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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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裏,說話的多是林天宇。他把任惟伊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樣子,任惟伊現在才知道,原來他這麽會誇人,雖然他說得都是事實,但實在誇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計程車不用一會兒便駛到了任惟伊的家門口。平日任媽媽需要用起碼半小時才能走回家,今天讬了女兒同學的福,省下了不少時間和體力。

車停定後,任媽媽忙著揹好包包,一轉身,便見到本來坐在副駕駛座的林天宇已經下了車,還體貼地幫她開了車門。任媽媽「哎」了一聲,有點受寵若驚的下了車。

任媽媽從包包裏拿出了錢,正想塞到林天宇的手裏,林天宇眼明手快,立刻推說:「阿姨,不用給我錢。我平時麻煩任同學的事情多得很,都不知道該怎麽還。」

聽罷後,她擡頭再看林天宇一眼,心想這孩子真是長得極好看。於是前前後後對林天宇說了大概十次謝謝,便走到了鐵門旁,明白事理的騰出了一點空間,等任惟伊和林天宇說完話後才回家。

任惟伊下車的時候,林天宇的大手覆在她的頭頂,以免她撞到車門。

她看了他一眼,說道:「今晚……謝謝你。」很多很多東西都要謝謝他,但她沒有一一言明。就像是一種盡在不言中的感覺,並不需要說明些甚麽。

林天宇聳了聳肩,示意沒關系,然後道:「早點休息,明天學校見。」

任惟伊點了點頭,說了句「明天見」,便轉身離開。然而轉身的那刻,卻又像想起了甚麽似的,她的腳步硬生生的剎住,然後擡頭看著他,問道:「你今晚為甚麽會突然出現?」

林天宇想了想,片刻,坦言道:「因為今天一整天沒有見你,又沒有送你回家,所以想來看看你。」

這話說得好不暧昧,任惟伊被他說得一顆心噗通噗通的跳,她欲蓋彌彰地咳了幾聲,匆匆忙忙地強行穩住聲音,說了句「晚安」,便轉過身來。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她想他一定上了車了。可是當她轉身之時,卻又見到林天宇依舊站在車門邊,定定地看著自己。

看見她轉過身來,便對著她揚了揚手,點了點頭,笑了笑。

任惟伊覺得自己肯定是中邪了。她快步跑到媽媽的身旁,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回家。

來到樓梯邊,任媽媽一臉溫和地問:「伊伊,你和這位林同學很熟嗎?」

任惟伊有點為難地不知該如何回答。其實她一向很討厭模稜兩可的東西和事情,然而她現在和林天宇便像是這樣的狀態。說是同學,他們天天一起在圖書館讀書還有一起走回家;說是好感,那又不是,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對林天宇有任何特殊的情感。

她還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更不知道和文姿餘站在一起的話她算得了甚麽,現在她自己承認了甚麽的話,那就是先投了降,認了輸。

她想了好一會兒,婉轉地答道:「他是我的同桌,所以接觸得比較多。」

任媽媽點了點頭,又問:「那你怎麽想呢?」

任惟伊怔住了,隔了好一陣子,才看著媽媽問:「甚麽怎麽想?」

任媽媽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道:「現在還是讀書為重的時候,戀愛甚麽的還是以後再說。就算真的要戀愛,也要找一個般配的人,而不是一個自己也未必負擔得起的人。」

任媽媽剛才一直在旁邊觀察著林天宇。從他的外表到他的衣著,她都可以猜想到對方一定出身在優厚的家庭背景之下,加上沐風書院那是一個怎麽樣的學校,裏面的學生都來自非富則貴的家庭,只有自己的女兒是拿著獎學金進去的,當時文校長就說了,這獎學金只給任惟伊一人,所以她就這樣推測出來的。

林天宇是個很好的少年,各樣都好,可是偏偏不是適合自己女兒的人,身份太懸殊的話,最後痛苦的還是自己的女兒而已。看著他對任惟伊關懷備至的表現,她本來是忍住想不說的,但最後還是說了出口。

任惟伊一下子便聽懂了,她眨了眨眼,喊了一句「媽媽」,後面的說話卻卡在喉嚨,半個字都沒有講出來。

她說不出甚麽,也解釋不了甚麽,媽媽說的話,她早已經想過了不止千次萬次了。她也知道她和林天宇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也知道她再怎麽樣也無法靠近他,所以她站在原地,然而卻是林天宇一直向她走來。即使她如何回絕,他還是不斷地敲著她的門。

她不覺得委屈的,和他在一起時,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但她也不曉得,這份感情會把她牽引到哪裏。她甚至不能確定,這感情會延續到甚麽時候。

「回家吧。」任媽媽有點擔心的看了女兒幾眼,欲言又止,最後甚麽也沒有說。她很相信任惟伊的判斷力,更相信她的忍耐力,如果她真的決定了甚麽的話,恐怕她這個做母親的再說甚麽也改變不了。

兩人走過了樓梯,各自懷想著事情。到了家門口後,任媽媽開了門,一踏步,便踩了在甚麽東西上面。

她一低頭,看見了一封信。任惟伊把信拿了起來,關上了門。抱著嘗試的心態開燈,結果現在卻能開到了。

她便知道了,是那兩個男人在來這裏之前,故意關掉了她們家供電的按鈕。因為她剛剛離開家裏的時候,瞧見了兩邊鄰居的燈都還好好的,甚至還聽到電視機傳來的聲音。

任媽媽打開了信,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沈默的把信紙塞回信封。

「媽媽?」任惟伊輕輕地叫了一聲,她看見了媽媽失神的樣子。

她以為媽媽會和自己一樣的震驚,然而她卻沒有。好像她早已知道了一樣。

「嗯,這事媽媽會處理,你先去洗澡。」任媽媽拍了拍任惟伊的手臂道。

任惟伊卻站在原地,看著她,問:「媽媽,這是怎麽回事?剛才還有兩個男人來家裏拍門。」

任媽媽聽了,手心冒出一陣細汗,忙問道:「那你有沒有開門?他們有沒有看見你?」

任惟伊略皺眉,答道:「沒有。可是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們是搞錯了甚麽了吧,爸爸……沒有欠錢吧。」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任媽媽眼睛左右轉了轉,然後有點嚴肅地說:「這是大人的事情,伊伊你不要管,只要好好讀書就可以了。這些事情媽媽會處理的。」

任惟伊還是不肯死心:「媽媽,你就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我想知道事實。就算是孩子,也總有一天會長大的,也總是要面對現實世界的。更何況我已經不小了,再過不夠兩年的時候就要讀大學了。你總是把我護在你的身後,那你呢?你每天都那麽累,我看著都覺得很難受。」

任惟伊停了停,再柔聲道:「媽媽,我就只想分擔你的重擔。將來不管如何,都由我來保護你。」

任媽媽被說得眼角濕潤,想了想,側過臉來,緩緩地道:「媽媽也是在你爸爸的喪禮上才知道的。你爸爸跟了林叔去賭博,還跟人借了錢,那點兒工資不夠還,便一次又一次的再借。」

在喪禮的那天,有人找了上門。給了她一些單據,說是她老公欠的錢。當下她震驚極了,一直都安守本份地工作的她,以為丈夫也跟自己一樣,但原來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她想不出丈夫賭博的因由,但猜想也是為了改變生活才做的那麽一場夢。

當時她再三央求,對方答應給她半年的時間還錢。然而即使她一人打兩份工作,都很難還清那一筆巨款。只是她工作得天昏地暗,便沒有為意還錢的寬限期已過了,以致於那群人找到了家裏來。

任惟伊聽了過後,只是靜靜地待著。

她一直那麽深愛著的爸爸,她一直那麽想念著的爸爸,她一直在夢裏也念著的爸爸,竟然瞞著她們借了那麽一大筆錢。

他就這樣毫無預警地離開,只剩下她和媽媽,面對著那一筆根本無法負擔的債項。

「媽媽,你還有甚麽辦法?」任惟伊勉強打起了精神問道。

「我明天去找找你二叔。」任媽媽說道。二叔是阿爸的哥哥,娶了一個很能幹的老婆,事業做得風生水起,現在還開了一家珠寶店。

「但……」任惟伊猶豫了。平日很少聯系的所謂親戚,現在有事才去相求,對方會那麽容易答應嗎?

「這件事媽媽會處理的,你不要擔心,好好讀書,啊?」任媽媽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安撫道。

任惟伊只得硬生生的把話都吞回去,回頭把替換的衣服都拿了,然後去了洗澡。

她是那種只要一有心事,便睡得極不安穩的人。她滿腹的心事無處可排解,一時想起爸爸的臉,一時又想起媽媽去找二叔的情景。如此一來,她也不知道有沒有睡上兩三個小時。

她只知道自己醒來後,鏡子裏映出她眼下的那一圈青色,倒襯得自己的臉色更蒼白了。

她換上了校服,心不在焉地離開家裏。今天是星期三,她卻連西裝外套都忘了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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