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惟伊老是覺得最近有點兒不一樣。

甚麽都不一樣。

自己有些想法不一樣了－－她不再覺得沐風書院很孤單很寂寞，她反而有點期待回去學校的日子；她也少了總是看著自己缺少的事情的習慣，她反而覺得自己擁有的東西還挺多的。

她身邊的人也有些不一樣了，還有站在她面前的林天宇，也有好些地方不一樣了。

他變得不像以前那樣總是惹她討厭，反而他最近做甚麽說甚麽她都覺得順眼，而且他總是對她伸出手來，幫她這個幫她那個，好像她只需要回應他就可以了，其他甚麽都不用擔心，他會幫她處理得好好的。

這種心情有點怪異，她總有一種說不明理不清的滋味。不知道是不是春天快要到了，經歷過寒冷黑暗的冬夜後，她漸漸想念那和煦溫柔的春日。

任惟伊呆呆的看著他把自己和他的書包放在一邊，然後向她走過來，拍了拍手，道：「好了，我們現在要做些甚麽？」

她這才回過神來，帶著林天宇到旁邊的儲藏室找用具，然後蹲了下來，讓他看著自己怎麽做。

林天宇微微睜大雙眼，有點神奇地說：「任惟伊，你到底還有甚麽是不會的？」

她剎時停下了手，望著他：「甚麽？」

「你連這些花花草草的都會弄，你還有甚麽是不會的、不知道的嗎？」他笑了一下。

她頓了頓，腦海裏忽然閃過一些奇怪的想法，她立刻說：「我不會的東西也有很多，哪有人甚麽都會的。」

至少他真真正正的心意還有想法，沒有說出口的話，她都是不知道的。

任惟伊教了他一遍，然而他的心神放在了別處，回頭又說：「你再教一遍行麽？我給忘了。」

任惟伊註視了他一會兒，沒有說甚麽，回過頭來再示範了一遍。

如此一個小時後，兩人前前後後的都忙完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也吹得更猛烈了。

「請你吃冰淇淋？」林天宇拿起了書包，把她的遞了過去。

「天這麽冷，還吃冰淇淋。」任惟伊橫了他一眼。

他也的確有這個毛病，越是到了一個境況，就會越發走去極端，例如越冷他越想吃冰冷的食物，又例如越大的競爭對手，他就會練得越狠。還有越發把他推遠的哥哥，他便會走得更遠，縮在他的身後直到他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為止。

他去便利店買了兩條冰棒，替她拆開了包裝，幾乎是遞到了她的嘴邊。任惟伊微微嚇到，不自在地向後縮了縮脖子，伸手自己拿著冰棒。

她覺得自己真的犯傻了，都凍成這樣了，還若無其事的吃著冰棒。

她又看了他幾眼，發現他總是心神不定的想著事情的樣子，便問道：「發生了甚麽事了嗎？」

「嗯？」林天宇回過神來。

「我看你好像總是在想事情似的。」

「我好像終於明白，為甚麽你喜歡待在李伯伯那邊了。」林天宇道。在那邊忙了一個小時，聞著花草和泥土的味道，感受著風吹過樹葉的悠揚，去的時候心事重重，走的時候一身輕省。

也可能因為旁邊有任惟伊的緣故。

「哦？」她探頭看看他。

「你最喜歡的地方，除了圖書館，就是那個小園區了，對不對？」從前那兩個地方他都不喜歡的，半點興趣都沒有，但現在卻總是控制不住的想往這兩個地方跑。

「對啊。」還有一個地方她也很喜歡，那就是有他在的教室，她也喜歡，不過她沒有說出口。

林天宇把任惟伊送回家後，在她的樓下獨自發楞，看著那個她曾經出現過的走廊處的鐵窗，又看了看這不見甚麽星星的夜空。不知過了多久，才轉身回自己的家。

他曾匆匆的看過一眼任惟伊的家，現在回來自己的家後，他忽然覺得這裏大得有點離譜。到處都是空間，到處都是距離，家裏的人那麽多，明明父母也疼愛他，但他卻總是覺得欠缺了甚麽。

「回來啦？怎麽這麽晚？趕快來吃飯。」林媽媽率先見到了林天宇，對著他揚揚手，示意他趕快過去。

林天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地吃著飯，總是有意無意的往爸爸的方向看過去。

林爸爸夾了一些菜給哥哥，然後又夾了一點兒給他，從來都是這樣，他沒有偏愛過誰，兩兄弟都照顧的。又聽見林爸爸問起哥哥一些事情，語氣關切，他就覺得文姿餘的話實在太荒謬了。

他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相信。而且誰都不能怪，要怪就怪自己竟然這麽容易就被動搖。

吃過晚飯以後，林天宇看哥哥已經回了房間了，便把成績單拿了出來給他的父母。

兩人看了極是意外，瞪大雙眼問道：「這、這是真的麽？」

林媽媽前前後後的看著，這成績真的叫人喜出望外。

「我還沒有造假成績單的能耐。」林天宇微翹著嘴角道。

林爸爸欣慰地點點頭，道：「你這成績才算沒那麽丟臉。」

林爸爸簽了個名，林天宇拿回成績單還有書包，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了。經過哥哥那間房的時候，只見那房門緊緊地閉著，一動不動，像一座無法移開的大山，透不進去半點風，也透不出來一滴雨。

然而這扇門，他知道，是怎麽敲都不會有人應的。腳下不管怎樣遲疑，最後還是得轉身離去。

隔天，林天宇和其他同學一樣，交上了已簽過名的成績單。顧政和傅靖也一樣，然而顧政成績單上的簽名卻是出自他自己手的。

因為太過熟練了，所以比家長本人簽的還要像樣。他也是信心滿滿的交上去，陳老師其實也是沒有發現異樣，不過基於他的職責，他想了想，又決定跟學習不大理想的同學的父母通一下電話，並提出一些意見，讓父母在家裏也能配合學校的教育。

然而這一通電話，便把顧政的媽媽氣炸了。

她從來都不知道兒子的成績，每次問，他都說差不多，還行，正想著哪天才會派發成績單，沒想到成績單已經發了，還莫名其妙的「被簽名」了。

那天顧政打完球回家，一回去就發現顧媽媽的表情不大對。他在門口處徘徊了一陣子，強烈地感受到危險的氣息，心想要不要還是找個借口回身先離開。可是顧媽媽一下子就揪住了他的衣領，問他：「你又墊底了對不對？」

顧政神色有點驚慌，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幕，說：「甚、甚麽？學校還沒派……成績單呀。」

「你都進甲班了，還這麽不在意學習，全年級還要墊底，你丟不丟臉？」顧媽媽的眉頭皺成一團。顧政往下看，只見她手裏還拿著藤條。

他嚇出了一身汗，趁著顧媽媽說話松懈的時候，便用力將她的手扯開，拔腿便跑。

顧媽媽在身後大喊，氣得一直追。他們繞著整個小區跑了一圈，顧媽媽本來就是經常鍛鍊的人，一雙腿也長，因而也沒有落後太多。她一邊在背後追，一邊喊：「你給我站住！還不站住麽！顧政！」

感覺整個小區的目光都投來他們這邊了。他一向也不愛面子的，不過現在也覺得確實有點丟臉，十六歲了，還給媽媽追著要打。

他跑出了小區，正要轉彎之際，猛地撞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向著自己走來。他急急剎住了腳，手撐住旁邊的柱，低頭一看，竟然是宋程程。

「你你幹嘛？」宋程程睜大雙眼驚訝地問。

「晚些再解釋。」顧政慌張回頭一看，見自家老媽快要追上來了，便想趕緊往另一方向跑。

可是宋程程卻不知為何，拉住了他的袖子。一雙水亮的大眼睛擡起來望著他。他呆住了，一時忘了自己正在「逃亡」。

顧媽媽一下子就跑來了，正舉手要往他身上抽，卻看見旁邊有一個女孩子，忽然間胳臂懸在半空，僵住了。

「阿姨－－」宋程程十分乖巧地點點頭。「我叫宋程程，是顧同學的同桌。」

「喔。」顧媽媽看了兒子一眼，又再看了宋程程一眼，把手裏的藤條放了下來，隱在身後。「是和我家政政坐一起嗎？」

「是的。」宋程程左右看了幾眼，笑道：「顧阿姨，我有些關於學習的事情想找顧政，不知道方便嗎？」

顧媽媽覺得宋程程十分有禮貌，樣子看起來也很是乖覺，於是把自己的戾氣收拾收拾，道：「那好。」

宋程程拉著顧政一路的走，走過了三條馬路，轉了兩個街角，直至看不見他家的小區了，才放開了他的手。

顧政低頭，袖子一下子沒人拉住了，他覺得空空的，才那麽一會兒竟然還會覺得不習慣了。

「你找我有甚麽事？」他摸了摸鼻子，聲音略微有點不自然。

「你媽媽生氣了是嗎？」她剛剛走到他家小區外的時候，便透過那些花草的隙縫瞧見了他在小區內跑著，然後他的媽媽在背後追著的畫面。

顧政頓了頓，忽然覺得有點沒面子，問道：「你看見多少了？」

「沒有看見甚麽。」宋程程溜黑的眼珠子轉了轉。「你跟我一起去補習吧，我也會幫你的。」

顧政咳了幾聲，努努嘴，好像是在思考些甚麽似的，道：「再說好了。」

至少他沒有立刻拒絕了，她想。

光是這樣，她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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