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華海集團內部裏簡直是亂作一團，流言四起，紛亂不止。

答案很簡單。林天宇一大早就發了職員升遷的郵件給全公司的人，內容提及任惟伊即將在二月份正式出任策劃部經理一職。

回公司的路上，他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想起能見到任惟伊，又能和她一起工作，他突然覺得工作真的一點都不無聊，也不苦悶，簡直就是人生一大樂事。

想起星期六那天晚上與她解釋清楚以後，雖然她還是冷若冰霜的樣子，但後來他發短信給她，她都有回覆。這已經是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林天宇也了解她不可能一下就適應他的，因此兩人一起工作，多點時間相處，真的是來得及時

一路腳下生風，回到辦公室後，脫下了外套，便想打電話給任惟伊，讓她來他的辦公室一趟。可是電話還沒拿起來，一人便沖了進來。

林天宇皺皺眉，看向門口的位置，只見文姿餘氣勢淩人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陳彬，一臉苦相，很明顯是剛才在外面沒法制止文姿餘。

文姿餘去哪裏都是盛裝打扮的。今天來到有情敵的地方，她當然不能怠慢。

裏面穿了一件淺藍色鏤空蕾絲長袖連衣裙，外面披著淺米色羊絨大衣，手臂挽著米色的名牌包包，腳上踩著五寸裸色紅底高跟鞋。

配上妝容，要精致有精致，要氣場有氣場。一路走上來，她故意不走捷徑，和大家走同一條路，就為了讓更多人見到她，最好就是讓她見到任惟伊，她才可以把她比下去。

當然，她沒有如願見到任惟伊。但凡在公司裏經過的人，都停了下來對她行註目禮。當中一些比較註重潮流和打扮的女同事，一下子就認出文姿餘來了。

光是這一點就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了。

她站在沙發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定定地看著他。

林天宇挑挑眉，想起任惟伊那天說的話，甚麽女朋友，甚麽未婚妻。文姿餘來得正好，他也有一筆糊塗帳要跟她算一算。

他從桌子後走了出來，雙手插著褲袋，下了幾級階梯，一臉悠閒地問道：「穿成這樣，不冷嗎？」然後擺擺手，示意陳彬可以先出去。

文姿餘笑笑，說道：「竟然還會關心我了？」

「也就是順口問問而已，不用太上心。」林天宇坐了在沙發上。

文姿餘坐了在他對面，咳了幾聲，然後切入正題：「我想來你這家公司工作。」

林天宇正在喝水，差點沒當場噴出來。他俯身放下了水杯，微微皺眉，說道：「怎麽會有這麽新鮮的想法？」

「做甚麽都可以。對了，我聽說你們策劃部經理的位置懸空了，我可以做。」文姿餘說道。

林天宇笑了幾聲，然後道：「策劃部經理的位置剛剛就已經有人坐了。怎麽突然這麽看得起我公司？」

文姿餘呆了呆，然後道：「那不做策劃部經理了，別的也可以。」

「你自己的工作呢？在美國的時候，你不是當著大家的面，說設計衣服賣衣服是你的理想工作嗎？」他問道。

「我現在膩了，我想來這裏上班。或者你旗下任何商場，需要人代言，我都可以。我可以拍廣告，幫你們宣傳，你覺得如何？」她也不知道為甚麽，每次只要在林天宇的面前，她就會忍不住低聲下氣的一忍再忍，提出的要求越來越卑微。

而他總是不屑一顧。

但盡管如此，她還是想在他的身邊。不管繞了多大個圈，她還是會回來他的身邊。

「這麽快就膩了？你回來國內，不是說想要和粉絲更多互動嗎？」他笑了笑。

「我可以在這邊工作，我自己的粉絲我自己有打算。」文姿餘答道。

林天宇笑了笑，沈默不語。過了不知道多久，才問道：「星期六那天晚上，胡文萱的婚禮，你和任惟伊說了甚麽？」

文姿餘一楞，沒想到話題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她擡手勾了勾頭發，道：「能說甚麽？也就是那些，在哪裏上班之類的。舊同學了，那麽多年沒見，就多問幾句近況。」

「那她怎麽會說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挑挑眉問道。

文姿餘倒是笑了，她反問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你爸媽都已經和我爸媽聊過了，你敢說……」文姿餘說到一半止住了。

她心想，要不就是文媽媽騙她，要不就是林家根本沒有跟林天宇商量過。前者幾乎是沒有可能的，那就只有後者了。

林天宇只覺心臟突突地跳。他已經自己搬出來住了，不常見到老爸老媽，加上他才剛回來，要處理的事情多，根本就沒那閒功夫聊別的事情。但他很清楚，文姿餘說的事情，並不是不可能。

他繃緊嘴角，聲線還是很平和，說：「到底是誰要跟誰結婚？一把年紀了，還為老不尊，看來是太閒了。」

他這句話表面聽起來是在說他的父母，可是仔細一聽，卻是把文姿餘的父母也說了一頓。

「你爸媽一直以為你在美國是和我在一起。你老是留在美國，放假寧願自己去旅行，都不願意回國，每次都是我回來替你看看你父母的，你還記得嗎？他們說你忙，每次找到你，說沒幾句就掛掉了電話。結果只能問我你的近況，還讓我好好照顧你，陪著你。這次回來，他們也是以為我們要結婚的。」文姿餘說道。

其實她還真的寧願這樣。假如一直是這樣就好了，如果他不回來的話，他根本不會重遇任惟伊，這一切枝節就不會發生了。

沒有任惟伊的話，她就會是站在他身邊的那一個。

林天宇冷笑了一聲，看看她，殘忍地拆穿一切，說道：「明明不是那種關系，你也很清楚我們不會走到結婚那一步，你為甚麽不說清楚？」

「怎麽說明？從哪一天開始說起？怎麽告訴他們，你們的寶貝兒子在美國寧願孤伶伶一人，也不願意和我待在一起。而且他過得一點都不好，每天上班下班，行屍走肉的，沒有自己的生活，這樣說清楚嗎？」她的聲線有點尖銳，聽起來情緒有點不穩。

林天宇站了起來，背過身去，打了通電話。

文姿餘一開始不知道他在做甚麽，只以為他要突然處理公事。可是待電話接通以後，才知道他是打給林媽媽。

講了幾句以後，他便掛掉了電話。

「你幹甚麽？」文姿餘也站了起來。

「找我老媽去，剛好，你媽也在我家。」林天宇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要做甚麽？」文姿餘慌張地問。

「還能做甚麽？他們有這麽大的誤會，我自然得親自去解釋解釋。」林天宇上了幾級階梯，拿起了外套，正要往外走。

文姿餘擋在他的前面，咬咬唇，很艱難才說出口：「是因為任惟伊嗎？」

林天宇垂眼看著她，沒有答話。

「怎麽樣都要解釋清楚，撇清你和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是因為她吧？你要和她在一起是嗎？」她問道。

她以前一點都不想知道答案的。她只想裝作看不見，然後覺得有一天他就會看見自己的心意，到她身邊來。可是……這一天她等了數不清的年日，卻還是等不到。只要任惟伊一出現，這一天便會離她越來越遠。

「該說清楚就得說清楚，他們也得知道事實是怎麽樣。」林天宇說話的時候不帶一點情緒，好像只是在說一件事情而已。

「為甚麽是她？」文姿餘抓住了他的胳臂，貼上了水晶的指甲掐進他的皮肉裏。她的睫毛顫得厲害，連嘴唇都在極輕微地抖著。「為甚麽是任惟伊？為甚麽我不可以？」

「就算沒有任惟伊，我也不會喜歡你。」林天宇最後還是不得不這樣說。他的初衷是不想傷害她，但拖得越久，傷害卻越深。再不說清楚的話，只會是無藥可救的下場。「從一開始認識你，我就知道我不會喜歡你。不管你做甚麽，改變甚麽，都不可能會到喜歡的那種程度。這種感覺，你比我清楚。」

那麽多人喜歡她，那麽多異性總是圍著她轉，可是不管他們為她做甚麽，改變甚麽，他們都不是林天宇，所以她總是沒法喜歡任何一個人。

啊──原來他對她就是這種感覺。

她加諸於別人身上的，他也加諸於她的身上。

「真的不可以嗎？」她聽見自己的聲線在抖。「我……我真的、真的不可以嗎？」再聽一次，他說的不可以，她再聽最後一次就好。

「除了任惟伊，誰都不可以。」林天宇說得斬釘截鐵，連一點點的可能都不再留給她。

她緩緩地眨了眨眼，眼神有點放空。像是在看著他，又不像是在看著他。

林天宇轉過身去，開了門就走了。離開以前對陳彬示意，讓他照顧一下文姿餘。

他走得快，實在沒時間再繞去停車場取車了。所以離開的時候也吩咐了陳彬，讓司機把車開到公司門口，他等下直接就能走。

來到大門門口，公司裏的人來來往往。迎面而來的，他卻只看見了人群裏萬中無一的任惟伊。

她剛剛講完電話，正擡頭，便也看見了他。

四周都是人，林天宇沒有時間停下來。他深深地看著她，眼神裏生機勃勃，清晰而又堅定。好像她要的，都在他那裏。

那一瞬間，他們兩人對望著。周圍的人好像只是影子。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卻是無聲勝有聲。在那樣的眼神裏，任惟伊的心深深地被撼動了。她好像讀懂了他眼裏的意思。

他們擦身而過，他往門口的車子走去，她往電梯走去。

回到辦公室以後，繼續工作。雖然大家都用不同的眼神看著她，特別是陳經理，那眼神是十分覆雜的，好像她背叛了他一樣，又好像她強行奪走了屬於他的東西一樣。

但任惟伊已經不管了。

她好像忽然又變得很清楚知道自己要做的是甚麽。就像從前的那個自己一樣。

她拿了文件，站了起來，正要往覆印房去。餘光瞥向門外，忽見文姿餘楞楞的站在玻璃門外。

她穿著一身淺色，在反映著燈光的玻璃門外不容易發現。然而她的樣貌太出眾了，卻是怎樣也遮掩不住，叫人無法不多看兩眼。任惟伊停了下來，看著她。

她也看著任惟伊。

任惟伊說不出來那是甚麽眼神，有點像放棄，又有點堅執；有點像厭惡，又有點放任；有點像脫離，又有點不甘。

直到文姿餘轉身，進了電梯，消失在任惟伊的眼裏。

之前她覺得文姿餘有點可憐。而現在，她覺得自己不再討厭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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