?

小眼鏡有什麽好,油頭粉面的,看著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走路就走路吧,還把手搭在三小姐肩頭。

對了,這家夥好像在哪裏見過。

程信風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呀”一聲,終於想起來了。

上次,不是,上上次,也是在金夢夜總會,不就是這小子跟三小姐跳舞來著?

跳起來就不撒手,連著跳了好幾曲。

一回生二回熟,上次還規規矩矩的,這次就勾肩搭背了。

要是下周再來一次,說不定就……

程信風趕緊搖搖頭,不敢往下想。

三小姐這邊他無能為力,但是可以在那小子身上想想轍子。

如果他不當心崴了腳,摔了胳膊,看他還怎麽蹦跶。

跳舞?

跳個屁!

楊佩瑤回到家裏,太太還沒睡,坐在飯桌前不知看什麽書。

看到楊佩瑤,太太合上書本,慈愛地笑笑,“回來了?”

楊佩瑤探頭掃了眼,是本金剛經,笑問:“娘怎麽想起看這個來了?”

太太道:“閑著無聊打發時間,聽人說,經常念佛經能保家人平安清泰,這不求個心安嗎?”

楊佩瑤頓時愧疚不已,俯在太太肩頭,“娘,是我不好,讓您擔心,以後晚上我不出門了。”

太太笑道:“就說得好聽……娘也是打你們這個歲數過來的,還能不懂你的心思?我那會兒規矩嚴,饒是這樣還隔三差五編個由頭往外跑,現在沒那麽多規矩,你想玩就去玩,只當心著別被人哄騙了。”

楊佩瑤伸手摟住太太胳臂,“娘真好!”

太太微笑,拿起佛經往樓上走。

楊佩瑤要關燈,太太攔住她,“先不用關,佩珍還沒回來。”

“她出門了?”

“說是同學過生日,先前就讓韋副官去接,這會兒怕是有一個鐘頭了。”太太看看掛鐘,“一個半鐘頭了,咱們先去睡,底下有周媽照看著。”

已經十點半了。

楊佩瑤回到房間,摁亮開關,原想看會書,可腦子裏亂哄哄的集中不了精神。

又把程先坤給她的相片拿出來。

一共十六張,有五六張是她跟高敏君的合影,其餘都是她的單人照。

有張開雙臂摟抱銀杏樹的,有半蹲著欣賞菊花的,還有倚著欄桿沈思的。

程先坤的拍照技術相當不錯,把人跟景完全融合在一起,卻又極好地突出了人物。

其中一張是程先坤近距離抓拍的她的臉,杏仁眼圓睜著,清澈如秋水,卻還有一絲絲地慌亂。

跳舞的時候,程先坤告訴她,他沖洗出這張相片的那刻,突然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他是什麽意思呢?

楊佩瑤心“怦怦”跳得厲害,臉也燙得厲害,一把把相片翻過來,倒扣在桌面上。

相片擺著她制定了一半的作息時間表。

星期一那天,她就打算按部就班地準備覆習,制定覆習計劃,現在已經是星期六了,連時間表都沒有完成。

楊佩瑤的心倏地冷了下來。

這一周,她心思完全不在學習上,整個人飄得厲害,就連往常最愛畫的服裝草圖就沒有畫。

她說過的要好好學習,考上名校呢?

她說過的要振興民族工業,抵制洋貨呢?

難怪家長們都不希望孩子早戀,確實太耽誤時間,分散精神了。

想到此,楊佩瑤又是一驚。

她這算是戀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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