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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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任媽媽回到家裏休養後,林天宇便每天都往任惟伊的家裏跑。任惟伊不放心留媽媽一人在家,所以林天宇每天都買了一點菜來她的家裏,後面她都有把錢還給他。

一開始他不肯收的,可是任惟伊一張臉板起來,似乎真的會生氣了,他才勉強收下,但轉頭又拿這些錢去買東西請她吃喝。

可是任惟伊看著他每天出現,始終還是怕惹到林天宇的父母不高興,畢竟誰都不願意自己的兒子總是往別人的家裏跑,加上任媽媽每天見到林天宇,雖然是開心的,可是她卻總是一臉戰戰兢兢的樣子,怕自己給他帶來太大的麻煩,以至於凡他做了甚麽事情,媽媽便奉上起碼兩句以上的「謝謝」。

任惟伊不想媽媽這麽不自在,於是便跟林天宇講過幾次,讓他不用天天都來。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每隔兩三天便來一次。

自意外發生後,任惟伊便不知道日子去了哪裏,但她明確的感覺到自己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的。然而盡管如此,可以每天都看見媽媽,對她來說是另一種的幸福和踏實。

轉眼間還如此過了半個月左右,在公布成績的前兩天,林天宇又出現在任惟伊的家門口。他幫忙了半天,看見任媽媽在床上休息,兩人想聊聊天,又怕吵到任媽媽,便到了樓下,還順便丟了兩大袋的垃圾。

過後兩人站在樹蔭下聊天,任惟伊心底裏有點抱歉的,他總是往她這裏跑,可是兩人連好好聊天的地方都沒有,還要來到樓下,而樓下甚麽都沒有,除了堆積的垃圾和破舊的鐵門外。

頭頂上的蟬兒又開始不斷地唱著專屬於牠的盛夏之歌,蟬鳴如網,圈迷人心。煩躁的人覺得這聲音叫人心煩意亂,但平靜的人卻視這聲音如鬧市中的一點綠洲。

她笑了笑,忽想起了去年大約也是這情景,林天宇站在樓下等著她,要接她去訓練營。那畫面清晰如昨。

這快要兩年的時間裏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她驚訝地發現,裏面都與林天宇有關。這個人已經走進了她的生命裏了。往日她再獨立再硬撐著也好,上天還是派了一個人來,徹底改變她生命的方向。

「這半個月你都睡地上,還受得住嗎?」他倚著樹幹問道。

「沒事,我一躺下就睡著。」她笑道。其實也不是開玩笑或誇張,她是真的每天晚上都累到一躺下就睡得沒有知覺似的。

林天宇也笑了聲,想起後天就要公布成績了,便隨口問道:「後天就知道成績了,你有沒有一點兒緊張?」

任惟伊這半個月以來真的沒有怎麽想過成績的事,便誠實地搖了搖頭。

林天宇也料到是這樣,她肯定沒有擔心過自己的成績,這段日子以來,她肯定都是在擔心任媽媽。他想了想,又問:「開學的時候,我們聊起大學要讀甚麽科,你還記得嗎?」

——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又是去完圖書館,兩人一起放學回家時的閒聊。

那會兒林天宇有點好奇,又因為剛接收了不少關於選大學的事情,便問道:「你打算選甚麽系?平常你書不離手,是不是要讀文學那類的?」他覺得自己不會觀察錯的。

但任惟伊似乎沒甚麽猶豫,她搖了搖頭,答道:「讀文學不能賺錢,沒有出路。」她也承認那是她的興趣,可是她很清楚,自己目前沒有選擇興趣或追逐夢想的權利。

在她的生命裏,最重要的還是生活。人只有在擁有了生活以後才能追求自己的興趣和夢想,假如不能好好養活自己或家人,這些都變成了諷刺的空話。

所以她很早便發現了,也很早便決定了,她不會讀自己喜歡的系。

「那你想讀甚麽?醫科麽?」林天宇自己也了解她的考量的,所以也不怎麽覺得意外。

「醫科?做醫生?」任惟伊笑了笑,像他剛剛說了一句極荒唐的話。

「難道不是嗎?醫生能賺錢,又只有你這麽聰明的人能讀。」他一臉理所當然。

「我從來都沒想過讀醫科,我討厭醫生。」任惟伊撇了撇嘴,說起高一那會兒,爸爸病了的情況。

當時任爸爸患了肺炎,需要入院。本來情況還是可以控制的,可是因為她們付不起醫藥費,情況稍見好轉時,醫院便趕走了他們一家,以便容納其他病人。任惟伊當時跟醫生說過的,可是他充耳不聞,只說讓她爸爸回家好好休養,不要外出。

醫生當時的嘴臉,她後來記了好久好久。

結果她們在家照顧了爸爸一段時間,其實多是任惟伊照顧,因為媽媽要上班,所以那會兒任惟伊才會向學校請假。兩星期後,爸爸半夜呼吸困難,胸口劇痛,任惟伊和媽媽才趕緊把他送到醫院,只是人還沒有送到醫院,便因為急性肺炎逝世了。

從此以後,她便討厭醫生。雖然她知道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她卻無法讓自己也做醫生,和那些曾間接害死她爸爸的人成為同類。

林天宇聽過後沈默了半響,問道:「那你想讀甚麽?」

「商科吧。」她答道,半點感情都沒有,就像是完成某些作業一樣。對她來說,大學讀甚麽也是作業之一。

這件事任惟伊沒有忘記,於是側過頭來看著林天宇,說道:「記得啊,怎麽突然提起?」

「沒有啊,我就是想起後天公布成績了,不知道你有沒有改變心意?」林天宇也側過頭來看她一眼。

任惟伊頓了頓,隔了一會兒,才說道:「讀甚麽沒有改變,不過在哪裏讀,我是改變想法了。」

林天宇看著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沒有應聲,只是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任惟伊擡眼看他,迎著陽光,有點兒刺眼,於是垂眼道:「就是我不想去美國了,我想留在國內讀大學。」

林天宇其實並不覺得意外的。自從任媽媽回到家裏休養後,他便隱隱的有這種預感。他看著任惟伊幾乎從早到晚陪在身邊貼身照顧,萬一她真去了美國,誰來照顧任媽媽?即使找到人照顧,任惟伊也不會放心的。

只是他沒想過她連半點折衷的辦法都不考慮,如此直接的便跳到了最後的答案。

「上次報名獎學金的時候,你怪我沒有提早跟你說。我現在不去了,特別提早跟你說,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任惟伊看著他,眨了眨眼,不知為何竟有點兒小心翼翼。

林天宇好久才回過神來,問她:「後天就知道成績了,你要不要等成績出來以後再決定?」

任惟伊搖了搖頭,坦然道:「不要了。不管成績是如何,我都不會去美國了。我媽媽現在這樣,我不可能一個人離開的。」

他其實也知道她是考慮到這個。明明就是因為她孝順,他本來也很欣賞她這一點的,可是不懂為甚麽,他竟然有種被忽略的感覺。這種感覺使他心裏發酸,甚至他不願承認的,他有點兒嫉妒。

任惟伊看他不開口,說了一句以後便沒有再說甚麽,她便接著說:「你呢?」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心怦怦的跳。

這些日子以來,她都在想著這個決定,不去美國,她是挺坦然的,甚至覺得沒有所謂,因為她本來就不是非去不可。可是她也知道那天林天宇說過,因為她去美國,所以他也跟著去。現在她突然作出了一個這樣的決定,不知道他會怎樣想?她知道他肯定會理解的,可是……他會和她做同一樣的決定嗎?或者說得再明白一點,他會願意留下來嗎?

她忽然沒有了信心,她不知道林天宇可以為她做到甚麽程度。

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在犧牲,他在遷就,她害怕他忽然有一刻覺得這樣做並不值得,然後他便改變了。一想到這裏,她的心便高高地懸著,怎樣也尋不到一處可踏下的地方。

林天宇抿抿唇,沒有立刻回答。美國留學的事情已辦得如火如荼,就差高考的成績了。現在突然來這一出……

然而他又想起了那天在醫院裏看她的第一眼。任惟伊從來都沒有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她多是把自己很多的想法和情緒都掩藏了起來,然而那天她的眼神裏都是恐懼和擔憂,毫無掩飾的展現在他的眼前。

他想,他實在不舍得留下她一人。

不是因為他自信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像他這樣得到了她的依賴,而是他自己不舍得離開,他不忍心想起她又獨自一人站在某處,只要想到這裏,他就會瘋掉。

盡管他暫時無法帶給她公主般的生活,又暫時無法使她的生活變成童話,以後的日子,他也想和她一起過。

於是他勾了勾嘴角,說道:「上次不是答過你了嗎?你去哪,我就去哪。」

任惟伊得到了一個這麽肯定的答案,頓時心花怒放。他的說話就是肯定句,她知道他不會騙她。

她回過頭來看看家裏的方向,自己出來了一段時間,也是差不多該回去看看阿媽了。於是她問:「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你晚上留下來一起吃飯嗎?」

林天宇眼裏帶著笑意:「不了,晚上得回去,張叔叔來我家吃飯,就是醫院的那院長。」

「那好。你記得幫我謝謝他。」

他點頭:「知道了。你回去吧。我過兩天再來看你和阿姨。」

任惟伊應了聲,往家裏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扭過頭來看著他。他站在樹蔭下。明媚的陽光照在樹冠上,又有幾縷光線從翠綠樹葉的隙縫間灑了下來,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他的身上。

她沒有夢想過甚麽白馬王子,或者美少年,但她這刻覺得,他就是會在她夢裏出現的那個人,而且比任何的白馬王子或者美少年都來得更矜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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