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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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晚上也看不大清,謝元思出來既沒有戴面罩也沒有戴鬥笠,把煥娘送到院子門口,就轉頭回去了。

煥娘站在院門口看了會兒謝元思遠去的背影,咬著唇笑了笑,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應鸞似是還沒有回來,碧兒等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玩,檐下掛著的幾盞燈籠倒把院子照得亮亮堂堂。

煥娘看見燈光莫名就有了一點心安,推門就進了屋子裏面。

煥娘看見窗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聽到開門的聲音已然已經轉過了身子,朝煥娘走了過來。

煥娘心裏一驚,生怕是又有什麽人來殺她,連忙後退幾步,剛要喊人,卻借著院子裏照進來的燈光看清了那人的臉,原來是裴宜樂。

但是這個人並沒有讓煥娘能放松多少。

“你又來幹什麽?”煥娘站在原地沒有進去,冷冷道,“四姑娘一會兒就回來了,給她看見了對你的‘名聲’不好。”

裴宜樂沈默了半晌,就這樣和煥娘僵持著,終於他說:“你先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我不想聽。”煥娘掉頭就往外面走。

她以為裴宜樂會上來攔住她,走了幾步發現他並沒有跟上來,反而還是站在她的屋子裏。

這下煥娘倒有些好奇了,裴宜樂從剛才出現開始就仿佛心情很不好,不過他心情不好她就開心了。

煥娘不管他,繼續往前走,步子頗有些輕快。她趕沒用,那等一會兒李應鸞回來之後他自然就待不住了。

怕是跑得比狗都快。

眼見著煥娘出了院子,裴宜樂終於忍不住還是追了上來,他怕自己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

煥娘聽到身邊的腳步聲倒是停了下來,但是沒有回過頭去看他,背著身子等他說話。

裴宜樂嘴裏發苦,咳了幾聲才道:“我們先進去。”

“有什麽事這裏不能說。”煥娘冷笑道,“我們沒有什麽話好說。”

裴宜樂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算我求你。”

煥娘到底還是半信半疑地和他進了屋子,點上蠟燭,她才看見裴宜樂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要說什麽就快說,我要睡了。”煥娘很是不耐煩。

裴宜樂又咳了兩聲,說:“李赤鸞有個孩子。”

“哦。”煥娘不想起李赤鸞流了的那個孩子倒還好,一想起就覺得又憋屈又好笑,憋屈的是自己背了黑鍋,好笑的是裴宜樂戴綠帽而不自知。

“如今......這個孩子放在秦氏的莊子上養著。”

煥娘察覺到裴宜樂不是說沒了的那個,先是有些疑惑,而後又想起李赤鸞確實和個男人不清不楚。

如果裴宜樂說的是真的,那李赤鸞真是比她膽子還大。

可是這一切又和她金煥娘有什麽關系呢?

她唯一可惜的是裴宜樂或許不會娶李赤鸞了,真的好遺憾。

“說完了嗎?說完可以走了。”煥娘也不理解裴宜樂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發現自己被戴了綠帽子還要特意跑來和舊情人說一聲,是想讓她過於開心興奮導致晚上失眠嗎?

“煥娘,你先坐下聽我說。”

“裴宜樂!你再吞吞吐吐我就走了!”

按著原本兩人的相處,煥娘從不敢吼裴宜樂的,裴宜樂也不可能心甘情願被她吼。

按著後來兩人急劇惡化的關系,這樣的場景也不會出現。

今天的裴宜樂實在太過反常。

煥娘心中不祥漸起,倒吸了一口氣,問:“你到底想說什麽了?”

裴宜樂慘白著一張臉,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覺得聲音嘶啞得都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上輩子李赤鸞接回康國公府的那個孩子,已經被她調了包,是她自己的孩子,不是我們的。”

煥娘定定地看著他,好像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什麽這個孩子那個孩子,煥娘一點都不想知道。

“那我的孩子呢?”隔了好久,煥娘還是聽到自己問道。

裴宜樂低頭不語,最後還是道:“不知道。”

此刻煥娘只覺頭痛欲裂,她怕自己是在做噩夢,於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又問:“你再說一遍。”

那時裴宜樂被祖父關了一段時間然後又急匆匆成了婚,所以孩子的樣子本也記不太清了。

他知道此刻一切辯解都是無用的,只道:“是我不好,李赤鸞抱回來說是便是。”

“她說是便是?”煥娘跟著重覆了一句,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你自己的兒子她說是就是?”

煥娘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到衣襟上,她狠狠道:“裴宜樂,難怪李赤鸞把你當成傻子。”

“是,我是傻子。”裴宜樂的聲音都在顫抖,“她把我耍得團團轉……安平李家教出來的女兒,怎麽能......她到我死前都在騙我,我們的孩子又去了哪裏?”

那日他一看到那個被藏在莊子裏嬰兒時,一眼就認出這是上輩子時李赤鸞做主接回康國公府的孩子。

這個孩子從小被李赤鸞帶在身邊,愛若親子,養得久了連樣子也和李赤鸞像起來。

裴宜樂立刻就想起了上輩子他死前李赤鸞帶來見他的那個男人,那個他這輩子在李家見到的男人。

無論他多不想承認,答案呼之欲出。

“她騙我你和那人通奸生下了孩子,還栽到我頭上來。”裴宜樂已近崩潰,連說話的力氣都將要被抽走。

煥娘擦了擦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幹凈,她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就心如刀絞,就像有人要把她活生生撕碎。

“裴宜樂,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李赤鸞是和你怎麽說的,我也不在乎無論以前還是以後你是怎麽看我的。我只想知道她把我的孩子怎麽了。”

“在她接回孩子的路上怕是就調了包,如今又如何去找。”

煥娘這時倒是想起被她罵了八百遍小畜生的兒子還在她的身邊,可是心裏卻並沒有好過多少。

這輩子是這輩子,上輩子是上輩子,她的兒子在上輩子就是找不著了,她卻一直到今天才知道。

“為什麽......”煥娘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她不想養我的孩子就讓我自己養,為什麽要把我的孩子換走?她想讓自己的骨肉留在身邊,可是我的孩子下落不明......”

“煥娘......”裴宜樂想上前去扶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還有你,事事都是李赤鸞騙的你,你就洗得清嗎?”

“你覺得我騙你時,事事都推到我身上。覺得她騙你時,又事事推到她的身上。”

“你怎麽就不想想自己做了多少荒唐事?”

面對煥娘的聲聲詰問,裴宜樂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而後才低聲道:“我到今天才清醒。”

煥娘笑出聲來:“今日說自己清醒,來日又說糊塗著。”

裴宜樂這兩天裏沒日沒夜地想,從小時候病中躺在床上數床帳上繡著的花草蟲魚,到煙兒被曹氏絞死,然後就是遇到煥娘,煥娘生下孩子,他娶了李赤鸞,從此不再和煥娘廝混,直到死去。

他明明有許多機會可以把煥娘接回康國公府,卻總想著這事須得婚後再辦,不僅僅是康國公府的臉面,也是將來嫡妻的臉面。

於是到李赤鸞嫁給了他,她舉止端方,進退有度,對他越好,他就越覺得愧對她——她是最講規矩的人,他也本該和她一樣講規矩的。他不想荒唐下去。

煥娘此時已然站不住,身子直直就往下倒了下去,這回她再也沒有力氣推開裴宜樂,只能惡狠狠地看著他,簡直要把他剝皮拆骨。

“是我的錯,煥娘。”裴宜樂一向慧心妙舌,這時卻覺言辭之間滿是晦澀,“我......”

腦海中一幕幕閃過,煥娘眼前暈眩,已經看不清任何事物,她想起這一世重生醒來剛睜開眼時,那個被她一直誤解著的孩子就躺在她的身邊,她卻一眼都不想多看,連抱都不想去抱他。

上輩子從他被抱離她身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找不到他。

她一直記著他剛出生時的樣子,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即使她再討厭他,他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李赤鸞得到了一切,卻連一個繈褓中的嬰兒都沒有放過,甚至到她死前都騙她讓她以為親生的兒子對自己下了毒手。

於是到了她重生回來,從沒善待過自己的親生骨肉,一心想著把他甩給裴宜樂之後一了百了。

——上輩子這個時候,差不多已經到了他離開她的時候。

殺人誅心,煥娘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重生過,李赤鸞殺了她一次,卻誅了她兩世的心。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孩子離開她之後會怎麽樣,卻忍不住設想了無數種可能。

他或許被賣給了別人,或許被隨便扔到了其他地方,或許早已不在人世......

煥娘無處得知他的去向。

她的五臟六腑就像是被摘走了,渾身上下被扔在油鍋裏煎熬。

終於,煥娘痛到聲嘶力竭,她想喊出來卻沒有任何力氣,多說一個字都讓她揪心得疼:“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你和李赤鸞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求求你們了......”

然後煥娘看不見任何東西,聽不見任何聲音,一切歸於黑暗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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