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以後，任媽媽已然醒了。她現在還不能自己下床，很多行動都需要有人攙扶。任惟伊開了門後，看見任媽媽在床上正要坐起來。

她走了上前，拿了枕頭墊在媽媽的後背，讓她舒服地靠在墻壁上。任惟伊又倒了杯水給媽媽，坐在一邊看著她。

「是天宇來了？」任媽媽喝了一口水，然後開口問了句。

「嗯。」任惟伊應了一聲，又替任媽媽拉好被子，蓋在她的胸口下。

「怎麽不讓他留下來吃飯？」任媽媽問道。

林天宇這些日子以來總是勤勞的往她們這裏跑，而且一來就會待到吃完晚飯才走。現在一想，她們家中地方窄小，沒有一件正常的家具，家裏放了輪椅，又放了被舖，如今已沒有一個好好的位置讓三人一起吃飯，而林天宇竟然也毫不嫌棄，還是三不五時的出現在她們面前，又帶來不少吃的，有時候還會幫任惟伊做下家務。「他是個好孩子，一直幫媽媽，又照顧你。」

「嗯，是。」任惟伊彎了彎眼睛，她也很同意。「他晚上家裏有客人，所以回家裏吃飯了。」

任媽媽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又道：「媽媽以前覺得，他出身好，條件好，怕你有壓力。可是現在想想，看到他那麽在意你，一定是很喜歡你才會這樣。這麽好的男孩子，應該要好好把握才對。」

任惟伊兩頰悄悄紅了起來，她和媽媽之間很少會談到這類的事情。又想著媽媽讓她要把握，說實在的，她不會主動做甚麽，可是她心裏早就決定了，哪天林天宇認認真真跟她表白的話，她就會毫不猶豫的答應他。

她微微點頭，沒有說甚麽。任媽媽又想起過兩天就咬公布成績了，便問：「會緊張嗎？」其實她不是擔心任惟伊才這樣問，她對自己的女兒很有信心，知道她一定會做得很好。

如此問，其實更多是出於她自己的心理。

任惟伊搖搖頭：「不緊張，都考完了，結果都是定局了，現在也沒甚麽好緊張的。」說實話的，連考試的那幾天她都沒有緊張過。現在她只是擔心媽媽的傷勢，其餘的她都沒有放在心上。

「考得好，那去美國的事就能確……」任媽媽話還沒說完，任惟伊聽到「美國」兩個字，便看了她一眼，一臉輕松地笑道：「媽媽，我不去了。」

任媽媽怔了怔，和剛才林天宇的表情一樣，也是反應不過來一片空白的樣子。

「我不去美國了，我留在這裏讀大學。」任惟伊一字一字認真地說道。

任媽媽很快就反應過來是甚麽原因了，於是說道：「因為媽媽？」

「媽媽，我已經決定好了。我覺得去外面也不一定是大家想得一片海闊天空，而且留在這裏我也可以讀好的大學，對我來說，在哪裏讀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夠努力，我覺得在哪裏讀都無所謂的。」任惟伊認真地說道。

可是任媽媽握了握手裏的杯子，雖然話這樣說沒有錯，可是天底下哪個做母親的不偏愛自己的兒女？哪個母親不想自己的兒女可以過上好一點的生活？而她偏偏……

「都是媽媽不好，偏偏這時候碰上了這種事情。如果不是這樣子的話，你很快就能準備去國外了。做母親的都想給自己女兒最好的，可是媽媽除了成為你的負擔外，其他甚麽都不能做到。」

「媽媽。」任惟伊喚了一聲，喉嚨有點緊。「如果沒有你，今天就不會有我。這些日子以來，我才是你的負擔，才會讓你一天到晚都要上班，這麽辛苦都是為了我。我明白你想什麽，去美國讀書或許是為了我好，可是我現在決定留在這裏，也是為了我自己好。一個人在外面，我天天都擔心遠在天邊的你，這樣怎麽能讀書？還不如留我在身邊吧，這裏才有屬於我的位置。」

任媽媽聽過後，只是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快要湧出來的淚水，知道女兒從小到大都有自己的想法，就算強逼也逼不來，於是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我去看看粥熬成怎樣了。」任惟伊直起身來，又替媽媽撫平了被角，才轉身到廚房去。

任媽媽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裏想，或許不應該總是想著誰是誰的負擔，既然生來是母女的緣份，自然也是免不了各有牽扯，互相都為對方好，但當中也少不免生出矛盾來。

她應該知足了，一個孩子這麽懂事又這麽聰明，或許她不應該再奢求別的了。

兒女長大後都會有自己的一片世界，而現在還願意留在自己身邊守著的，她也不能總是把她往外面的世界推。

然而另一邊回到家的林天宇，一路上無話，打開大門看見張叔叔帶著他的兒子正坐在大廳裏和老爸在閒話家常。四下掃一眼，卻不見哥哥林天擇。他想哥哥可能待在房間裏。

林天擇小時候經常跟張叔叔的兒子張昊一起玩的，兩人感情很好，還曾經相約將來一起讀醫科的。

可是後來林天擇因意外而要坐輪椅後，卻出現了轉折。那會兒張昊來探望過他幾次，他的性情已和以前相差太遠，張昊認不出眼前這個自卑低落的朋友，勸慰過幾次，但林天擇執拗得很，半句都不聽張昊的話，最後張昊便沒有再來過了。

老爸一見林天宇回來了，便揚了揚手讓他過去。

「天宇都長這麽高大了，比阿昊還高。」張叔叔拍了拍林天宇的肩膀，呵呵呵地笑道。「是不是今年高考？」

「張叔叔，昊哥。」林天宇叫了人，然後回答：「是的，後天就知道成績了。」

「這麽快。叔叔小時候還經常帶你去買冰淇淋吃的，還記不記得？」張叔叔笑道，露出一口黃牙。

林天宇笑了笑，那會兒他還小，實際啥都記不清，不過張叔叔小時候經常在他家裏出現，他倒是有些印象的。

「打算讀甚麽？」張叔叔問道。

林天宇正打算回答，沒料到老爸先開了口：「我打算送他去美國，那邊有大學錄取了他。如果高考成績沒出甚麽差錯的話。」及後哈哈哈笑了幾聲，又說了那邊大學的名字。

張叔叔一聽，替他高興，說道：「老林，你真是老懷安慰了。兩個兒子都這麽聰明，天擇當年高考全省第三，現在天宇更厲害，還要去美國唸名校了！我們幾個兄弟裏面，就你最有福氣！」

林爸爸聽了便覺高興，又指了指林天宇，道：「這孩子本來就是很聰明的，以前不懂事，跟個小混混似的，這兩年長大了，終於開竅了。我一直覺得他比他哥要聰明的，他現在……」

林爸爸話沒說完，林天宇忙咳了兩聲，問道：「老爸，老媽呢？」

林爸爸皺了皺眉，不料自己正在說話而兒子竟然中途打斷，重點是他還是在稱讚著他的。「去買東西，應該快回了。」

「好。張叔叔，昊哥，我先上去換件衣服，等下再下來。」林天宇知道只有自己走了，老爸才能停下那些不必要的場面話。

於是他走了上樓梯，轉了個彎，卻赫然看見了正坐著輪椅往回走的林天擇。他忙走上前，握了後面的手柄，說道：「哥，我推你回去。」

林爸爸和張叔叔兩人的嗓門大，聊得起勁時，聲音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得嗡嗡響。林天宇不曉得哥哥聽到了多少，心裏多少有點不安。

林天宇把哥哥推回去他的房間後，彎下身來問道：「哥，我先回房間換件衣服，歇一歇，待會吃晚飯的時候我再過來推你下樓？」

林天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後應了聲，點點頭。他看著弟弟的背影，指間卻不由自主緊了緊，攥成了一個拳頭。關節泛著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剛才林爸爸和張叔叔的對話，他其實全都聽得一清二楚。本想下樓去跟客人打個招呼的，卻硬生生的留在了門邊，再多一步都挪不動。

林爸爸終於也說出口了，自己的弟弟比他更好的話。林天宇比他好，也比他聰明，這便是他聽過後理解出來的意思。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爸爸媽媽的心就不會再在他這裏了。

因為他腳上的傷，父母從小便放了額外的精神和心力在他的身上。可是，這樣的日子久了，他們也漸漸的覺得疲憊。這樣想，是因為他自己也膽怯。要是換作是他，他也會喜歡林天宇多一點。

自己終日坐在輪椅上，只會成為別人的負累。一直以來，是他們沒有說而已。但有一天真的受不住了，便會把他推得遠遠的。

因此他只求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他被推開以先，林天宇先離開這裏就好了。

那天晚上的飯菜極豐盛，可是林天擇卻食而無味。大人的對話他插不入，與張昊也早已變得相逢不相識了，見面倒是有幾分尷尬，話也說不上幾句。因此那天晚上，他吃得很是沈默，雖然也與平日無異。

過了兩天後，高考的成績公布了。

任惟伊考得了全省第一，還考到了七百多分的成績，成為了第一個全省考過七百分的女狀元。

林天宇也不遑多讓，考得了全省第二，成績也超過七百分。

林天宇以為雨過天晴了，這會是一個好的結局，他留在國內，和任惟伊讀同一所大學。卻沒想到，這才是一場真正的暴風雨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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