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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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山送李應鸞回來,兩人是在快走到院門口時聽見裏面的動靜的。

他先李應鸞一步進去,卻看見滿地的狼藉,像是爭吵中錯手打落。

接著他就看見了裴宜樂抱著已經暈過去的金姑娘。

就在李敬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等不及的李應鸞帶著另一撥人進來了。

於是剩下他和李應鸞大眼瞪小眼。

其實李敬山最想罵裴宜樂道貌岸然,從一開始見到煥娘,裴宜樂就仿佛很不待見,每次提起她,他就嗤之以鼻。

沒想到在他們不在的時候,不知道對金姑娘做了什麽。

他和李應鸞問了裴宜樂不知道幾次,裴宜樂始終沒有開口說話,就像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行屍走肉——鬼或許也要比他的臉色好看一些。

他們三人一起等著煥娘醒來。

煥娘其實並沒有暈多久,她不想醒過來,卻依舊要面對殘忍的一切。

夢中有她和孩子相處的情景,可是他們的相處那麽短暫,煥娘的回憶少,夢也短。

好夢易醒,再難重續。

煥娘睜開眼睛時腦子裏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她從沒有聽到過他叫她一聲娘。

裴宜樂死死地盯著煥娘,幾乎連眼珠子都沒有轉過。

他看見煥娘方一睜眼,眼眶中便立刻有淚滾落。

這是他的萬劫難贖。

李應鸞見煥娘醒來,小心翼翼上前問道:“金姑娘是怎麽了?可是今日累著了?下人們照顧不周我去罰他們。”

煥娘仿佛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麽,眼睛無神地看著帳頂,過了一陣之後才搖了搖頭。

“煥娘......”煥娘聽到那個令她從心底裏厭惡的聲音在喊著自己的名字。

有一瞬間她想到去死,人死後入了陰間,總能知道死前不知道的事,她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去了哪裏。

可是她又想起她如今又活了一遍,孩子明明還在她的身邊,若是她就這麽死了,韋氏無力撫養孩子,到時又落到裴宜樂手上,她不信他會善待他。

“煥娘,”裴宜樂艱難地開了口,“回去之後,無論如何我都會把你們母子接回去。”

煥娘覺得可笑,她擦了擦自己止不住的眼淚,不想讓面前的人以為自己是苦盡甘來喜極而泣。

她撐起身子坐起來,掃了一眼在場的李敬山和李應鸞,問道:“你不怕他們聽到了?”

裴宜樂沈默了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道:“我從沒有擔當。”

“原來你也知道。”煥娘急喘了一口氣,“我不需要你犯了錯之後的憐憫。”

一旁的李敬山終於按捺不住,插嘴道:“你們瘋了?到底在說些什麽?”

李應鸞看著情形不對,連忙想把李敬山拉出去讓這兩人單獨相處。

裴宜樂卻站起身面對他們二人道:“我和金姑娘早就認識,我們還有一個孩子。”

李應鸞停下了去扯李敬山的手,李敬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連連搖頭:“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兄妹倆又去看煥娘,煥娘沒有反駁。

“你對金姑娘做過什麽?”李應鸞幾步走到煥娘身邊將她擋在身後,“金姑娘你的名節......他是不是把你......”

李應鸞到底出身大家,自小的教養使她無法將這話問出口。

她身後的煥娘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袖子,說:“四姑娘不必為我打抱不平,我不值得。是我自己不愛惜自己,如今自食惡果。”

李敬山這時終於大致搞清楚了一切他看了看煥娘又看了看裴宜樂,憤怒之色漸漸浮上:“都有了孩子,裴宜樂你還那樣對她?你不僅沒給她一個名份一個交待,你還裝作不認識她!我以為我和你平日裏夠荒唐了,沒想到你簡直畜生都不如!虧我還想把我妹妹......”

李應鸞知道自己哥哥口無遮攔慣了,這時立刻瞪了他一眼,他才住了嘴,只是轉而又對煥娘道:“金姑娘你不要怕,我這就去給康國公府寫信!”

“不必了。”煥娘咬了咬唇,斬釘截鐵道,“我們今後沒有關系了。”

“你別意氣用事。”李應鸞在煥娘身邊坐下,有些為難,“這事本不該我們外人來說,只是你已失了名節,這要如何是好?”

“四姑娘,”煥娘知道她也是一片好心,“名節這種東西,只是對你們世家大族來說看重的東西。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可以過下去。”

裴宜樂聽到此處猛地擡起了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又重覆了一遍剛開始的話:“我會把你們接回去。”

“裴宜樂,”煥娘一字一句認真道,“我不要。”

上輩子時她已經看透了裴宜樂,此時他是驟然得知孩子被李赤鸞所害,於是疼惜愧疚一股腦湧了上來。若是跟了他回去,先不說康國公府和曹氏怎麽看待她,裴宜樂總有一天要娶妻,即使不是李赤鸞也會是別人,屆時她也不過就是個在正室手底下討飯吃的妾室,正室未過門時她就做了裴宜樂外室生了庶長子,要如何不被視為眼中釘。

活得好些能茍延殘喘壽終正寢,一招不慎怕又是另一場悲劇。

最好的結局就是了斷在這裏。

她真的累了,只想回家與家人相依為命。

“我有點事要單獨和她說。”裴宜樂這時對李敬山道。

饒是李敬山再不想走,也只能被自己的妹妹拉走。

屋子裏又只剩下了兩個人。

“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我的孩子不能變成奸生子。”還未等裴宜樂開口,煥娘就自己先說了,“我沒有辦法,你肯定有。”

裴宜樂連忙道:“好,我去想辦法。”

又道:“你至少給我一個機會。”

“誰給我的孩子一個機會?”煥娘想到這裏眼淚就又滾了下來,“你們這些人,都像是沒有心的。”

她從小到大從沒有過今天那麽多的眼淚,上輩子死時也沒有。

正當裴宜樂以為她不會再理自己的時候,又聽她問道:“李赤鸞的孩子在哪兒?”

“就在離這兒不遠的莊子上。除了李赤鸞自己的人,就只有我和你知道。”裴宜樂一五一十地說。

煥娘低頭想了一會兒,輕聲道:“隨你信不信,我死前她告訴我,那次我害她滑了胎也是她的苦肉計,她懷的孩子不是你的。”

“如今再說信與不信也沒了意義。”裴宜樂苦笑道,“我敬她愛她數年,到頭來自己的親生兒子下落不明,養的卻是別人的兒子。”

“可笑我竟罵自己的孩子是下賤種子。”裴宜樂繼續道,這話如今也只能說給煥娘聽,“他是下賤種子,那我是什麽?”

“你不是,我是。”

裴宜樂想反駁,卻知道自己從始至終都沒有尊重過煥娘。

他無法再去違心欺騙煥娘。

若他看重過煥娘,而不是把她當成一個工具一個玩意兒,就不會隨便讓她產子,更不會依舊把母子二人放在外面。

無心的人與事見多了,一邊說著無心,自己也變得無心了。

無心到不去理會與自己無關的事,也無心到連與自己有關的事都漠不關心。

煥娘沒有心情去理會裴宜樂在想什麽,他想什麽都與她無關。在無助痛苦之後,她心裏燃燒的憤怒越來越炙熱,裴宜樂的冷漠與無知是幫兇,可罪魁禍首卻是李赤鸞,她的孩子尚在繈褓之中,李赤鸞竟然真的會對一個嬰兒下手。

“我不會放過李赤鸞。”

煥娘為上輩子李赤鸞的毒計痛苦不堪,她自問不是聖人,自然是要報覆到這輩子李赤鸞的頭上的。

“你要做什麽?”裴宜樂剛問完,就想起了什麽似的解釋道,“我沒有阻攔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不用知道。我和你只說這一遍,如果你還剩下一點點良心,我希望你就當不知道是我動的手。”

試想一下李赤鸞的孩子放到她的面前,現在她也不敢確定自己會不會痛下殺手。

雖然稚子無辜,既然稚子無辜,李赤鸞為什麽又不肯放過她的孩子?

煥娘寧可李赤鸞把孩子接回去之後冷待他甚至虐待他,哪怕是當一個下人任打任罵,她也終歸知道孩子的下落。

“你不相信我。”

“我怎麽相信你。”

煥娘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去看裴宜樂。

他又走近了她幾步,迫使她沒有辦法不註意到自己。

裴宜樂看著煥娘紅腫的雙眼,啞聲道:“你要做什麽我都幫你,我們兩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樣你總放心了吧?”

煥娘低頭,似是自嘲地笑了一聲,道:“我這樣低賤的人,怎麽敢拖累你。”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

裴宜樂道:“你恨我才是應該的,如今我只想再為他做一點事。”

煥娘一聽他提起不見了的兒子,眼淚又止不住往外流,她恨不得把李赤鸞千刀萬剮。

“我等不及,明天你就帶我去見那個賤人的孩子。”

煥娘想了想,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又道:“我要抱走那孩子。”

“好,你先睡一覺。”見煥娘和沒聽到他的話一樣,裴宜樂又加了一句,“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方才見你沒吃多少,睡前吃一點燕窩兌著牛乳......”

“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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