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艾的這道怒氣延續到了星期一。傍晚時分回到電臺，她又莫名有點失落。

想起他大老遠的從法國飛回來，竟然就只是在派對那晚見過他一面而已。那天晚上，她卻沒有機會好好跟他聊天，而現在兩人竟又天各一方了。

他還挺狠的。那麼多年的老朋友了，竟然說走就走，多一點點的時間都不肯給她。

李少艾一邊想，一邊把包包「啪」的一聲放在桌上，把對面的蓉蓉嚇到跳了起來。

「你幹嘛？吃□□了？」蓉蓉橫了她一眼。她正在鑽研雜誌，所以剛才沒有看到李少艾走進來。

李少艾看了蓉蓉一眼，視線落在她手裡的雜誌上。

雖然雜誌的封面暗黑得很，封面上的人只露出隱在黑暗下的側面，但她認得出，那是傅靖的側臉。

「你怎麼會有這雜誌？」李少艾繞到蓉蓉的身邊。

蓉蓉一臉得意地道：「這是我喜歡的畫家，我可是拜託朋友幫我在法國買的。」

「傅靖？」

蓉蓉驚訝地回過頭來看李少艾，說：「你也喜歡傅靖？你看過他的畫？」眼神裡閃著一絲欣賞她品味的目光。

李少艾心想，她不單看過他的畫，她的家裡還擁有兩幅他的「真跡」，而且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呢！

李少艾彎下腰來，把臉湊了過去一起看。一瞧，立刻說：「甚麼嘛！竟然是法文，你懂法文嗎？」

蓉蓉這時帶著鄙視的眼光看著李少艾，好像她又被打回成世間俗人一樣，撇撇嘴說：「法國出版的雜誌，不寫法文，難道還寫英文？如果你真的喜歡他，看不看得懂內容是不重要的！」

「……」李少艾無言以對，不過就是畫家，怎麼搞得像那些跳舞偶像似的，還能這麽盲目的膜拜。

「那看來有甚麼意思。」李少艾忍不住嘟嚷。

「我不是為了看得懂才買來的，我是為了收藏的。」蓉蓉的雙眼發著光。「假如有一天，我可以親眼看到他的畫，那我就此生無憾了！」

「借來看看。」李少艾攤開手板。

蓉蓉把雜誌珍重地放在她的手上，心想，既然李少艾這麼有品味，那就可以跟她分享一下。

李少艾連接看了幾頁，大多是文字，圖案很少，也很小。她揭得又快又急，薄薄的紙馬上現出了皺褶。

「輕一點，輕一點！」蓉蓉在旁邊緊張地拍了拍李少艾的手背。

李少艾應了聲，繼續揭下一頁。總算刊登了一張尚且看得清楚本人的照片。

傅靖坐在他的畫室裡，左右兩邊，甚至是身後，都擱著或掛著他的畫。可是在她打算揭下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止住了。

在他的右手邊，疊放著五六幅畫。而在最角落的那幅，她看到是人的嘴唇。雖然畫的大部份都被前面的畫擋住了，但她很肯定那是人的嘴唇。

於是她想起了任惟伊的話。

又想起自己答應過任惟伊會幫她問傅靖的。

李少艾拿起手機，輸入：「可不可以跟你視頻講幾句？」

那邊沒有回覆。

她又問：「很重要的事，你有空就跟我視頻，我等你。」

隔了十幾分鐘以後，傅靖主動發送了視頻要求給她。她立馬接了，跟蓉蓉借了她的雜誌，然後找了一間安靜的房間坐了下來。

「甚麼事？」他問道。他在一間黑暗的房暗裡，除了手機屏幕反映出來的光線以外，幾乎是漆黑一片的。

「你……你在睡覺嗎？」她一時也忘記了現在兩人在不同的時區，只想起要找他，還有要跟他說的話，然後便忘記了其他的事。

「沒事，說吧。」傅靖平靜地答道。

李少艾頓了頓，然後把手裡的雜誌擺在鏡頭前，指著裡面的訪問，笑道：「你上雜誌了啊！這麽厲害！」

傅靖看了看，沒有接話。

「怎麼這麽淡定？上了雜志幹嘛不跟我說？我去買幾本支持你啊！」李少艾哈哈地笑。

「你怎麼會有這本雜志？」傅靖問。這本應該是只有法國這邊才出版的。

「我同事是你粉絲，所以我才看到的。」李少艾解釋道，但想了想，這不是重點，便把雜志揭到剛才她看的那頁，指著上面那照片，然後問：「這是你的畫室？這些都是你的畫？」

傅靖若有所思的「嗯」了聲。

「所以你有在畫人，對嗎？」她像發現了他的秘密一樣，瞇起了一隻眼睛。

傅靖來不及掩飾，一臉的驚訝盡都看在李少艾的眼裡，她又接著問：「那你幫我一個忙吧。」

傅靖不吱聲。

李少艾便又接著說：「林天宇公司裡有個商場，下個月要辦展覽，贊助的畫廊想要展出你的人像畫，你答應吧。」

傅靖依然不吱聲，只沈沈地看著她。

李少艾以為是網路不穩，這畫面都像定格了一樣。於是她又連聲問：「嗯？好不好？你答應吧。」

傅靖這才回答：「林天宇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現在是惟伊在幫他處理，這次項目對惟伊來說也很重要的，林天宇能不能在公司裡站得住腳，也是要看這次了。你既然是他的好兄弟，你肯定會幫他的，對吧？」李少艾咧開嘴，對著他獻媚。

「如果我不幫呢？」他反問道。

李少艾沒想到他竟然會這樣說，楞了楞，然後又問：「為甚麼不幫？就是辦個展覽而已，對你百利無一害，你在國內還有那麼多粉絲，說要是能親眼看到你的畫，就此生無憾了。你應該報答一下這些支持你的粉絲，把你最好的，還沒公開過的畫展出，這才是對的。」

傅靖沒應聲，忽然想不清甚麼是對，甚麼又是錯。

李少艾見他冥頑不靈的樣子，有點惱，皺了皺眉道：「我說啊，你就別再搞這些藝術家的脾氣了。有機會時就要好好把握，有人欣賞的時候就要盡力獻技啊！這些沒有理由的固執，不能賺錢，還隨時會令那些支持你的人離開你的！」

傅靖嗤了一聲，看著她問：「所以你覺得我就是耍脾氣，又固執，對吧？」

他的輕蔑，好像穿過了屏幕，不屑的聲音便在她的耳邊。她呆了呆，隔了一陣子，再答：「我只是為你好。」

為你好。

一切都是為你好。

傅靖彎了彎嘴角，緩緩點頭：「既然你想，那就聽你的。」

「甚麼我想？」她忍不住皺眉計較。

傅靖糾正：「既然你堅持，又是為我好，那就聽你的。」

只是，要有一切被拆穿的心理準備，他心裡說著。

李少艾不應聲，凝視著他，他臉上的表情又複雜又陌生。是太久不見了嗎？她覺得她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就當是答禮吧，謝謝你當年相信我可以成為畫家。」傅靖說完後，便關掉了視頻。

李少艾睜大雙眼，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為甚麼那麼生氣？他為甚麼要生氣？

她真的是有點無語。

想了想，或許不是她不認識他，是他從來不把自己當作朋友？從當年不告而別開始，後來一直不肯回國。這麼多年來，只在她結婚派對那晚回來過，然後又再次不告而別。

她把他當成很重要的朋友之一，可是他應該不是這樣想的吧？她自然知道自己比不上林天宇和顧政，但也不用這麼絕情，這麼不給她面子吧？總是不告而別，總是一聲不響的離開。

再無所謂的人，都會在意的。

李少艾看著手裡的雜志，又再研究那照片裡的嘴唇，她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人像畫。以前跟她說，他從來不畫人，現在……或許她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不了解他。

李少艾點開手機，打了給任惟伊。

「怎麼了？」任惟伊在電話另一頭道。除了她的聲音外，還有翻紙張的聲音。

「你怎麽還在公司？」李少艾問。「現在都快九點多了。」

「嗯，還有一點沒做完，快了。」任惟伊笑道。

「今天可是星期一呢，這林天宇公司真的是要人命了是不是？」李少艾都要替自己的好友抱打不平了。

「就是因為星期一，所以積下來的事情才多。」任惟伊笑著應道。

李少艾嗤了一聲，頓了頓，然後說：「我剛才找過傅靖了。」

任惟伊一怔：「他怎麼說？」

李少艾答道：「他說可以。」

「他說可以？」任惟伊重覆了一次。「這麼簡單？就說可以？沒有開出甚麼條件？」

今天早上曹麗文才跟她報告，說周末的時候傅靖的經紀人給了回覆了，是一口拒絕。連原因都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直接拒絕的。而現在李少艾卻說……

「嗯，他甚麼都沒說，就說了可以而已。」

任惟伊覺得有點奇怪，人怎麼可以轉變得那麼快？

「你有跟他說清楚嗎？這次要展出的是人像畫。」任惟伊怕傅靖是甚麼都不知情就答應了。

「知道啊，我都跟他說了。」李少艾說道。

任惟伊籲了口氣，不管怎樣，算是解決了一大麻煩，笑說：「那真的是多得你了。我下次要請你吃飯，因為你幫忙，這件事才算解決了。」

「也許不關我的事，也許是因為看在他好兄弟的面子上，跟我無關。」李少艾撇撇嘴道。

任惟伊心想，這件事跟李少艾無關，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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