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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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惟伊便是這樣,靜靜的坐在大樹下,一邊回憶,一邊畫畫。

其實她的畫功很一般,不算醜,也絕不算好。可是她只有這樣做,才能把記憶保留著。因為她害怕終有一天,她會漸漸忘記了這些東西,這些對她來說曾經是她生命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開始,便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事情還沒有發生,她便在害怕和擔憂了。或許是因為她知道,生命裏很多東西都來不及讓她抓住便溜走了,所以她的每一步都是帶著不安和恐懼的。

還未享受過當下,便開始擔心未來了。

任惟伊一邊畫,便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爸爸。她想著今天是她十六歲的生日,如果爸爸在的話,他會跟自己說些甚麽呢?還有往後呢,她一天一天的長大,十七歲,十八歲……然後會到了一個階段,她一天一天的變老,五十歲,六十歲……

但爸爸還是三十七歲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了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裏寫的一句話:「然而她卻二十歲了。而且到秋天我也會變二十歲。只有死者永遠還是十七歲。」

就像她的爸爸,永遠都是三十七歲。

那樣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呢?她心裏想著。

這樣的話,她的爸爸便永遠不老。就算她自己老去也沒有關系,只要爸爸永遠都是那個模樣就好了。

——一直那樣的年輕,濃黑的短發,眼角只有幾道的皺紋,有力的臂膀,還有經常穿著黑色的球鞋……她一直默默地想著。

忽然間有人在她的右邊停下了腳步,她無意間一瞥,是一雙黑色的球鞋!

她不能控制的歡喜若狂,趕緊擡頭看。

她心裏想,難道爸爸真的回來了?就算不能永遠回來都好,就算只能回來一段很短的時間也好,讓她看一眼吧!讓她見一面吧!

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他說,那些之前來不及說的,只能留在心裏慢慢雕萎然後越埋越深的,現在真的很想有機會可以告訴他。

她滿懷期待的擡起頭來,幾乎連手裏的畫冊和筆都要拋掉了。

然而她看見的,只是林天宇。

她想都沒有想過會是他。

怎麽會是他?

那一刻她的表情徹底僵住,一部份來自訝異,一部份來自失望。那期待來得這麽快,但後面那失落卻沈入心底,久久不能散去。

她楞住了幾秒,沒有說話,然後便生硬地低下頭,二話不說繼續畫她的畫。

林天宇雖然不明所以,卻忍不住笑了笑,坐在了她旁邊,調侃道:「你的表情怎麽還是那麽實在啊?看到我很失望?你約了誰?」

雖然任惟伊一向是表情冷冰冰的人,只要是見過她的人都知道,但他自問自己有好幾次都看到過她別的情緒,所以就算她與平常有甚麽不同,他大概也能明白的。見怪不怪嘛。

然而今天的她好像又有點不一樣,單單是剛才第一眼的那個反應,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她如此期待的眼神。

他忍不住想,她是在期待著誰。

「沒有誰。」任惟伊的聲音冷清清的,說的也是大實話。

他每次都覺得她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像是一朵獨自開著的花,高傲地獨立著,拒絕任何人靠近。

「是麽?但你剛才的表情說你有。」林天宇眉峰一動。

任惟伊沒有說甚麽。她心裏自有期待的人,不過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罷了。說到底也是一場無可救藥的空歡喜,也許是他把自己拉回現實的。

林天宇坐了在她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閒適地低著頭,眼光盯著她畫的畫。

是一個女孩子的身影,張開雙手,雖然頭發淩亂了,衣服吹歪了,但看上去很是自由自在。

他不知道任惟伊竟然連畫畫也在行。

「在畫誰?你麽?」林天宇問道,但他想這應該不是她,因為畫裏的人是長頭發的,但任惟伊是一頭及肩的頭發。

任惟伊搖了搖頭,答道:「一個不認識的人。」

不認識的人為甚麽要畫,他沒有懂。只見她畫上了大海,又有雲朵,他覺得這地方很漂亮。只可惜這畫沒有顏色,如果再加上各種人間顏色的話,一定會更好看。

「這是哪裏?」

「黃金海岸。」

「你想去?」

任惟伊隔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不想。」

不想去的地方又為甚麽要畫,林天宇也是沒有懂。但任惟伊很是專心地繼續畫著,他便也很是專心地看著她畫。

過了不知道多久,輪到任惟伊緩緩地問:「剛練完水?」她聞得到他身上游泳池的味道,還有記得剛才瞥他一眼時他還沒幹透的頭發。

林天宇「嗯」了一聲。

「練得如何?」

「還行吧。」林天宇雙手撐在身後,身子懶洋洋地向後仰,擡頭吸收一下這午後美好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好像到了停滯期了。一開始瘋狂練的時候,進步是很明顯的,但持續練下去,便停滯不前了,沒有太大分別。」

任惟伊悄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側過臉來看他一眼。

但她只看到他仰頭的側臉輪廓,只是匆匆一眼,但她發現自己看得挺仔細的。假如現在叫她畫的話,她應該也能畫得出來。

「打算放棄麽?」她事不關己地問。

「不能放棄了,只有最後不到兩周的時間,只能更加發狠的去練。」他低笑一聲,雖然語氣聽起來不很在乎,但她覺得他其實是非常在意的,只是不表現出來而已。

「為甚麽要這麽固執?就算你贏了,也不會有甚麽改變的。」

「但我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改變了。」林天宇說道。「我比以前更快更好,就算我沒有贏,我自己也已經不一樣了。」

任惟伊手裏的筆停住了,仔細地反覆地咀嚼他話中的話。她聽到了,他說他改變了自己,他說他自己變得更好,他不是要改變生活,他是要改變他自己。

她大概沒有試過這樣主動的自己改變自己,她只有被這個世界和這個生活不斷的改變自己,所以不管她再如何咀嚼,也無法理解那樣的心情。

於是兩人又沈默了起來,她畫她的畫,他看她的畫。

又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你既然不想去,那又為甚麽要畫海?」

「不是不想去看海,只是不需要去黃金海岸那麽遠而已。我想看海,不過這裏沒有海。」每年她生日,阿爸都帶她來這裏走一趟,而且還答應過她,十八歲生日那年就帶她去看真正的大海,不管多遠都帶她去。

因為他說,那會兒她長大了,不能再把她困在河邊,應該要給她一片大海,讓她可以自由自在。

其實對她來說,只要是海就可以了,她不用去多漂亮多美好多遙遠的國度。

她多麽的期待,多麽多麽的想快點就到十八歲。但是現在,她已經不能再期待了。

爸爸離開的那瞬間,夢便破碎了。

「為甚麽想看海?」

「因為有人答應過帶我去。」

「誰?」

「我爸爸。」任惟伊回答得極慢,最後的那個「爸」字說得極輕極輕,好像一個輕飄飄的泡泡瞬間在半空中破掉一樣,那聲線隔了很久很久後才傳到他的耳中。

任惟伊沒有哭,她甚至可以說是極度的不尋常的冷靜。

然後她如此平和的聲線進入他的耳裏,再進入他的心裏,就好像有人輕輕捏著他的心在緩緩地搖晃著似的。那一下一下的晃動,使他漸漸看得真切。或許她不是在等誰,或許她在等一個她知道不會再回來的人吧。

這世界上還有誰能叫她如此期待?明明自己生日還特別一個人來到這邊,大概就是一個比夢還遙遠的人,所以當她看見是他的時候,才會如此落寞。

兩人又再隔了一段時間不再說話。他們之間是長長的沈默。

但很奇怪的是,兩人竟然都同時覺得這樣的寧靜挺好的,不是強逼著一定要跟對方溝通,有時候即使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或者壓迫,好像都漸漸熟悉了對方,然後沒有甚麽事情是非做不可或非說不可的。

就算甚麽都不做,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你猜,海到底有多少種顏色?」林天宇看著她的畫問道。有時候他想到甚麽,就隨口說出來。任惟伊愛答不答,沒有甚麽所謂,反正他知道她聽到了。

「不知道。」或者有時是極簡短的回答也無所謂。「我沒看過。」

就這樣無所事事的對話,和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加上無所事事的兩個人。

「你今天生日,不許個願望嗎?」他唇角帶笑地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生日?」她有點驚訝,表情稍微楞住了。然後她立刻想通了,挑了挑眉說道:「你偷聽我們講話?」

林天宇的表情瞬間糾結在一起,並不喜歡她用這種詞匯,皺眉道:「欸?怎麽會是偷聽呢?我是在公眾場合光明正大的聽到的。」

他說的也是大實話。餐廳本來就是公眾地方。

任惟伊懶得回應他,見天色不早了,便低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你媽媽會買蛋糕給你是嗎?」他又接著問。

「不會。」任惟伊這才擡眼看他。「為甚麽生日一定要買蛋糕?我普普通通的吃頓飯就夠了。」

「生日一定要許願的。一年就只有這麽一次機會,生日那天,許願是你的義務,也是你的責任。」林天宇邊說邊看了她的畫最後一眼。

「我對自己沒有這麽高要求的。」任惟伊想起自己許的願望既不能成真,自此以後也不再執著了,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那種童話,許個願就能成真的話,那大家都去許願就好了,也不用工作賺錢那麽累。

她有點意外,像林天宇這樣的大男孩,怎麽竟然會對這件事如此固執?

「那你現在許個願吧。」兩人站了起來,林天宇對著她說。

任惟伊背起了環保袋,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沒有蠟燭,又沒有流星,基本配置都沒有,許甚麽願?誰聽我許願?」

「我聽。」林天宇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好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跟我許願吧,我來替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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