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他們走到一個路邊,在對面是一個燈光通明的餐廳。裏面的客人不少,都在吃著晚飯,人們來來往往,忙得不可開交,只有她的媽媽,一直蹲在餐廳昏暗的旁側洗著碗。

當她的一家還是三人的時候,媽媽並不需要做兩份工作。然而爸爸離世後,媽媽便要一天擔起兩份工作。上午在便利商店搬送和上下架貨品,到了晚上,就會來到這家餐廳洗碗。

在一開始的時候,她來過這裏,曾經遠遠的看著。媽媽從早到晚都離開家,在甚麽地方,做著甚麽工作,她很想知道。然而真的來到的時候,她卻發現事實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你終於揭穿了一切,看得清楚了,卻又傷害了自己和別人。

她到那會兒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的事實她都可以承受的。如果她可以改變現狀的話,那是另一回事,然而她現在甚麽都不能做,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媽媽受苦。那種只能在旁邊目睹一切的無助感和無力感,是她到現在都不能遺忘的。

於是她經常只待在家裏等媽媽。那也是媽媽希望的。

任惟伊現在依然是遠遠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餐廳。裏面有一個客人打算結帳,拿著錢站了起來,一轉身,便迎頭和拿著湯面的女人撞個正著。

半碗面倒了在客人的身上,他一嚎叫,旁側的人都投來了目光。裏面是一片狼狽,外面卻只有林天宇和任惟伊安靜地站著。

老板娘走了過去,和客人說了好幾句,後來不知如何事情擺平了。只見一個女人到了旁邊,伸頭對任媽媽揚揚手。任媽媽忙在毛巾上壓了壓手,便跟著到了餐廳內。

女人用手指了指,任媽媽看到地上和桌上都有倒掉的面食,於是便拿了抹布,彎下腰來清潔桌椅和地板。蹲在地下的時候,膝蓋和腰看起來都不大方便,需要有一手撐在地板才能抹好。

任惟伊倒抽了一口氣,忽覺得有甚麽哽在心尖,眼睛濕潤,面前的景象看得不大清楚。

林天宇側過臉來註視著她,把她的表情都看在眼裏,然後又看了看那餐廳,問道:「為甚麽來這裏?你媽媽在這裏工作?」

任惟伊也不說甚麽,只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這些連她自己都無法承受的事情,林天宇會怎麽樣?他也無法理解吧。畢竟他生活在不一樣的世界,他大概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人需要做兩份工作來維生,他甚至不知道原來維生是這麽艱難的一件事吧。

本來她並不想和他一起來的,因為她並不想他知道自己太多的事情。她並不是刻意的要跟他隱瞞甚麽,只是這些事情連宋程程和李少艾都不知道,她便下意識地覺得林天宇也不需要知道的。因為她實在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然而林天宇卻執意跟著她來。她剛剛一聲不響時,就是在想,讓他看看吧。他總是那個坐在車上,住在大屋裏,有人為他準備所有事情的人,讓他也看看這世界都有些甚麽別的人也好。

他在這裏的心情,就像她在學校裏的心情一樣--都是不一樣的人。

「哪個是你媽媽?」林天宇一邊看著餐廳裏的人一邊問道。

裏面有好幾個女人在忙著,有人在點菜,有人在結帳,有人在上菜,哪個才是任惟伊的媽媽?

任惟伊一擡手,往一個方向指著。

林天宇順著那方向看過去,畢竟兩人的方向有點偏差,瞇了瞇眼,便問道:「那個穿著深紫色上衣的在點菜的女人麽?」

任惟伊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搖晃著,她搖頭,說道:「這邊,穿著黑色上衣,在旁邊洗碗的女人才是。」

兩人沒有說話。靜默變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情。

林天宇看著那蹲在一旁不斷刷洗著碗筷的女人,然而那邊比較暗,頭上的燈照沒幾下又閃了,昏昏暗暗的,使人看不真切。

任惟伊看店裏的客人漸漸少了,碗筷卻是一個勁兒的往任媽媽那邊堆著,像山一樣高,不知道要洗到甚麽時候。

過了不知道多久,終於都洗好了,任媽媽才艱難地站起身來。她的手抵在旁邊的墻壁上,明顯是雙腿蹲得太久以致於麻掉了。

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後,便把腰上的圍巾解了下來,低頭折疊好後,便回身拿了自己的斜垮包,與老板娘打了聲招呼後便離開了。

看見媽媽即將要下班,任惟伊回過神來,趕緊把林天宇的外套脫了下來還給他,說道:「你先走吧,我也要跟我媽媽回家了,明天見。」

林天宇接過了外套,卻仍然呆在原地。

任媽媽走過馬路時,擡頭卻赫然看見站得筆直的任惟伊。任惟伊與林天宇隔著一些距離,所以一開始任媽媽並沒有為意他,以為他是等著過馬路的旁人。

「伊伊,你怎麽在這?」任媽媽瞪大了雙眼,有點驚嚇到了。她從來都叫任惟伊不要那麽晚出門口,也不要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就怕任惟伊分了神,影響到她讀書。

任媽媽的雙手凝在半空,任惟伊便伸手過去拉住,笑道:「媽媽,我來接你。」

「這麽晚了,媽媽不是叫你不要出來麽?」任媽媽略皺眉問。

「嗯。」任惟伊默了默,不知道該如何把家裏發生的事情說出口。

林天宇站在一旁看著兩母女,又回頭來看看對面的餐廳,手裏拿著任惟伊的雨傘,不自覺的便握得更緊了。

現在在他面前的任惟伊,又是另一個陌生的人,是他從未見過的。對著她的媽媽,她變得乖順了很多,一點都不像對著旁人的時候那樣渾身是刺。他想,那定是因為那是她相依為命的媽媽,連那眼神也是他第一次看見的。

她的媽媽看起來有點蒼老,頭發隨便的用橡皮筋綁了起來。天氣冷,她把衣領立了起來,當作圍巾擋風。有點舊的斜垮包掛在身前,露出來的手指有兩處貼著膠布,邊邊的位置都沾了礙眼的毛絮,估計是因為更換得不頻繁。

任媽媽扶著任惟伊兩邊的手臂,上上下下瞧了個遍,問道:「這麽冷的天,你穿這麽少,剛剛還下了場雨。你沒冷著吧?」任媽媽摸了摸她的頭,一臉的憂心忡忡。

「我不冷。」任惟伊說道。說話的時候餘光瞄到林天宇仍然像石塊一樣動也不動,她實在有點不懂了。

為甚麽每次,每次她覺得他肯定會離開的時候,他卻還是留在原地?為甚麽每次她覺得他會落荒而逃或不屑一顧的時候,他還是半步都沒有離開過?

「我們趕緊回家吧。下次別再這樣突然跑來了。」任媽媽拉著任惟伊道。

兩人轉個身,看見林天宇望著她們。任媽媽有點兒發懵,只見林天宇沖著自己笑,但她明明沒有見過眼前的人。

任惟伊挽著媽媽的手,既然剛才她也說過了「明天見」,那也算是道過別了。於是想裝作不認識的從林天宇身旁走過,這樣做其實不是在為自己省麻煩,而是為了他。

沒想到任惟伊才剛走了兩步,林天宇便說:「阿姨好。」

一瞬間,任惟伊和任媽媽都僵住了。

擡眼看著林天宇,卻是看著甚麽極荒誕的東西一樣。

任媽媽看了看林天宇,又回過頭來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然後又四周看了看,這條街上只有她一個阿姨,那他應該是跟自己打招呼了?

任媽媽又看著自己的女兒,對林天宇點了點下巴,意思想讓任惟伊介紹介紹。任惟伊只好無奈地道:「阿媽,這是我的同班同學,林天宇。」

任媽媽走了上前,伸出兩手跟林天宇握了握手。林天宇低頭看著任媽媽的手,便也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兩個人四只手,只為了打一個招呼。

「謝謝你照顧我們家伊伊。」任媽媽親切地笑了笑。只要每次見到任惟伊的同學,她都會第一句就說這樣的話。不管是很久以前在家附近見過一面的宋程程,還是現在的林天宇,她都是說著一樣的話。

林天宇笑了笑,禮貌地說:「阿姨,任同學是我們學校的模範生,哪是我照顧她呢?是她照顧我呢!我該感激她。」

任媽媽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聊了一會兒,又問:「這麽晚了,你的父母不會擔心嗎?」

「我也差不多回家了。」林天宇回答。他站出了馬路,剛看見一輛計程車駛至,便揚了揚手,截停了車子。

他打開了後座的車門,道:「任阿姨,上車吧,我們打車回去。」

任媽媽看了任惟伊一眼,沒有挪動腳步。

從這裏坐計程車回到她們家的話,車費估計可以買三頓飯了。她們去哪裏,能走路就走路,遠一點也沒有關系。就算要坐車,頂多也是公交車,從來沒有坐過計程車。

任惟伊立刻說:「我們走路回去,你打車回家吧。」

「反正順路,我載你們一程。很快的。」林天宇又擡頭看了看天空,道:「而且等下可能又要下雨了,走到一半再下就夠狼狽的。都這麽晚了,來吧。」林天宇又對著她們點了點頭。

任媽媽不怎麽會拒絕別人,加上林天宇一臉誠懇,她更是無法回絕。於是便拉著任惟伊,一起坐上了計程車。

任惟伊是不大情願的,她向來不喜歡受任何別人的恩惠,因為她不喜歡和別人牽扯太多。然而任媽媽拉住了她,她也只好跟著走。

上車前,看了一眼林天宇。只見他也看著自己,從他的眼神裏,她好像看到他的疼惜,不是可憐她,也不是看不起她。

她楞了一下,再急急地瞥了他一眼,便坐上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