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宇從美國回來後，在家裡只短暫地住了幾天，然後便匆匆地搬出去一個人住。住了十七年的家，要逃離也只是幾天的事情而已。

他知道林天擇並不想在家裡看見他，而他也一個人在國外待久了，忘卻了如何與家人一起生活和相處，所以最後還是決定搬出去。

一個人，就像他在國外那樣。

這是他搬出去住以來，第一次主動回家。

家裡的傭人為他開了門，裡面兩家人正聊得興起，一副樂也融融的景象。他走了進來，林媽媽第一個看見他，忙說：「這人總算是捨得回來了！」然後又轉頭與文媽媽說道：「他美國回來以後啊，都沒空回家，連和家人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你說說他，我這兒子真的是白養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林媽媽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抓著林天宇的胳臂讓他過來坐。

林爸爸坐在主位上，對面是文姿餘的父母。本來他以為只有文媽媽在，沒想到文校長也在。林天宇跟他們打了聲招呼，該有的禮貌他還是有的，而且做得很周到。讓人根本無法聯想他是來破滅他們幻想的使者。

「認真工作也是好事。」林爸爸接著說道，算是對林天宇的一種認同。

「你們在聊甚麼？」林天宇接過傭人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還能聊甚麼，呵呵。」文媽媽笑瞇瞇的。「就是你和姿餘結婚的事。我們覺得也差不多是時候了，畢竟你們在美國也耗了不少時間。」

林媽媽看了林天宇一眼，應聲道：「是啊，我和爸爸都覺得你是時候要成家立室了。你哥他不想，我逼不了，但你總得結婚生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我們林家才能有後啊。」

林爸爸沒說話，但也是點點頭，表示贊同。

「我和文姿餘的關係，你們都清楚嗎？」林天宇挑挑眉。

面前的四人頓時一臉錯愕。倒是文媽媽反應得快，答道：「怎麼不清楚呢！你們在美國都十年了，戀愛那麼久是好事，證明你們合得來。但總得要有下一步的打算，人不能談戀愛談一輩子的。現在我們看就是合適的時機了。」

林媽媽笑著點頭，連連稱是。

「可是……我跟文姿餘從來都不是戀愛的關係。」林天宇笑道。

長輩們同時楞住，也同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出現了幻聽了。

不是戀愛關係？！

不是戀愛關係，他們還能是甚麼關係？！

「天宇，你這是甚麼意思？」文爸爸沈聲地問道。他的口氣聽起來硬梆梆的。

「就是你們聽到的意思，我和文姿餘沒有在一起過。結婚甚麼的事情，也可以消停了。」他答道，把杯子放回茶幾上，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無意識地垂著。

文爸爸和文媽媽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們已經在聊著結婚的事了，現在又說他們沒有在一起，誤會一場，感覺他們好像把自己女兒拼命往林家送一樣，他們的面子快要掛不住了。林爸爸和林媽媽也看著林天宇，眼神裡也帶著責備。

「是因為那個女人嗎？」後面傳來一陣近似嘲諷的聲線，回頭看，原來是林天擇。

他一下一下撐著拐杖往客廳裡走，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大家都驚訝地看著他，很明顯是甚麼都不知道。於是他笑笑，解釋道：「那個叫甚麼惟伊來著，他的高中同學，現在在我們公司上班。啊！今天還聽說，調升了策劃部經理。公司裡人人都在討論著她和天宇的關係呢。」

文媽媽聽過後臉都綠了。她跳了起來，聲音尖銳地喊：「任惟伊？你就是因為她，所以拋棄我們家姿餘？她和你在美國捱過了那麼多日子，十年來天天陪著你，你竟然一回來就做對不起姿餘的事？」

文爸爸仍然坐在一旁，但嘴角繃緊，一句話都不說。

林媽媽一想，這個名字她很熟悉，然後便記起是高中時林天宇的同桌。那個長得好看又特別聰明的女孩子。但她一直都不知道原來她就在他們公司工作。

雖然那天公司晚宴，林天宇跟任惟伊跳了舞。但那會兒林媽媽正和林爸爸跳舞，沒有太留意林天宇旁邊站著的是誰。然而儘管她留意了，她應該也認不出任惟伊來。因為她與高中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你倒是給我一個交待！我的寶貝女兒，在你身上花了十年的時間，你現在這麼一句話，就想不負責任？」文媽媽咬牙道。她的臉都漲得通紅，完全沒有了平日優雅的舉止和談吐。

林天宇站了起來，嘆了一聲，平靜地道：「文阿姨，你或許不知道，我們在美國只是讀同一家大學，在學校裡偶爾會碰面而已。你給我們租的房子，我並沒有搬進去住，我是自己在學校租的宿舍。畢業以後，我去了紐約工作，姿餘她還是留在洛杉磯，處理她網店的事情。除了她偶爾會和朋友來紐約玩以外，我們見面的次數五根手指頭可以數得完。」

文媽媽呆了呆，瞪大了雙眼，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和她知道的並不一樣，和她一直以來聽說的都不一樣。

她以為兩人一直在洛杉磯一起讀書，然後兩人又去了紐約一起工作，一起努力，姿餘是偶爾回洛杉磯拍照，而現在……

這時門鈴一響，劃破了客廳裡沈重又死寂的空氣。緊接著的是高跟鞋的聲音，空氣裡飄著虛緲的花香，文姿餘走了進來。

她站在文媽媽的旁邊，對著林爸爸和林媽媽點點頭：「林叔叔，林阿姨，不好意思來打擾你們了。」

她的臉色看起來異常慘白，明明化了妝的，卻還是很沒有精神的樣子，雙眼疲倦無神。

林媽媽尷尬地笑了笑，擡頭看著她和林天宇，兩人真的一點互動都沒有。

「姿餘，你來就對了，我正想找你！」文媽媽像剛回過神來，急忙道：「你知道天宇他剛才說甚麼荒謬的話嗎？真是很荒唐，他說……」

文媽媽的話還沒未說完，文姿餘便接著道：「其實荒唐的人是我，天宇他說的都是事實。」

她的聲音很清脆，很簡單，沒有了往常的矯飾，內容也很直接。

長輩們都楞住了，看著她，像從來都不認識她似的。

文姿餘深呼吸一口，雙手垂在身前，緊緊地抓著包包的手柄，低著頭道：「林叔叔，林阿姨，對不起，是我跟你們說謊了。我沒有跟著天宇去紐約，雖然我很想，但我其實從來都沒有照顧過他，也沒有陪伴過他。他在美國的日子，大多是他一個人孤獨地過著的。」

「怎麼會？」文媽媽抽了抽嘴角，拉著文姿餘纖瘦的手臂，問道：「你不是說你和天宇住在紐約嗎？你不是說……」

「那是因為我想讓你們覺得我和天宇在交往，所以才說謊騙了你們。」事實是，林天宇根本不讓她接近他，而她的工作室又在洛杉磯，除了偶爾旅行去見見他以外，她根本不可能待在他身邊。

大家一時反應不過來，都沒有了言語。文姿餘輕輕地笑了笑，說道：「結婚的事情，就請大家不要再談了。對不起，讓你們白白期待了。」

她對著林爸爸和林媽媽深深地一鞠躬，然後轉過頭來說：「爸爸媽媽，我們先走吧。」

文媽媽看了文姿餘一眼，又看了林天宇一眼，最後甚麼話也不說，紅了眼，拿起了包包便逕自往外走了。文爸爸也站了起來，點點頭，和文姿餘一起離開林家。

一下子，偌大的客廳顯得冷冷清清的，還夾著一絲絲外面吹進來的涼意。

「這……」林媽媽眨了眨眼，腦海裡正逐一拼湊著每件事。

「連這些男女之間的私人事情都處理不好，也難怪公司裡謠言不止。」林天擇自顧自的說，摸了摸拐杖。

林媽媽看了林天擇一眼，然後又問林天宇：「所以是真的嗎？你讓任惟伊做策劃部經理？但不是說那個位置很重要的嗎？」

林天宇挑挑眉，語氣不大客氣地問道：「老媽甚麼時候也對公司的事情感興趣了？」

她一向都不過問公司的事，就算林爸爸主動跟她傾訴，她也只是聽，偶爾給點反應，但從她的表情可知，她半點興趣都沒有。

「我就是問問，你哥也說了，公司裡有人在背後說。」她怪道。

「天宇畢竟還是沒甚麼經驗，一上場就調升了和自己有關係的人做策劃部經理，公司裡就算是清潔阿姨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謠言四起，人心不定，大家怎麼能信服你的管理呢？」林天擇笑道。

「任惟伊是個有工作實力的人，她的理念就是我要的，除了她，沒有其他人可以坐這個位置。」他答道。「我如果沒記錯的話，老爸是說商場方面的業務由我全權負責，無人可以幹涉。如果誰有意見，那就先把我拉下馬，否則怎麼做，要用誰，都是我的決定。」

林天擇搖搖頭，笑了出聲。

林爸爸一直沒說話，只點了點食指，然後道：「我只看結果。你要怎麼做，我都不會管，我只看最後的成績來說話。名德商場，上任的策劃部經理就是無法處理商場重新規劃的事，才主動辭職的。如果你能做出成績來，我甚麼都不會過問。公司裡的流言也會自動消失。」

林天宇看了老爸一眼，便道：「我先走了。」

林媽媽連忙拉住了他，說道：「先在家裡吃頓飯吧，又不急在這一時三刻。」

「公司忙，已經浪費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了。」林天宇笑了笑，然後離開了家裡。

這個家那麼大，空閒的位置到處都是，但他好像再也擠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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