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節課，他們先學了基本禮儀和動作。往後的幾節課便開始教主要動作，然後每節課都會和舞伴有練習的機會。

當林天宇站在任惟伊面前時，他伸出了左手，任惟伊便跟著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然後他的右手放在她纖瘦的腰間，任惟伊便像在回應他似的把左手搭在他寬闊的肩上。

林天宇皺了皺眉，道：「太瘦了，你要多吃點。」平常任惟伊的衣服都會買大一個號，因為想要節省錢，不想以後因為不合身又要買新的，所以衣服穿在身上，便實際看不出來她有多瘦。

可是待林天宇把他的手放在她腰間時，才發現她的腰基本上是不盈一握，纖細得像快要斷掉一樣。

「好。」她眼裏都是笑意。那眼神，快要把他的心融化了。

林天宇溫熱的手掌放在她的腰上，其實他已經很有風度的輕輕碰著，而不是緊緊的貼著，可是那溫度卻偏偏似隔著層衣服傳到了她的皮膚上，他的氣息盈滿她的鼻端，使她的心總是不由自主的顫著。

他們跟著老師教的動作去做，任惟伊覺得挺有趣的，她踏前一步，他便後退一步，他們好像是對方的鏡子一樣，而且能把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後來十二月最後一節的評核時，每組同學都要在老師和全體同學面前把整個舞從頭到尾跳一遍，大部份同學跳得中規中距，少部份的同學跳成了災難，不協調的或總是踩到舞伴的畫面也不是沒有。

而在當中，老師特別稱讚林天宇和任惟伊跳得最好，他們還拿了最高分。任惟伊自知全是因為林天宇，因為整支舞都是林天宇領著她跳的，她懷疑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跳華爾茲。

十二月底，同學們拿到了月初拍的全班合照。今年任惟伊還是訂了，拿到手以後，覺得還是挺值的。今年的排位和去年的差不多，她依舊是站在林天宇的旁邊，而且她回家後悄悄和去年的照片做了對比，發現今年的林天宇更好看了。

他比去年又長高了一些，去年她的身高到他的耳朵的，今年只到他的下巴。而且他的眉眼俊朗有神，一眼看過去，她第一眼就是先看見他。

她有點慶幸，自己可以和他一起跳過舞。即使畢業晚宴她不會去，但現在的這些對她來說都很足夠了。

十二月的時候，正是沐風書院人人都準備著第一學期考試的時候，然而學校卻宣布了一個消息，並且四處貼上了海報，引起同學間不少的騷動。

這消息只跟高三的同學有關。

任惟伊和林天宇在圖書館覆習後，便一起離開學校。

「你知道因為你，圖書館有點吵嗎？」任惟伊有點埋怨的說道。

林天宇瞇著眼睛，問道：「你怎麽嫌棄我了現在？而且我哪有吵？」他記得自己很配合的安靜覆習的。

任惟伊笑了笑：「因為你在，圖書館門口總是有學妹在偷看你。」

他忍不住勾起一邊嘴角，有點得意地說：「你現在才知道我受歡迎？」

「嗯。如果沒有那些學妹，我還真的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像謊言一樣的事實。」她點點頭。

林天宇：「……」他心想，考第一的人真的很了不起，連說話都是繞著圈兒來諷刺別人。

「學校說的獎學金，你有考慮過麽？」林天宇今天一直想問她來著，但好像總沒有好的時機，所以直到現在才有機會開口。

「甚麽獎學金？」任惟伊略略睜大了雙眼問道。

「去美國留學的獎學金啊。今天校長不是在早會宣布了嗎？而且學校到處都貼了海報，藍色的那張，你沒看見？」

任惟伊「噢」了一聲，沒有甚麽意思地點點頭，平淡地說：「沒註意啊，那種獎學金跟我有甚麽關系？」

具體來說，跟她這種背景的人有何關系？她從來只想著自己要考國內最好的大學，從來都沒想過要去別的地方。

剛開學那陣子，陳老師帶了學校特別訂制的國內國外大學指南，同學們每個人都前前後後看得極仔細，而任惟伊則只是留心國內的大學，而且她的目標就是最好的大學，除此以外，沒有旁的。

她可謂是心無旁騖的表表者。

那會兒林天宇問她選哪家大學，她回答了。林天宇便笑說：「那麽巧，我也想選那家。」

任惟伊沒好氣地瞄了他一眼，然後問：「你打算考進去，還是以你的游泳才華給保送進去？」

「兩樣都無不可。那家大學已聯系過我，說想招我了，但聯系我的原因自然是因為後者。」林天宇如實道。

因此，兩人都以同一所大學為目標努力著。即使現今有了旁的機會，去美國的機會，她也沒有看進眼裏。

「去美國留學，唸的是頂尖大學，那邊還會出全額學費和生活費，等於是免費讀大學，你不心動？」林天宇好奇地問道。因為他自己都有點好奇了。

「不心動。你心動了？」

林天宇想了想，道：「你去哪，我去哪。」這話說出口以後，他又覺得有那麽一點無以明狀的怪異。這明明是女孩子說的話，怎麽他一個男人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瞬間他有點嫌棄自己太娘了。

雖然事情好像到此為上，可是學校的老師卻不似林天宇那樣的依著她。反而是有點像要強逼她去報名似的。

先是英文課的麥老師，她分享了她以前在美國留學的經歷，並說那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日子，讓任惟伊一定要把握機會。

再接著是班主任陳老師，下課叫了她去辦公室，唸了大概一個小時，一直不停的鼓勵她去報名這個獎學金。

但任惟伊說她只想報國內的大學，因為她不是一個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離開的人，她還要考慮她的家人，她要照顧她的家人，她不能這麽自私只想著自己的前途。

她以為自己說得很清楚了。結果陳老師不知何時竟然找過任惟伊的媽媽，把整件事跟任媽媽說了，還讓她勸勸任惟伊，不要浪費掉這麽好的機會。

結果幾天後，毫不知情的任惟伊像往常一樣等著媽媽回家，她以為媽媽會先去洗澡，她平常都是這樣的。於是任惟伊進了廚房，卻沒聽到浴室裏傳來水聲。

於是她一回頭，便看見媽媽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她有點嚇到了，但也同時間覺得媽媽今天有點不妥。

「媽媽，怎麽了？」任惟伊手裏還拿著勺子，側了側頭看著她。

「伊伊，你先別弄這些，出來跟媽媽講幾句。」

任惟伊卻沒有停下來，她說道：「我很快，幾秒就好了。」果然，她手腳麻利地三兩下便弄好了食物，盛了湯，飯還有兩道菜，逐一端了出來。

飯菜還冒著熱氣，夾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的女兒不單聰明，還這麽會照顧人，甚麽事情都會做。只是……她這個做媽媽的不夠好，拖了女兒的後腿。一想到這裏，媽媽的心便是一沈。

「媽媽，一邊吃一邊說。」任惟伊把湯放了在媽媽面前，又把筷子放好。

任媽媽見她這麽忙碌，不忍心說別的來打斷，便喝了半碗湯，又吃了幾口飯，但因為心裏想著事情，所以吃不太出甚麽味道。

最後她放下了筷子，問：「學校發生事情，怎麽不跟媽媽商量？」

任惟伊有點楞住了，她在學校好好的，從來沒有試過這麽好，心裏不曾有過這麽多正面能量，現在怎麽說學校發生事情？

但她的腦子轉得快，最近發生的事情只有一件，她大概知道媽媽說的是甚麽事。

可是媽媽怎麽會知道？同學們之間是討論得很投入，但難道這些聲音還能這麽神奇地傳到媽媽的耳裏了？於是她知道，是老師找過媽媽沒錯。

任惟伊一下子僵硬地笑了笑，然後說：「其實也沒甚麽，最近學校都很順利……」

「學校有出國留學的獎學金，這麽難得的機會，怎麽你拒絕了？」媽媽直接說道。

任惟伊沒有答話，很久了，媽媽很久沒有用這樣嚴肅的語氣跟她說話了。可想而知，這件事她是很重視的。

她頓了頓，答道：「媽媽，我從開學就想好了，我想留在國內讀大學。我也已經有了目標了，我覺得國內的大學也很好，而且去那麽遠的地方，我也怕自己適應不過來。」

任媽媽很清楚她這些全是借口，她的適應能力，她心知肚明的。而且從來只要她願意的話，她都能把事情做得很好。重點只在於她肯不肯而已。所以她現在這樣說，明顯就是她不想，而她不想的原因，媽媽自也是清楚。

「是媽媽拖累你了。」任媽媽雙眼漸漸變得濕潤，聲音哽在喉嚨。

「媽媽……」任惟伊忙湊上前，她此生最怕的就是媽媽流淚，因為她也會跟著流淚的。

任媽媽嘆了一口氣，好像連那肩膀也跟著往下沈一樣。她繼續說：「媽媽想要你去外面留學，想你見識一下這個世界，想你的眼界不要只放在眼前。媽媽沒用，不能給你更好的環境和生活，總是委屈你，很多事情媽媽都想為你做，可是都有心無力，被生活局限得只能日覆一日的過著這樣的生活。可是，伊伊，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如果你因為媽媽而被困住的話，連有機會都不能去把握的話，你覺得媽媽會怎麽想？」

任惟伊一時沒了言語。十七年了，她與媽媽心連著心，她感覺到那骨肉相連的真實，也與此同時感覺到了它的殘忍－－此刻，媽媽的痛，她也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假如這個世界上，她只可以留住一個人，連自己也不能要的話，她一定會毫無疑問地選擇她的媽媽。而她卻也知道，她的媽媽同樣會選擇自己的女兒。

她曾是媽媽身上的一塊肉，連著血和脈，而媽媽則是她身體裏的心臟。

支撐著她的，只有她的媽媽。假如連她也讓媽媽如此難過的話，那誰還能令她笑？媽媽捱了那麽那麽多的苦，她怎麽忍心自己還要加上一刀？她使媽媽開心，使媽媽滿意都怕來不及，怎麽還能使她失望？

任惟伊低下頭，沒有說甚麽話，媽媽撫著她的胳臂，她知道她的女兒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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