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過了一個星期後，顧政便和宋程程一起去補習班了。

更驚訝的是，這件事是顧政自己主動跟顧媽媽提出的，而不是被任何人逼迫的。他跟著宋程程一起去補習班，交了錢，然後便一起上課。雖然他以前極度排斥這事，老是覺得這補習就是上課的延續，無盡的痛苦看不見盡頭，便會變得更加恐懼，但現在卻又奇異地覺得還不賴。

平常在補習班，李少艾會和宋程程坐在一起。然而精明如李少艾，在沿路上觀察了一陣子，便很自動自覺的在後面那排坐了下來，把自己平常的位置讓了出來給顧政。

宋程程微訝，回過頭來看著李少艾，卻見她對自己眨眨眼，笑得很暧昧。宋程程看見顧政跟著坐了在自己身邊，刷一下的臉又漲得通紅。但她仍然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上課的時候主動幫顧政。

補習完了以後，李少艾明明是和宋程程同路的，但她說她餓了，要自己去買東西吃，然後便像風一樣的離去了。

補習班裏只剩宋程程是顧政認識的，其他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兩人拿起了書包，卻不知為何忽然有點尷尬。

「我送你回家？」顧政註視了她一陣子，率先開口說道。

宋程程輕輕點了點頭，道：「謝謝。」她的十指在背後交纏著，是緊張，也是興奮。這樣的情景她在腦海裏想像過不下十遍，現在竟然變成了現實，她的腳步都有點飄飄然。

兩人一路走著，顧政卻發現自己會在不知不覺間越靠近她。宋程程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那兩道身影之間的距離越來越接近，有幾個瞬間，顧政的手背還擦過她的手背，她不敢眨眼，只是緊張得喉嚨幹澀發癢，有點不知所措。

雖然只是幾秒，但她卻能感受到他手的溫度。她不禁深呼吸一下，雙唇緊抿，卻又不由自主的期待著甚麽。

「讓讓！」後頭忽然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然後顧政反應很快的回過頭來，看見是一個男人踩著單車，向著他們中間的位置駛過來。

他很快的往右邊退去，單車在兩人中間駛過，像龍卷風一樣來去匆匆，卻也帶走了彼此走向對方的時機，只留下看不見的混濁。

顧政一擡頭，道：「這是你住的小區，對嗎？」

宋程程回頭一看，從來不覺這回家的路如此的短暫，竟然不消一會兒就回到家了。她點點頭，看著他，又有點不舍。

就算這街道上的風吹得再猛，她也想再留久一點。

顧政看了她幾眼，知道應該道別的，然而不知道為何，當下卻又不想放她走。想了良久，最後道：「上次的事……謝謝你。」

宋程程笑著搖了搖手，說：「沒事，我只是剛經過而已。你……你媽媽最後消氣了吧？」

「我老媽呀，就是那模樣，只要見到我同學，她就會冷靜下來，因為她某些方面還挺要面子的。不過後面回家沒有少捱訓，好在後來她沒有再拿那藤條了。」顧政說道。「那藤條簡直就像是惡夢一樣，從小到現在都在捱打。」

宋程程想像那些畫面，心裏莫名泛起一陣苦澀。她想像小時候的顧政，就像上次看見的那樣，在小區裏跑著躲著，他的媽媽就在背後追著嚷著。

「現在應該不打了吧？」宋程程微微皺著眉頭。

顧政把她的表情看在眼裏，卻好像看出了些心疼的感覺。「除非真的把她氣壞了。」

宋程程聽過後，猶豫了一會兒，又勸道：「其實只要你花多點時間讀書就好了，我相信你媽媽……」

「程程，站在這裏幹甚麽？」旁邊一把硬梆梆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她的話。宋程程一聽到，嚇到直冒冷汗。

「媽。」她對著那女人說道，聲音聽起來有點顫顫的。

顧政看見一個女人走了過來，穿著一套正裝，黑色西裝外套加長褲，高跟鞋，黑色手拿包，一看便知是名職場女性。

他立即會意，點了點頭，道：「宋阿姨好。」

宋媽媽從頭到腳打量了他，看見顧政領帶松了，襯衫的鈕釦也沒有扣好，頭發又有點淩亂，給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大好。她略略皺眉，說：「同學嗎？」

「對。」宋程程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幾乎要貼著心口。真的是甚麽爛時機都給她碰上了。

「我叫顧政。」他說道，盡量顯得有禮貌一點。

宋媽媽又點了點頭，問道：「也是甲班的？」

顧政撓撓頭，沒想到劈頭就問這些。於是道：「是的。」

「那就好。大家也是差不多程度，才能好好溝通。我經常教程程，不能跟那些墊底班的人來往，不然也會給帶壞的。」宋媽媽理所當然地道。

一時顧政和宋程程都很是沈默。

宋媽媽見兩人這樣，又覺這晚風一吹，凍得叫人直打哆嗦，便說：「顧同學，都晚了，謝謝你送我們家程程回家。你也早點回家吧。」

顧政回過神來，說了聲「再見」，便轉身離開了。

宋程程看著他的身影，不能追，沒法追，媽媽在身邊，她必須要跟著媽媽往回走。

宋媽媽瞄了女兒一眼，問道：「怎麽跟男同學一起回家了？之前都是跟少艾一起放學的。」

「他今天開始和我們同一個補習班。」

「哦？他成績好不好？」宋媽媽接著問。

宋程程一時不知該不該說實話，只道：「我和他差不多，都是有補習需要的人。」

「做同學就好了，不要再進一步了。以後戀愛的機會多的是，現在學業為重，明年就要考高考了。你一向很乖巧，又懂事，成績又好，不要現在中途走錯路，知道嗎？」宋媽媽又是一番語重深長。

宋程程垂眼，只得每句都「嗯嗯嗯」地應著。

然而，這大概是她第一次不聽媽媽的話。

她總是不知不覺的向顧政靠近，也總是會不知不覺的註視著他的方向。媽媽的話是很清楚的，但她卻把這些話當成了耳邊風，做出了與之相反的行動。長這麽大，十六年來，這是第一次這麽做。

而且她有了多一個習慣，就是總會在小休的時候，一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在那裏看出去，就會看見正在打籃球的顧政。

她覺得不管是近是遠，他都很好看。

「怎麽不去籃球場旁邊看？」李少艾突然來到旁邊，輕輕地撞了撞宋程程的肩膀，笑得有點暧昧。「這邊有點遠啊，哪看得清楚。」

宋程程一臉驚惶失措，看著李少艾和任惟伊像門神一樣的站在她的兩邊。兩人的眼神好像一切都明瞭似的，不需要再解釋任何前因了，現在只等待著後果。

「那邊很曬啊。」宋程程的聲音低得更像是在呢喃。

「那那旁邊的兩個女同學，都不嫌曬的。」李少艾努努嘴，指著籃球場的左邊位置，其他兩人跟著看過去，便看見有兩個女孩子站在旁邊，但眼光卻是一直看著籃球上的人。

「她們是誰呢？還有，在看誰呢？」李少艾看著另外兩人，但任惟伊聳聳肩，她哪會知道。

「應該是學妹，不是跟我們一個年級的，也不是學姐。」宋程程若有所思地答道。

這兩個女同學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每次只要她站在這邊看顧政的時候，都會看到她們兩個的身影。

結果到了小休快結束的時候，那兩個女同學中，有一個束著馬尾的纖瘦的女孩子，被另外一個朋友推著，好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半推半就間喊住了顧政，送上了一支運動飲料。

顧政接了過來，揚揚手，然後便和傅靖離開了籃球場。

宋程程怔怔地看著顧政走回來的樣子，一時失落得不知道該說甚麽。她怎麽感覺自己在那個女孩子的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情感呢？

李少艾和任惟伊互相看了一眼，明顯感覺到了宋程程的低氣壓，便一邊拉著她往回走，一邊勸道：「哎，小女孩，就是這樣。過會兒就膩了，難不成還會天天往那邊跑嗎？」

她們還真的是天天往籃球場邊跑，宋程程心想。然後牽強地笑了笑，便自己回到座位去。她一直盯著門口看，等著顧政回來。終於等到了，卻看見他手裏拿著的飲料。

他坐了下來，又咕嚕咕嚕的喝了幾口，便把那飲料擱在一邊。

「你剛打完球，累不累？」宋程程擡眼看他幾眼，然後一邊拿書本出來一邊裝作自然地問道。

「每天都打球，不累。」顧政忽然湊近她耳邊，說：「讀書和補習更累。」

宋程程跟著笑了笑，指著那飲料，故意問道：「這你買的？」

顧政看了一眼，答道：「不是，別人送的。」

「喝水更好吧。」她拿起了筆，在指間轉了轉，卻不知道有甚麽要寫。本來想問「誰送的」，然而她又害怕自己獲得了確實的答案。

「我不喜歡喝水，我最討厭喝水了，水很難喝。」顧政略略皺眉，像個小男孩一樣地說著。

顧政見她沒甚麽反應，忍不住又說：「你呢？你覺不覺得水很難喝？」

她擡眼看了看那飲料，心情覆雜，一時回答不上來。現在大概是不管喝甚麽，她都喝不出味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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