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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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號。

星期五。

名德商場的開幕日子。天公造美,結束了連續下幾個星期的春雨,今天陽光明媚,叫人看了心情愉悅,沈浸在鳥語花香之間,流連忘返。

大家的心情應該都是很好的,又格外期待開幕禮。

只有林天擇,像吃了苦瓜一樣,臉色難看得很。他站在房間裡,憑窗眺望,覺得連天都在幫著自己的弟弟。而自己呢?從來都不曾獲得上天的眷顧。

他看著窗外的景色看得入神,連老爸敲門走進來都不知道。

「怎麼還不換衣服?」林爸爸問道。

雖然他已經不怎麼管公司的事了,可是名德商場終於順便重整,不是基於公司董事長的身份,單是林天宇是他的兒子,他也得親自去支持一下。

當然不止他一人,還有林媽媽,和林天擇,都會一起去。

林天擇回過頭來,看見老爸已換上了一身西裝。平日看慣了他在家隨隨便便的衣著,現在忽然正正經經的裝扮起來,他還有點不習慣。

他上下打量了老爸的衣服,沒有說話。

「怎麼了?」林爸爸問道。「你媽媽都在樓下等了,她這麼磨蹭的人都好了,你怎麼還沒好?要不要找她上來幫你挑衣服?」

「我不去了。」林天擇看回窗外的景色,淡然地道。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我累了,走不動了,那邊肯定很多人,我不去了。」林天擇語氣裡帶點自暴自棄。

一句「不去了」。

一句「我累了」。

像往常一樣,像很多很多次的以前一樣,每次只要說一句這樣的話,他便可以躲過目睹林天宇戴上冠冕的種種場面,從以前的聯校水運會,到後來的畢業典禮,再到現在的開幕禮。

他根本不想為林天宇慶祝,他根本沒有真心祝福他的心意,為甚麼要讓他出席那麼多人的活動,讓別人在讚許林天宇的時候,又發現了他哥哥的殘缺?

他寧願不去。

「去一下開幕典禮,做個剪綵嘉賓而已,你弟都特別留位置給你了,你怎麼突然說不去就不去了?」林爸爸語氣裡漸漸有了點火氣。

從前他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可是現在……都長這麼大了,不再是當年十幾歲的小男孩了,還這麼感情用事,只用「想」或「不想」來帶過,他覺得實在有點不負責任。

「你去就行了,我去礙手礙腳的,沒有必要。」林天擇也沒有後退,語氣裡也帶了點晦氣。

林爸爸皺了皺眉,忍了忍,最後沒忍住,戳破謊言一樣的說了大實話:「誰嫌過你礙手礙腳了?除了你自己以外,誰有嫌過你?」

林天擇冷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終於聽到了一個像樣的人說出他心裡面像樣的不滿了。

總是裝著包容他、理解他、接納他,但最後還是有條件有限制的。到了一個地步,疲倦了,便不再對他忍耐了,而且終於忍不住要爆發了。

「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和我一樣,對我這雙腳,感到無與倫比的絕望和疲乏,不是嗎?要真的說嫌棄的話,除了我自己以外,你們每一個人都一樣嫌棄。只是不像我一樣,肯表現出來而已。」林天擇撐著拐杖,轉過身來,看著林爸爸說道。

這麼多年來,他們都沒有這樣吵過。可是,當那脆弱不堪的表面被誰戳破了以後,緊接著便會有人來撕破了臉。

「這個家裡,從來沒有人嫌棄你。就算你再自暴自棄,大家都還是待在你身邊,支持你,鼓勵你,你這樣想你的家人,你有想過我們的感受嗎?你有想過我們有多心寒嗎?」林爸爸一個激動,瞪大雙眼,食指在空氣中晃著搖著,就像小時候要教訓兩個小孩一樣。

林天擇忍不住嗤了一聲,勾出一抹冷笑,吼道:「還真是說得好像很愛自己的孩子,從不偏心一樣。你和老媽本來就疼林天宇多一點,難道你們真的以為我看不出來嗎?我只是走不了路,我不是瞎了眼睛看不見東西!林天宇一回來,你就把公司的股份分成三份,他這麼多年來,甚麼都沒做過,又沒有回來過,你還是把一份給他了!他要甚麼,你還不是會全都給他?我看不用多久,他就會把我手上的兩份全吞了!」

林爸爸聽完後,不怒反笑,哈哈哈地笑了好久,使林天擇有氣也沒地方發。

好像是他單方面在宣戰一樣。

「你這樣看你弟弟。他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你還這麼不了解他。枉費他為你做那麼多的事情,你作為哥哥,卻沒有為他做過一件事情!」林爸爸說道。

「他惺惺作態,就叫做為我做那麼多事情?老爸,你的要求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低了?那你覺得我為他做甚麼才好?對著他假惺惺的笑,你覺得如何?」林天擇笑得肩膀抖個不停。可是他身形瘦削,如此笑起來,卻更顯病態,好像隨時都會失去支撐然後倒下一樣。

林爸爸閉上了眼,深呼吸幾下,平息了心底的怒氣,然後緩緩地道:「他跟我說,公司最重要的兩個業務,一定要留給你。他怎麼都不肯要。」

林天擇本來抖著的肩膀忽然靜止了下來,他的肩膀忽然僵硬得很,像有千斤重石壓在其上,再也抖不動了。

林爸爸繼續說:「他從來沒有跟我要求過甚麼。公司的事情,他半句都不過問,是我逼他回來,是我想留一點東西給你們兩兄弟。地產、酒店、商場,這三個當中,我本來就知道後面兩個應該要一起管理的,地產賺得多,發展又穩定,自然應該獨立出來。我本來想把地產留給你,酒店和商場留給天宇,我覺得這樣才是最公平的。可是他說,地產和酒店都歸給你,他只要商場就好了。他說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也得人心,公司大部份的業務都應該留給你。」

林天擇整個人楞在那邊,甚麼反應都沒有。他只覺得這世界忽然轉得劇烈,把他也拉入了巨大的漩渦之中,忙亂間,他甚麼都看不清楚,很多事情在他眼前都是一晃而過。

「你自己想想吧,他回來以後,跟你爭過甚麼,搶過什麽嗎?你不想見到他,他就自己搬出去住,天天在公司裡叫外賣,有家都不敢回。明明在國內,卻活得像在國外一樣。商場重整,你一開始就不肯簽文件,後來酒店又一直向商場那邊施壓,催促,說重整影響你們酒店的生意。你弟他一句都沒跟我投訴過!這些事情,要不是公司裡的股東還有我的秘書告訴我的話,我甚麼都不知道!還以為天宇過得很好,還以為我兩個兒子都把公司打理得井然有序!」林爸爸痛心疾首地說道。

林天擇盯著地板看,也不知道是在看甚麼,看得眼都不眨一下。

「要不要去,你自己決定吧!天宇他從來都不強逼你一定要去恭喜他,他只是想見見你而已。」林爸爸說完後,便轉身往門外走去。

林天擇只覺得心裡有些甚麼在翻湧著,他難受得很,卻甚麼都做不了。腦海裡不斷重覆著林爸爸剛才的話,又忽然想起了那天文姿餘來到他們家裡,說林天宇在國外都是自己一個人。

他緊緊地捏著拐杖,一會兒後,換上了衣服,叫了司機,去了文姿餘家找她。

他有些事情要問。

一些他一直故意忽略,視而不見的事情。

文媽媽在門邊看見林天擇,是沒有好的臉色給他的,畢竟在她的眼裡,林家的人都糟透了。

可是文姿餘聽到了傭人喊她,便走了下來。看見了這位意外之客,很有禮貌的請他到客廳坐坐。

「聽說今天是天宇負責的商場重新開幕了,天擇哥你不去支持支持?」她略帶意外地問道。

「姿餘,我想問問天宇在國外的事。」林天擇說道。

文姿餘一怔,然後說:「甚麼事?」

「你上次說,天宇自己一個人在紐約生活,是真的嗎?他沒有朋友嗎?或者同事,或者舊同學之類的。」他問道。

文姿餘笑笑,然後說:「他的朋友和同學都在洛杉磯讀書工作,他還是自己故意選了去紐約,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他只是有一天忽然來跟我們說,他找到工作了,在紐約,他要搬去那邊住。然後就很瀟灑的走了,很簡單一個行李箱,就這樣走了。」

她稍稍回想,接著說:「我也以為他在那邊會過著很好的生活,所以我事先沒跟他說,就突然的跑去找他。結果才發現他住在一個很普通的公寓裡,那區的環境也很一般,他每天就是上班,然後下班買外賣回家,就這樣,每天都這樣的生活。沒有朋友,沒有同事,他也不跟人來往,就這樣一個人活著。」

她還記得,那會她勸他說:「如果這裡生活太辛苦太大壓力的話,你回來洛杉磯吧。再不然,回去國內吧,我陪你。」

那會兒她沒有想過要防備任惟伊甚麼的,她只是希望他不要再過這種非人生活了。

可是他卻毫不在乎,只道:「本來就沒有家,回去也是一樣的。」

「說甚麼呢?阿姨都經常盼著你回去的。」她說。

「只要不被一人接納,我都不應該回去。我答應過的,這是我的懲罰,而我還沒有得到原諒。」他笑道。

但那笑容卻像在哭。他說的,沒有被原諒,這世界到處都是地獄,不管他逃到哪裡都一樣。

文姿餘一一告訴了林天擇,只見他渾渾噩噩的,好像掉了一半的魂魄一樣。「你沒事吧,天擇哥?」

他這才回過神來。

跟文姿餘道別過後,便吩咐司機直奔名德商場。

不用半小時便到達了商場,但在他的心裡,他覺得自己像繞了幾十年的遠路一樣。

他走到地下展覽廳,看見很多人進進出出,又忙著準備。但在那中間,林天宇一眼便看見了他。

他的眼神裡閃著光,臉上綻放著笑容,向他跑了過來。

「哥,謝謝你能來。」林天宇的語氣像往時一樣,好像這些年林天擇發洩在他身上的怨氣,他從來都沒放在心上一般。

林天擇的心沈甸甸的,對著他說:「弟,恭喜你,做得那麼好。」

一個字,「弟」,林天宇立時明白了。

那是一種血濃於水的關係才能立刻明白對方心意的能力。也是這一個字,林天宇知道,那麼漫長的沈重的負著在他身上的十字架,終於被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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