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鬼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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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賀齡音對面盤腿坐了下來,順手從旁邊揪了一根草,放在嘴裏嚼。

他是誰?

他是武錚。

北疆的守護神。

北漠的震北大將軍,皇上親封的震北王。

今天他穿著便裝帶兵巡邏,正好遇上了眼前這姑娘的車隊被劫匪圍攻,這裏是他的地界,他自然當仁不讓地出手相救了。

不過——

這姑娘身份不明,也許是普通百姓,但也有可能是蠻夷部落派來的奸細。

他沒必要跟她交代自己的身份。

他齜了齜嘴,將嘴裏的草沫咽了下去:“我啊?我就是北疆人啊,有點拳腳功夫,平時跟兄弟們在附近四處溜達,遇到劫匪搶劫,就出手相助而已。”

賀齡音想到生死未蔔的賀叔他們,擔憂道:“那、那和我一起的……”

“放心好了,有我親自訓……有我的好兄弟們在,他們一點事也不會有。”武錚說得斬釘截鐵。

賀齡音怯怯地看著他,似乎在辨別他話中的真假,可是如今無論真假,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姑且相信他,這樣的話心裏倒是安心不少。

心下安定了,她這才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男人雖然坐在地上,但是看得出來非常高大精壯,胳膊和腿腳一看就孔武有力,但又不顯粗笨,皮膚是淺淺的麥穗顏色,眉若刀削,鼻若斧鑿,眼珠漆黑,顯著精神奕奕的光亮。

與她見過的那些世家公子們截然不同,但是看著卻讓人覺得尤為安心可靠。

她緩和了面色,輕聲道:“看來是我誤會英雄了,敢問英雄尊姓大名?”

聽到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叫他“英雄”,武錚心口頓時湧出一股爽意,便咧嘴笑了起來,好像還有些害羞:“什麽英雄不英雄,你就叫我——就叫我武哥吧。”

賀齡音抿唇,想了一想,覆低聲道:“武英雄。”

武錚沒再糾結於她的稱呼,他眼裏閃過一絲懊惱,道:“把鞋襪脫了吧,我看看你是脫臼了還是骨頭斷了,骨頭斷了我給你先接上。”

如果沒有戲弄她,就不會導致她崴了腳,武錚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賀齡音眼睛微轉,卻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怎麽了?不相信我的接骨能力啊?”武錚道,“我都不知道給多少兄弟接過骨了,我還給自己接過呢!哢擦一下的工夫,怕什麽,我可熟練了。”

賀齡音自己也覺腳腕處疼痛難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扭斷了腳,但是她心裏百轉千回地想了一通,卻只是搖頭。

“別磨蹭了,天就要黑了。”武錚開始有些不耐起來,他很少跟姑娘家打交道,實在不知道眼前這個柔柔弱弱的好看小姑娘在想什麽。

賀齡音擡頭一看,日頭估計已經落下了,如今只剩一些餘光,再加上此時他們正處在樹木眾多且枝繁葉茂的林子裏,又將光亮遮去了一大部分,此刻天色像蒙了一層黑紗,馬上就要墮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她的心莫名一緊。

這時候,又聽到男人說:“今晚我們是走不出去了,只能在附近找個山洞過一晚。這地方叫鬼霧林,裏面的地形非常覆雜,特別容易迷路,而且常年大霧籠罩,不熟悉的人誤入這裏必死無疑。就算是我,也沒去過鬼霧林的最深處,只對它外面這圈比較熟悉。但是這麽大晚上的,萬一我走錯路,帶著你走到裏面去了,到時候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出來,所以為了確保安全,咱們今晚還是在山洞將就一晚吧。明天日頭出來的時候霧氣會散很多,我再帶你出去。”

賀齡音沒有說話,只是眼圈漸漸紅了。

“所以啊,”武錚又繞回來了,“我得先給你檢查一下,如果是骨頭斷了,那我先給你接上,再背著你去找山洞。不然耽誤了時間,骨頭愈合得不好,以後你成瘸子了可別怨我。”

他做事一貫爽直利落,此刻真想直接上手給她脫襪檢查。

只是……眼前這位不知是哪家的嬌小姐,他要是直接上手了準得哭著罵他流氓,所以他硬生生忍住了。

賀齡音眼裏漸漸噙滿了淚,半晌才哽咽道:“可是,男女授受不清……況且,我又是有夫之婦……”

她從小受著大家閨秀的教養,從未與外男有過不正常的接觸,足腕又是女子私密之處,豈可叫人輕易看了去、摸了去。

更重要的是,她已經被皇上賜婚,許給了赫赫有名的震北大將軍武錚,兩人在三個月前便成親了。

只是在成親當晚,武錚還沒來得及掀開她的蓋頭,就被皇上急召入宮,而後便直接回了北疆,據說是北疆來了緊急軍情,要他回去平定戰亂。

她這一嫁去就獨守空閨,便借著回門之機回了娘家,因這特殊情況,武家也不催她回去,因此她便在自家安心住了下來,慢慢的都快忘了自己已經嫁人。

誰知道,前些天皇上突然又下旨,說北疆已定,因想著小夫妻剛剛新婚便分隔兩地,實不人道,便令她前去北疆與夫君團聚。

她這才不得不千裏迢迢從鐸都趕往北疆來。

聽說武錚那人脾氣暴躁、殘忍嗜血,動不動就喊打喊殺,若是叫他知道自己的妻子跟別的男人在山洞過了一晚,還叫那人摸了足腕,休妻算是輕的了,活活打死她都有可能……

“哎,我當是什麽事呢!”武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照你這麽說,那我也不能背你走,只能把你扔這兒了。你知不知道,鬼霧林裏豺狼野獸多得很,你一個人在這待一晚,我明天可以直接來給你收屍了!要是你男人連這都拎不清,那他就不是個真男人。”

賀齡音聽了,頓時眼淚漣漣,一邊抽泣一邊拿帕子抹眼淚:“那、那還是先活著出去吧……”

算是應允了。

“這就對了嘛。”武錚擡眼一看,“你瞧,因為你這麽一磨蹭,天已經全黑下來了。”

賀齡音傻眼:“那、那怎麽辦?”

天色已黑,武錚已經快看不清賀齡音的臉,不過她剛剛哭過,一雙波光粼粼的眼睛倒是亮得出奇,令他忽地一恍神。

“沒事,我武爺摸骨也是一把好手,只好我摸一摸,就知道你傷得怎麽樣了。”武錚一邊說著,一邊主動去卸她足襪。

在被一雙足以握住她腳踝的大手碰到時,賀齡音下意識地縮了一腳,但是立刻便不動了,咬牙由他。

武錚一邊摸著她細細的足腕,一邊道:“你放心好了,我也是有婦之夫!雖然我媳婦可能是個醜八怪,比不上你這麽貌美嬌艷,但是我武爺堂堂正正一正人君子,有了自家媳婦就絕對不會對別的女人動什麽心眼的。”

他說得坦坦蕩蕩,賀齡音安心不少,倒是奇了起來:“聽起來,你還沒見過你夫人,你怎麽說自己的夫人是醜八怪呢?”

武錚道:“別人都這麽說,誰知道呢。反正醜不醜也是我媳婦兒,只管寵著唄。”

說來也慘,他成親三個月了,都沒見到自個媳婦的臉。

成親那晚,分明只差臨門挑蓋頭那一下,硬是被皇上召進了宮,八百裏加急的密件往他手上一放,這什麽兒女私情、溫香暖玉都得靠邊站了。

回了北疆之後,兄弟們聽說他回鐸都一趟,居然被皇上分配了一個媳婦兒,羨慕的同時又提醒他,他的媳婦兒的父親是九卿之一的太常下面的屬官太樂,母親是書香門第,出身也是挺不錯的,求親的人應該踏破門檻才是,怎麽十八歲了還沒嫁人,這實在不合常理了,八成是個醜八怪,所以才沒人要。

被他們這麽一說,他現在已經接受自己娶了個醜八怪的事實了。

反正他也二十六七了,早就到了應該娶妻生子的年紀,以前只顧著守邊疆,哪裏考慮過女人,好歹皇上還惦記著他的終身大事,他哪能不識擡舉推拒聖恩呢,有了媳婦就不錯了,還挑啥。

這時候,他已經摸出來了,這姑娘的腳腕雖然腫起來了,但是沒傷到骨骼,只是脫臼了。

比骨頭斷了更好處理。

他瞧著這會兒她正在聽自己說話,一時沒將註意力放在腳腕上,因此不動聲色地把準了位置,突然這麽一擰,“哢”地一聲便給她擰正了。

賀齡音猝不及防,啊呀地大叫了一聲。

“你只是脫臼,我給你掰正了,”武錚給她穿上鞋襪,“有沒有感覺好多了?”

賀齡音動了動腳腕,的確好多了。

“多謝英雄。”她咬著唇道謝。

武錚轉過身去,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來:“好了,我背你去找個山洞。晚上露天曠野的,最容易招惹上野獸了。”

腳腕雖掰正了,但一時半會兒走不得路,賀齡音也不再忸怩,輕輕地伏了上去。

賀齡音柔弱削瘦,武錚像背了一團棉花,毫不費力。

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山洞。

武錚將賀齡音放下,讓她靠在裏邊坐,然後在附近撿了一些柴火,用隨身攜帶的火石很快就燃起了一堆火,看得出極有在山野過夜的經驗。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賀齡音對面坐下,兩人隔著火堆,他問道:“看起來,你應該是外地人吧?你們的車隊怎麽會往這邊來?這邊因為有鬼霧林的存在,方圓十裏本地人就不會接近了,因此劫匪也特別多,專門搶劫那些誤入到鬼霧林附近的人,搶了東西後把那些人趕入鬼霧林,連殺人收屍這一步都省了。”

賀齡音這會兒對武錚已經較為信任了,便實話實說:“我夫君是北疆之人,他給了我一份路線圖,叫我循著路線圖去找他。”

說完,她忽然打了個寒顫,這鬼霧林既在北疆如此出名,那她的夫君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還故意將路線引向這裏,難道……

竟是為了置她於死地?

武錚顯然跟她想到一塊去了,他唾了一口:“路線圖給我看看,我看到底是你們走錯了,還是真的被龜孫子算計了!”

事到如今,賀齡音不再遲疑,連忙從懷裏拿出路線圖來。

武錚還在那恨恨道:“如果真是對自己媳婦下手的龜孫子,那可真是丟我們男人的臉!”

看到賀齡音遞過來的圖,他的話戛然而止。

那露出一角的字,怎麽……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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