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亦辰無精打采地回到咖啡廳。

這幾天的天氣總是下著毛毛細雨，使人的心又煩又悶。每次看著眼前恍恍惚惚的濛白一片，他的思緒便會跟著不知飄往何處。徘徊間，好像總是聽到有人在遠處喊他，一聲又一聲的，但當他轉過頭來的時候，誰都沒有，只有他自己，和素未謀面的過路人。

過路人。

他也最終會成為她的過路人吧？

不管是任惟伊，還是蘇蔓莎。

他只能默默的走，一直的走，甚麼都不顧的走，直到漸漸融入蒼茫的雨中，再也分不清誰與誰。

回到咖啡廳，他呼出一口氣，這每天上班的路怎麼這麼長？他一天一天的走，卻覺得一天比一天要遠。

「怎麼現在才來？」霍凡凡看了他一眼。以往都是霍亦辰比她早到的，可是最近這幾星期不知道搞甚麼的，他總是比她晚到。但在家裡他明明是一早就出了門口的。

霍亦辰毫無意義地「嗯」了一聲，把東西放好。

「地上是今天送的貨，我只簽收，還沒拆開來，數量甚麼的我不清楚，沒敢動。」霍凡凡一邊整理著她的烘焙用具，一邊說。

「嗯，我現在弄。」霍亦辰應道。

他蹲了下來，割開了封得嚴密的膠紙，然後把裡面的食材和工具一一點算。

「對了。」霍凡凡在她身後說。「瑩穎剛才打電話來了，說她不做了。」

霍亦辰一怔，頭也沒回，只問：「誰是瑩穎？」

「就是你新請來都沒有兩個星期的兼職啊，一星期才做三天，竟然都說太累了，不做了。」霍凡凡的語氣裡也有點怨氣。

這位叫瑩穎的兼職大學生，一周只工作那麼寶貴的三天。每次都遲到，工作敷衍，客人的點單點錯，送食物又送錯，找零錢又找錯給客人，碗碗碟碟的每次平均打爛一點三個，反正是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得一塌糊塗的。

而現在不做了，就這樣隨便打個電話來，就叫做交待了。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她算是大開眼界了。

跟蘇蔓莎是完全不能比啊，霍凡凡心裡說道。

「是嗎？」霍亦辰把紙箱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分好類後便放進後面的儲藏室和冰箱。

他現在沒空理這些，得先把部份食材醃一醃。他圍上了圍裙，把今晚主打的食材雞排鋪了在面前，然後加入不同調味料。可是到了中途，他打開了頭頂上的櫃子，卻發現他平常用的麻油已快見底了。

他把下面的櫃子一一打開，發現甚麼調味料都有，就是沒有了麻油。

「你找甚麼？」霍凡凡在旁邊問道。

「麻油。我這瓶快見底了。」他還是來來回回的在下面那排櫃子裡找。

「新的在後面，蔓莎整理過了，走的前一天跟我說過。」霍凡凡往後面走，然後拿了一瓶新的麻油給他。

「我不是一向都放下面的櫃子嗎？」霍亦辰接了過來。

「下面不夠位置放，你每次都買那麼多，哪夠位置啊？她把你常用的留了在下面的櫃子，其他的放了在後面。」霍凡凡答道。

霍亦辰「嗯」了一聲，繼續忙活。手上的活越忙他便越安靜，靜得整家咖啡廳只有他準備食材的聲音。

攪拌的聲音，刀碰砧板的聲音，滾燙的聲音，就是沒有人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根本沒有人可以和他說說話。

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蘇蔓莎的聲音，每個回家的晚上，她空靈的聲線，說著那遙遠又有趣的故事，他想得入神，一個不註意，竟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霍亦辰「嘶」的一聲，只見小小的傷口，綻放著一滴又一滴的鮮血。紅得駭人，像在黑白灰的世界裡，忽然劃上了鮮艷的一筆，叫人猝不及防，矚目驚心。

霍凡凡沖了過來，一看他的手，嚇了一跳，睜大雙眼說：「我去拿膠布！你別動！」

「沒事，不用了。」霍亦辰感覺到自己額頭上冒出的點點細汗。其實這根本算不了甚麼事情。以前剛學煮菜的時候，他切的傷口更大更深，只是好久不曾這樣了，

「血都流成這樣了，還嘴硬！」霍凡凡拿眼橫他。

「沒膠布了。」霍亦辰抿抿唇。「上次蔓莎受傷的時候，用的是最後一塊。我後面老是忘了買。」

真是自作自受。就這樣放著，不理，明明想起來過的，但最後又一拖再拖，拖到現在受傷了，要用卻沒得用，真有點活該的滋味。

「說甚麼呢！」霍凡凡皺了皺眉。「蔓莎後面買了，我上次還看到有。」於是她走進後面的休息間，把藥箱拿了出來，果然是一盒完整的膠布，還沒有開過。

而且……而且還很可愛，上面有圖案印花，一看就知道是一名少女買的。

「一把年紀了，還得我幫你處理傷口。」霍凡凡瞥了他一眼。「拜託你找個女朋友吧！難道我還得這樣操心你一輩子！」

霍亦辰抿抿唇，低頭看著那粉紅色的膠布。

「那麼好的女孩子你偏偏不要，真搞不懂你在想甚麼。蔓莎她啊，總是對著你的時候就在笑，若無其事的笑得那麼開心，但你背過身去了，她就自己舔傷口。」霍凡凡唉了一聲，把膠布貼好了，便把藥箱放回去。

然後又嘀嘀咕咕的：「誰給她膠布呢？」

霍亦辰沒有應聲，只伸手進口袋裡，把照片拿了出來。

看著自己的笑臉。

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任惟伊，因為有她在，所以他笑得那麼幸福。可是後來他看了又看，才發現旁邊有蘇蔓莎。

她有多麼的喜歡他，才能把這瞬間捕捉得那樣完美。而他又有多幸福，一直被愛得那樣徹底，無視她的感受，無視她的眼淚，卻一直承受著她的愛情。

她曾經那樣默默無言地愛著自己，一聲不響的站在他的背後註視著他，而他現在也變得沈默了，因為她離開了。

這些日子以來找不到原因的低落，現在終於明白了。

霍亦辰握了握拳，就算再沒有機會了，他也得爭取一次。

他轉過身跑了出去，忘了外面的陰風細雨，忘了自己身上甚麼也沒帶，也聽不見霍凡凡在他身後喊住他。他死命地跑，跑去蘇蔓莎的學校。

今天是星期四，他記得她上午有課的。

只是甚麼時候開始，甚麼時候結束，他都不知道。來到學校打口，想要打電話給她，或者發個短信告訴她，可是他才發現自己甚麼都沒帶。

就這樣，像被甚麼沖昏了頭腦一樣，一口氣停都沒停的跑到了這裡。

以前蘇蔓莎沿著這條路，從學校走到咖啡廳去找他。而現在，他沿著這條路，從咖啡廳跑到學校去找她。

但願能遇見她。

就一次，一次的機會。

他站在樹下，看著從樹葉上滴落的雨水。地上潮濕一片，深深淺淺，雨水也滴在他心裡的那片湖上，一點，然後化開了，緩緩向外蕩漾開去。

他的心漸漸起了漣漪。

從學校走出來的學生，忍不住往霍亦辰這邊多看了幾眼。他聚精會神的看著門口的方面，心裡面又害怕，這家學校的出口到底有多少個？她會不會從別的出口離開了？或者，她會不會已經走了？又或者，她今天根本沒有來上課？

霍亦辰等了又等，時間隨著雨水流走。然後他看見一個女孩子，撐著透明的雨傘，在雨中低著頭，慢慢地走了出來。

蘇蔓莎的臉隱在透明雨傘之後，沒有表情，有點蒼白。

不知道她的心裡是不是也在下著雨？這些沒有見到對方的日子以來，她有過晴天嗎？

霍亦辰向她走去，蘇蔓莎擡起頭，看到他，整個人楞住了。

或許是風，又或許是她的手，他看見她手裡的雨傘在輕輕地搖著。

蘇蔓莎的眼睛在流動些甚麼，整個眼神都只看著他。他的頭濕漉漉的，還在滴著水，身上的藍色襯衫都淋濕了，她的心一咯噔，趕緊跑上前，手擡高，把雨傘撐在他頭上。

她沒有喊他，她所有想說的話，都揉進了眼光裡。欲語還休，現在還能說出口的，其實所剩無幾。

霍亦辰抿抿唇，然後揚了揚他的手指。手指貼著粉紅色的膠布，與他格格不入。

蘇蔓莎一看，低頭笑了。

買的時候，本來就有想過，買自己喜歡的膠布會不會太自私了。畢竟店是霍亦辰的，而他一個男人，看到粉紅色膠布，不知道會是甚麼反應。

可是回過細想，認識霍亦辰這些日子以來，他都沒有受過傷。反而是她自己……

既然這樣，應該就是買來給她用的。那她要買粉紅色。

沒想到自己後來就走了，剩下了這盒粉紅色的膠布獨自面對著霍亦辰。

霍亦辰凝視著她，隔了好久，說道：「我的咖啡廳招人，你還來嗎？」

蘇蔓莎想起了自己第一句跟霍亦辰說的話。

她對著他的背影問道：「請問這裡招人嗎？」

而現在，她不用再對著他的背影說話了。他終於轉過身來，在他深邃無邊的眼眸裡，她第一次看見了自己。

蘇蔓莎眼眶一熱，卻努力忍住了翻騰的情緒，彎著嘴角問道：「有甚麼好的待遇嗎？」

「有！」霍亦辰的呼吸跟著變得急促了起來。「雖然我不夠好，但我會把我最好的都給你，我咖啡廳裡的所有東西都屬於你。」

蘇蔓莎的臉漸漸燙了起來，從兩頰直燒到耳朵尖。

她聽懂了。

但她想再問。

「包括你嗎？」

霍亦辰一點猶豫都沒有：「嗯，包括我。」

蘇蔓莎笑了，那甜美的笑容點亮了這場雨季。

「那你願意回來嗎？」霍亦辰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擡頭一看，頭上的桃花開得合時，在細雨裡被風吹著，搖曳不止，像在點著頭。她也跟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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