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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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任惟伊盡量像往常一樣,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盡管她的心像被千斤重的大石壓著,盡管她的腦海裏還是不停息的各樣聯想,她也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被別人瞧出甚麽不妥。

特別是坐在她旁邊的這個人。她發現他是個眼特別尖的人。

林天宇回到課室後,一直盯著她看,然後小聲的在她耳邊問道:「你昨晚沒睡好?」

「嗯?」任惟伊一時沒有回應過來。

林天宇指了指她眼下的一圈,道:「皮膚那麽白,黑眼圈顯得比甚麽都明顯。」

任惟伊怔了怔,然後才想起自己昨天忘記問的話,看著他道:「對了,你昨天的比賽怎麽樣?」

「都贏了,你要更多的金牌嗎?」林天宇看了她一眼,笑著問。

「不用。我就問問。」任惟伊頓了頓,然後又道:「比賽都比完了,那你以後是不是暫時不用練水了?」

「當然不是。」林天宇略略瞪大了眼睛。「你難道考了第一,就不用再讀書了嗎?我天天都得練水的,不進則退吶。」

「……」任惟伊第一次給他說得無話可說。她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了。

正當這時,男女班長站了起來,讓大家排隊,說是該去早會的時候了。

任惟伊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待見到有些同學穿上外套時,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往書包裏找,才發現自己忘記帶了。

她往常不曾出過這種錯,也沒有這麽不小心過,昨天發生的事情,顯然是帶給她不少沖擊。

她跟著旁人站了起來,卻因為沒有穿外套而特別顯眼。林天宇低頭看著她:「你的外套呢?」

「忘記帶了。」任惟伊看向別處,盡量淡定地答道。

林天宇想起昨晚在雨中失神地跑著的她,知道她一定是發生了甚麽事了,只是她一直在強忍著而已。任惟伊一向都是所有事情都做得妥妥貼貼的人,所以她忘記了東西,對同學來說都是十分稀罕的事情。當然宋程程和李少艾也是這樣覺得的。

任惟伊只能硬著頭皮去排隊,她和宋程程和李少艾站在一起,只能等到禮堂門口再被訓導主任姜老師叫停。

下了樓梯,再往前走,就是禮堂了。這時林天宇一聲不響地拉住了任惟伊,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給她穿。

任惟伊下意識便要推。但林天宇眼明手快的先按住了她的手,說道:「你穿,我很久沒見姜老師了,也應該跟他敍個舊。」最後哈哈笑了兩聲,便大步往前走。快到禮堂門口的時候,意料之內的給姜老師叫住了。

任惟伊穿著林天宇的外套,對她來說是太大了,但沒有人會在意這一點。她邊走邊回頭看著林天宇,只見姜老師一直講個不停,林天宇低下了頭,然後側身看著她,對她眨了眨眼,揚起嘴角笑了。

這個時候他還笑得出來。她心想。

宋程程和李少艾忙拉著任惟伊往前走,大半班的人都知道林天宇把外套借了給任惟伊,所以他才會在外面給姜老師記了一次名。大家都斜看了任惟伊一眼,然後交頭接耳講個不停。

--大家都覺得他們之間有些甚麽。看他們的眼神都變了樣。

沒有帶外套的學生不能進禮堂。於是任惟伊回過頭來,伸長了脖子,人海茫茫,她看見了在門外被罰站的林天宇。

她皺了皺眉,但林天宇卻還是對著她笑。

他明明可以不理自己,他在很多的時候都可以裝作看不見的離開的,不管是這次,或者是昨晚,又或是其他,但每次他都留在了她身邊,把她護在他的身後。

甚至是這樣的時刻,他還對著自己笑,而且笑得那樣好看。

那個早會講的是甚麽內容,她一點都沒有聽進去。她整副的心神都留在林天宇的外套上,她聞得很清楚--那是他的氣息。和昨晚那懷抱一樣。

早會完了以後,她特意在運動場邊等著他。大家都回去課室了,只有那些被罰在門外的學生要等全校的同學都離開禮堂後才能走。

林天宇插著褲袋,下了禮堂旁側的樓梯後,看見了站在一邊的任惟伊。他的外套就掛在她的手臂上。

他笑著跑了過去,問:「怎麽在這?」

「等你。」任惟伊極自然地道。但後來想想,又覺得這回答有哪裏不對勁,於是摸了摸鼻子,解釋道:「把外套還給你。」

林天宇低頭掃了一眼,伸手接過了外套。

兩人走了幾步,任惟伊看著地下問道:「你為甚麽要幫我?」

「你是模範生啊,平常都沒出過甚麽差錯,今天肯定也是有特別原因才會一時忘記的。就因為那樣要被記名字,那多冤枉。我可不同了,反正姜老師見我的頻率搞不好比吃飯還頻密,沒甚麽所謂啦。」這方面的事情他倒是看得極開,但模範生一定對自己要求高一點,所以他們之間誰被記名字可是差很遠的事兒。

任惟伊低頭笑了笑。見林天宇不作聲,她又側頭擡眼看他,只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但卻抿著雙唇,甚麽都不說。

「怎麽了?」任惟伊瞪大雙眼問道。

「你沒事嗎?」林天宇沈聲問道……

任惟伊知道他問的是甚麽事。於是別過臉去,故作輕松地答:「沒事。」

然而這只是欺哄別人也欺哄自己的說話。

今天開始每個科目都陸續派回了試卷,老師也習慣會在派發試卷前先宣布全班考得最高分的頭三名。不出意料地,全部科目最高分的都是任惟伊,而且這次是全科滿分。

最意外的大概是,林天宇在數學和科學都拿了第二和第三名,宣布的時候,大家都驚呆了,張大嘴巴的回過頭來看著他。

任惟伊還是那樣,一臉平靜地接過試卷。揭了幾頁,便沒有再看了。

下課以後,任惟伊收拾著書包。宋程程和李少艾要趕去補習班,一下課講了一聲後,拔腿就跑。

「我等下來圖書館找你。」林天宇說道。

任惟伊點了點頭,沒有回答甚麽。她看了看掛在墻上無聲的鐘,背起了書包,便往學校的自然小園區走。

走上樓梯的時候,正撞見李伯伯。

「惟伊,你怎麽來了?」李伯伯有點驚訝地問道。

「李伯伯,我看有點時間,所以就過來看看有沒有甚麽能幫你的。」任惟伊扯了扯嘴角,盡量笑起來自然一點。

李伯伯笑了笑,然後道:「我現在得去禮堂幫忙。活兒我都幹完了,你就別累著了。喜歡的話可以在上面坐坐休息一下。」說罷便離開了。

任惟伊一人走上樓梯,在一棵樹旁的階級邊停了下來。頭上的大樹覆蓋了一大半的樓梯,她緩緩地把書包放了在旁側,然後坐了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樹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像極了她的心。

她張眼看過去,從這裏能望見長滿路旁的相思樹,總有車子駛過的馬路,還有對面的常康居。

想著想著,她的腦海裏像有人在播放著一段又一段短暫又細碎的片段。

那些片段一閃而過--爸爸背著她,一路未停的奔去醫院的時候、爸爸皺著眉,想罵她但卻被旁邊的媽媽拉住的時候、爸爸牽著她,一只大手放在她額前為她擋去夏日灼熱陽光的時候、爸爸半瞇著眼,無力地動著指尖,連話也不能說的時候、爸爸躺在床上,側了側頭看著她,眼角默默地淌下淚水的時候……

她深呼吸一口氣,卻發覺這些片段抓不住又推不開,像是一根根沾著血的刺堵在胸口,連一呼一吸都是痛的。

豆大的眼淚無法控制地向下滴落。好像有甚麽哽在身體裏,她擡手用力地捶了捶胸口,卻怎麽也不管用。她狠狠地用手背擦過臉上的淚水,卻不懂為何,淚水越流越兇猛。

爸爸離開後,她曾經有一段時間,甚麽都埋怨,但她都放在心裏,不願意說給任何人聽。她真的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的,沒有給她好的背景,沒有給她像樣的生活,連完整的家庭也沒有給她。

她只剩下媽媽,但大多的時間也只剩下自己和家裏那四面墻,連沒有人關心和沒有人聊天的生活,她也可以慢慢習慣。

這條路她走得多麽辛苦,是怎麽說都不會有人可以理解的。於是她決定把這些感情都埋藏起來,反正也沒有人懂。一直以來她都忍得那麽好,把自己心底的所有痛楚都無視得如此徹底。

這些日子以來,她以為要好了,她奢侈地以為一切都在往著好的方向走了。

她以為她走過了那麽苦的過去,繞了那麽多彎曲的道路,自遇上林天宇後,她以為她也要遇到一點好的事情了,有人這麽為她著想,有人願意留在她身邊。然而現在……卻又說她的爸爸欠債。

二十萬,連她和媽媽的生命都不值的一個數目,她們可以怎麽還?

她手肘撐在膝蓋上,低下頭來不住地哭泣。連哭,她都要躲起來。在最隱蔽的地方,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她還要低聲哭泣,不敢哭出聲音來。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一擡頭,淚眼模糊,卻見有人在旁邊遞了一張面紙給她。

任惟伊楞住了。她極緩慢地側過身來,只見林天宇站了在她的旁邊,看見了她,便坐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應該先抹走自己臉上狼狽的淚水,還是應該先接過他的好意。

林天宇見她沒有反應,便默默地把手中的面紙展了開來,然後對折,再輕輕地印在她的臉頰上。

他的動作極溫柔,又輕又慢。他的眼神也很專註,從沒有從她的臉上移開過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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