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司開車到名德商場，大概需時十五分鐘。整條路上林天宇再次淪為司機，無法獲得任惟伊半秒的註視。

從上車開始，她便一直按著手機，只要他一開口，她便說：「我在回覆工作郵件，等等。」

林天宇感覺到，她就算睜開雙眼，都還是活生生的把自己給無視了。

名德商場連同地庫，總共有五層樓高，再往上便是酒店了，可是最近的入住情況同樣不大理想。

任惟伊帶著林天宇從五樓一層一層的往下看，詳細地跟他解說了該店的租用情況。她還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只要是有關公事的，她都盡自己所能解釋清楚來幫助他理解業務。

林天宇整程都在點頭，但實際聽進去多少，沒有人知道。

來到地庫，多是餐廳。林天宇看見了一家意大利餐廳，話也沒說一句，就牽著她往裏面走。任惟伊還在看著前頭的店舖，正打算跟他解釋，沒想到頭還沒回便被他拉著往另一邊走了。

她「餵」了他一聲，可是他充耳不聞，牽著她往餐廳裏面走。到了一張雙人桌前，他回過頭來笑道：「我餓了。」像高二那會強行牽了她進餐廳一樣。

然後他拉開了椅子，下巴點了點，等待著她坐下。

任惟伊猶豫片刻，身後的服務員來來往往總怕撞到她，她有點尷尬，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趕緊吃點東西吧，剛才還有二樓和三樓還沒有跟你說。」任惟伊看了他一眼，便低頭看菜單。

林天宇喝了口水，說：「不用這麽急，我一下子也消化不了那麽多。」

兩人點了東西後，氣氛忽然變得幹澀。任惟伊心想她得拿手機出來裝忙，然而右手剛有動作，便被林天宇識穿了。

「吃飯的時候不用再工作了吧？你這樣一直工作，連吃飯都沒得閒下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公司虐待你。」他的口吻很輕松，但眼神卻一直盯著她，沒有移開過。

「我不是經常這樣。」她說道。

「只對著我的時候這樣？」他又問。

任惟伊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問道：「這份工作是你喜歡的嗎？」

任惟伊楞了楞，不知道這個問題從何而來？難道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內心？她隱藏得那麽好，連宋程程和李少艾都未必發現到的事情，難道他看出來了？

「你以甚麽身份問這個問題？是老板，還是甚麽？」她問道。他現在是她老板了，卻問她是不是喜歡這工作，難道「喜歡」這個詞，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還有那麽重要的象征意義嗎？

「一個想關心你的人的身份，這樣可以嗎？」他挑了挑眉問道。

任惟伊沒有回答，只默默的喝了幾口水，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願意接受他的關心。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我老是覺得，你的能力，不應該只局限在這個部門的。當初誰這麽不長眼，把你派到這裏來？」見她沒有回應，他又接著問。

當年面試過後，好幾個部門的經理都打過電話來給她，想說服她加入。當時她思前想後，最後選擇了租務部。原因不為別的，她覺得租務才是商場的重心部門。

與其他品牌不同，假如是零售品牌，那自然是宣傳部最得公司重用，畢竟貨品要宣傳才會有人買。但商場的業務不同，公司不大願意在宣傳上投放資源，反而租務部才是核心重點。

果然她進來工作以後，發現與她想像的差不多。在選擇當前的話，她選擇了一條最容易走的路，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裏提升自己生活水平的方法。

工作不是沒有挑戰性，只是很多事情都在掌控以內，只要她努力工作就會有回報。假如在其他部門的話，待遇和往上爬的機會肯定沒有現在這麽多的。

「如果有別的工作，更有挑戰性，你願意接受嗎？」林天宇問道。

「甚麽意思？」

「策劃部經理的位置，有興趣嗎？」說話的時候，雖然林天宇沒甚麽表情上的變化，可是他的眼睛卻明顯的亮了。

任惟伊楞住，想了想，又看著他。這只是個他隨口提提的把戲，還是真心的覺得她適合？

這個策劃部經理的位置已懸空半年，幾個部門的經理都虎視眈眈，當中包括了陳經理。

她眨眨眼，淡定地笑笑，說：「這個位置很多老臣子都在搶，我還不到那資歷。」

「你也會說了，他們都是老臣子了，一成不變的，現在外面流行甚麽，他們哪知道？策劃部給他們，豈不是自掘墳墓嗎？」林天宇笑了一聲。「我想找的理想人選，就是你，有工作能力，也有眼光。策劃部經理的第一項工作，就是重整名德商場。」

「公司裏有工作能力的人多得是，你確定你不是有私心？」任惟伊斜了他一眼。

「私心？把這麽大的工程給你，我要是對你有私心的話，就應該給你輕省一點的工作，讓你有多點時間陪陪我。再說，如果在這件事上，我有任何私心的話，那就是我想求你救救我。」林天宇彎了彎嘴角，但語氣卻十分誠懇。

任惟伊嗤了一聲，白了他一眼，說道：「你現在是老板了，應該是你救救人，而不是人家救你了。我自問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員工，沒有那個能耐『救你』。」

食物上桌了。任惟伊點了煙肉蛋意大利面，林天宇則叫了炭燒羊架。林天宇拿起刀叉切了切，然後把叉著肉的叉子送到任惟伊的嘴邊。

任惟伊皺了皺眉，淡定道：「我不吃羊肉。」

林天宇張了張嘴，恍然大悟似的，把叉子收了回去。閒適地道：「也是因為我不吃的嗎？」

任惟伊不接他的茬。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公司裏大部份都是我哥的人。」

任惟伊擡眼看著他，想起了那天她看見的林天擇。林天宇整個晚上跟著父母和別的貴賓打招呼，林天擇坐在一旁，但眼神並不友善。

這是她的第一印象。

「我哥想要整家公司，老爸把商場這塊分了給我，他是很不爽的。」他解釋道。「所以我得認真工作。如果我做得不好的話，他就會有所動作，到時候我勢必被趕走。」

林天擇知道他要回來以後，提前約了公司裏的董事和各部門經理吃飯，事前做了很多功夫，所以公司裏大部份的人都比較認同他。

「你和你哥的關系這麽差？」她問道。

「算不上好。」他說話的語氣不帶情緒，好像已經習慣了一切似的。「所以……公司裏面，我只相信你。」

任惟伊怔了怔，看著他，沒有答話。

「交給其他人都不行，只有你，才能幫到我。」林天宇說道。

他的語氣極真切，她無法相信這是謊言。她的思緒忽爾飛回高二的那年，他叫她幫他補習。誰都不行，只有她才能幫到他。

和當年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以午飯作為交換代價。而現在，他給出的條件更有吸引力，升職又加薪，但她現在擁有的東西不少了，不像以前，甚麽都沒有。所以她的思慮變多了，不能像那會兒如此幹脆。

「我考慮一下，再回覆你。」任惟伊說完後便低頭吃東西。

「好。」林天宇看著她看東西，就莫名有種開心的感覺，感覺就像是回到高中那會，大家一起出去吃午飯一樣。「但別讓我等太久。」

他本來還想說，給她半個月時間會不會太少。然而任惟伊點了點頭，說：「我下星期就給你答覆。」

任惟伊果然是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果斷。

接下來的工作天，林天宇沒有出現。

任惟伊上班的時候，在大堂裏等待電梯時，眼神總會不由自主的往門口瞥。不知道他甚麽時候上班？可是電梯到了，都沒有等到他的身影。

回到辦公室時，她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只要一靜下來，又會往玻璃門看幾眼，不知道他會不會像之前那樣，突然出現。然而事實證明了，他只是有事情找她才會出現。

她想他不是為了想見她才來找她，他只是有目的才來找她而已。這種想法使任惟伊的內心又酸澀又苦悶。她點開了手機的聊天群組，問了句：「星期五晚上去霍亦辰的咖啡廳？」

她知道李少艾是來不了的了，所以一心指望宋程程會陪她。陪她說說話吧，在他面前要演的毫無波瀾，她已經覺得快頂不住了。

她需要一個人和她說說話。說甚麽也好，不說有關林天宇的也行，就說說話而已。

「抱歉惟伊，星期五顧政出差回來，晚上約了他。」宋程程的信息發了過來，還伴隨著好多哭泣的圖案。

任惟伊笑了笑，寫道：「沒事，吃得開心點。」

她想，她自己去咖啡廳也是可以的。到頭來，霍亦辰也是另外一個願意花時間和她說說話的人。

只是她覺得自己變脆弱了。

以前爸爸去世了，後來她只是發楞的時間多了點，總是想起他，心裏空蕩蕩的，也不是非要有人在身邊和她說說話不可。

但現在，林天宇回來了，她覺得她的世界忽然起了風浪，他說的話，還有他的動作舉止，都使她覺得煩躁不安，她像迷失的螞蟻，往前撞上了墻，便又回頭胡亂地躲開，一點都不淡定，一點都不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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