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宇今天穿得格外好看。

一身黑色西裝，搭配上黑色襯衫，從頭到腳的黑成一片，反而把他襯得眼眸如墨，冷俊深邃。林天宇不戴領帶，不扣釦子，從骨子裡透出了一絲不羈。他的身材修長挺拔，在眾人裡也是一支獨秀。和他聊天的嘉賓都說，他是遺傳了媽媽外在的基因，只有頭腦才遺傳了爸爸的基因。

剪綵的時候，任惟伊也被林天宇扯了上臺。他今天心情異常高漲，她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林天擇，大概能猜測到原因。

林天宇看了她一眼，在臺上開始聊起了私事，說：「你昨天突然這樣走掉，今天是不是得好好跟我交待一下？」

任惟伊不接他的茬。現在好了，她經常不接他的話，搞得他像是一個自言自語的瘋子一樣。

剪刀剪了下去，全場歡呼聲一片，鎂光燈閃個不停。

任惟伊和曹麗文在正式開場前再巡一遍場地。

黑壓壓的人群裡，李少艾和蓉蓉夾在其中。

「艾姐，你大概是我的守護神吧！我一跟你聊完天，就真的能看到傅靖的作品了，而且還是首次公開的，我真的太幸運了！我這輩子都要跟你黏在一起。」蓉蓉靠在李少艾肩上，抓著她的手臂，要多親密就有多親密。

李少艾一個手掌把在她的臉上推了推，厭棄地道：「我結婚了，你的這輩子就不要妄想了。」

蓉蓉哈哈哈地笑，從她的肩膀上擡起頭來，懷著莊嚴神聖的心情，和李少艾一起走進了展覽廳。

可是李少艾每走一步，便漸漸張開嘴，腳步從有力到緩慢，一步一步，那麼多人在身邊走過，可是她卻清晰的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還有……還有自己的樣子掛了在上面。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頭髮，她的笑臉，她的姿態，全都收進了一張又一張的畫紙裡。

「這……」蓉蓉一會兒盯著畫紙，又一會兒轉過頭來看李少艾，說道：「這怎麼……怎麼有點像艾姐你？」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細地觀看畫中人。髮型是不一樣，但五官明明如出一轍，根本就是李少艾本人。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蓉蓉摸了摸下巴，皺緊眉頭，伸長脖子，想再仔細一點再靠近一點看清楚。「不行，我得去看看其他的畫是不是也這樣，我先去那邊看看好了。」

蓉蓉說完後便撇下了李少艾，獨自一人往前走。

一旁的李少艾卻安靜得很。從來都沒有試過這麼安靜。這輩子大概都沒有這麼安靜過。

平常總是像播放著喜劇片的她，現在卻忽然成了默劇裏的主人翁一樣。甚麼聲音都沒有。

她只是下意識地一直往前走，只要有空位有路徑，她就往前走。但眼睛還是緊緊地盯著牆上一幅又一幅的畫。腦海裡想著上回兩人視頻時他說的話。

每一幅畫都是她。

每一個都是她。

所以他才藏起來。

所以誰都不能碰。

而她竟然怪他，說他染上了藝術家的脾氣了。原來到頭來，都是她太不了解他了。連他的心意，那麼多年的心意，也從未看見。

四周的人潮將她沖散，她隨著人走，有時又會被人推向不同的方向。

她一個沒站穩，被人不留情地推向了右邊。有一人在她身後穩穩地扶住她的肩膀，她定一定神，才站住。

李少艾回過身來，擡眼，看見了傅靖。

傅靖鬆了手，兩人面對著面，這麼多年了，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面對面的看著對方。

他們抿抿唇，隔了不知多久。

「對不起。」他說道。

「謝謝你。」她說道。

異口同聲的話語，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句說話。

傅靖頓了頓，然後說：「你先說吧。」

李少艾咬咬唇，笑說：「還是你先說吧。」

萬一這真的是最後的對話，萬一的話……她不想讓他的「對不起」成為兩人之間最後的對白。

傅靖點了點頭，眉峰動了動，緩緩地道：「對不起，沒能守住這些。」

這會兒，他覺得他並不是甚麼藝術家，人人都說他是藝術家，但他覺得他不是。他連自己想要守住的東西都沒能守住，不管是她，還是對她的感情，甚至連這些的畫，他都沒有一樣能守得住的。

李少艾笑了，然後搖了搖頭，看著他說：「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在你的筆下又活了一次。」

那些都是遙遠的記憶了，但現在回想，就像是重活一次一樣。他的畫把她帶回了過去，那個遙遠的她，在看著現在的自己。

「謝謝你。」李少艾最後說道。

萬一這是最後的話，她想告訴他，她一直都很感謝他。一直那樣的包容她，接納她，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默默地守護著她。儘管最後兩人是這樣的結果，但她還是打從心底裏的感謝他。

傅靖點了點頭，沒說話。兩人相視而笑，像甚麼都明白了一樣。

隔著那樣似近還遠的距離，周圍的人聲淹沒了對方的心跳和聲線，但那段生命的記憶，還在跳動著。

後來，傅靖被別人認了出來，想要跟他拍照。他最厭惡這種場面，便藉故溜走了。

後來，李少艾一人繼續看著畫。

走著走著，碰見了林天宇。

他主動地向她走了過來，說道：「沒想到今天原來你才是主角。」

李少艾笑了一聲。看著他嬉皮笑臉的，問他：「你的主角呢？還是搞不定？」

林天宇一聽就覺得頭痛。好像多麼容易的一件事似的，明明就不是那麼簡單。任惟伊的性子，根本就是變幻莫測，看不出一個規律來。

「不是我不想搞定，是主角根本不理我。」他一臉委屈地說。

「沒想到你這麼遜啊。」李少艾睨他一眼。當年任惟伊只看得上他，她還以為他有多麼了不起，可以配得上任惟伊。結果現在看來……

林天宇彎了彎嘴角，自我調侃道：「我不像傅靖，那麼有才華，如果我可以畫出這些畫，也許她會對我另眼相看也說不定；我又不像顧政那麼幸運，有宋程程對她死心塌地，千依百順。哎，我就是個兩頭不到岸的流浪漢。」

李少艾橫他一眼，然後說：「要我幫你嗎？」

林天宇想起她怎麼幫顧政的，便雙眼放光，一邊點頭一邊說道：「我一生一世感激你！」

「不用，就當是我欠傅靖的，還在你身上好了。」李少艾嘆了口氣。「晚上準時聽我的節目吧。」

「那我一生一世感激傅靖！」林天宇盡量矜持著表情，他並不是想在傅靖的傷口上灑鹽，畢竟那也是他的好兄弟，自昨天看過這些畫以後，他的心情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說了是好兄弟，卻沒有關心他的事情。自己的事情一多，就把傅靖的事都忘了。別說傅靖，其實顧政也是。說來說去，他還是太自私了。

現在他也是自私的。把欠傅靖的債，還在他的身上。

李少艾回身準備離開，看見了站在玻璃門那邊的任惟伊。

她走了上前。任惟伊說道：「我看見傅靖跟你聊了幾句。」

李少艾點點頭，擡眼看任惟伊，扯扯嘴角：「惟伊，我是不是特別蠢？」

那是多少的日子？在那樣數不盡的日子裡，她竟然甚麼都不知道。

任惟伊溫柔地笑了笑，答道：「我覺得你是特別幸福。」

李少艾伸出了右腳，腳跟點了點地面，承認道：「我也覺得我很幸福，我還覺得，我不配這種幸福。」

「喜歡你的人，一定是看到了你值得喜歡的地方。如果你覺得自己不值得的話，那就等於是否定了別人對你的感情，也否定了別人的付出。他不會想要你這樣的。」任惟伊微笑道。

李少艾抿抿唇，沒有說話。想了一陣子，然後說：「你說得對。要看見值得的地方，而不是想著自己不值得的地方。」

任惟伊笑著點頭。

「我要回去電臺了。今天晚上，你一定要聽我的節目喔。」李少艾說道。

任惟伊想了想，又看了看手機裡的時間，有點猶豫：「可是我不知道今天來不來得及十點回去，可能有些善後的工作要處理。」

「那十一點四十五分。你一定要聽，知道嗎？」李少艾伸出彎曲的尾指。

任惟伊應了聲，兩人像小孩子那樣還勾了手指。李少艾最後和蓉蓉先走了，任惟伊轉過身的時候，看見一邊的傅靖還在目送著她的背影。

大概是像悼念吧。看了又看，看進眼裡，又看進心裡，然後終有一天，會如煙消散，甚麼都不存在。

任惟伊那天忙了一整天。

李少艾走了後，宋程程和顧政都來了，顧政還勾著傅靖，和他悼念一番。

後來霍亦辰也牽著蘇蔓莎來了。蘇蔓莎是學畫畫的，自然聽過傅靖的大名，這次她也是抱著朝聖的心態來參觀的。霍亦辰為了陪她，咖啡廳還停止營業一天。

任惟伊看見兩人牽著的手，笑而不語，但眼裡都是祝福。

忙完過後，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任媽媽早就睡熟了。她洗完澡換上衣服，坐上床，打開了收音機。

看看時間－－十一點半，來得及，還早了點。

她看了一會兒的書，偶爾瞥向窗外，晚上的風還帶著寒意，大概是因為從十點開始便散落的一場綿綿細雨。

「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收音機裡傳來熟悉不過的聲音。

任惟伊蓋上了書本，認真地聽著。

「今天我去了一家商場的開幕禮，好像很有名，現場人山人海，我想有留意的聽眾都應該知道我說的是甚麼活動了。那邊是個很特別又很有思想的地方，有興趣的聽眾千萬不要錯過。」

任惟伊笑了笑，原來是要幫忙她宣傳。

「我有些話想說，所以特別讓我的好朋友現在一定要聽我的節目……今天，我看見了一種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愛情，一個人對一個人絕對純粹的愛情。與此同時，我又想起了我經常聽見聽眾的愛情故事，聽見你們打電話上來，或者留言在論壇，跟我分享你們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還有你們之間獨一無二的愛情故事。」

任惟伊仔仔細細地聽著。

「我想說的是，在這茫茫人海中，可以相遇，可以互相喜歡，真的不是一個隨便就可以擁有的事情。每一段感情的最後或許都大同小異，但當中的故事都是珍貴又不可取代的。我的好朋友喜歡一個人很久了，那個人也等了她好久了，那個男孩子後來跟我說，他不能放棄，如果他放棄的話，他付出的這些感情和這些感覺該怎麼辦呢？」

任惟伊聽得心怦怦地跳。

「所以我想替他點一首歌給我的好朋友，那個男孩子說的話，讓我想起了一支我最近很喜歡的樂隊，他們有一首新歌，裡面的歌詞，讓我想起了他們。如果世上都是缺失、破碎、殘亂，那兩情相悅就是我們抓住了便不能再放棄的東西。今天晚上最後的一首歌曲，The 1975的I Couldn’t Be More in Love.」

音樂響起，然後便是一把帶著點滄桑的男聲唱著虛無縹緲的歌詞。

副歌過後，便有人彈奏薩克斯風。整首歌像是把她帶回到八十年代，帶著一點懷舊，又帶著一點無法說明的情感波動。

歌聲伴著窗外細細碎碎的雨聲，一點一滴的濛淞雨，從她的耳朵，再流到她每個細胞。在床頭燈昏黃的襯托下，燈光如雨，任惟伊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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