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會漸漸的習慣自己所走的路的。

上學的路、下課的路、回家的路，對任惟伊來說也是再熟悉不過了。

而現在，每天下課以後前往圖書館的路，她也漸漸變得熟悉了起來，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份了。

甚至有時會有一種錯覺，好像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每到五點，林天宇就會準時出現在她的面前，還帶著那一身游泳池獨有的味道前來。

今天也是像往常一樣。

她還是坐在右手邊最角落的位置，林天宇一走進來，就在她的面前坐下。然後聽到她說補哪門課，他就會拿哪本教科書出來。

她解釋了一部份，就讓他接著做練習題，一開始她以為可能是男孩子對數學這些科目會更容易理解一些，沒想到後來連補英文和語文之類的科目，他其實也是領悟得挺快的。

完全不像她之前想像過的那樣，需要花很多的時間解釋。

林天宇是個會舉一反三的聰明人，很多進階的練習題他也能自己完成，並沒有跟她討論過。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像在幫他，好像只是在強逼他坐在一個地方，然後強逼他做練習，他就能自己做得很好了。

她根本不用花什麽力氣，她就是靜靜的坐在他的對面看自己的書。

任惟伊忽然想起了文姿餘的話，想起她自覺自己是這世上最了解林天宇的那個眼神，又想起她總是看著林天宇的那個表情，就忍不住擡頭看著坐在對面的他。

他還在低頭做著練習，偶爾喜歡轉動手上的筆，垂下眼的時候，長長的睫毛影子映在他的臉上，隨著他轉動眼睛的方向，那影子就會像擁有生命一樣的跟著轉移。

她從前不曾這樣覺得，但現在發現，不知道為什麽凝視一個人，可能也會成為習慣。

她看著他，就會忘記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開始在他的身上找著什麽。

後來等她回過神來時，發現已經不知道自己凝視他多久了。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是第一次，她莫名覺得有點心慌。

她想，她應該在失控以前，自己先找回控制權。

就像一切的事情一樣，就像她以前的生活一樣，她自己的事情她也可以自己控制。

她把註意力放回手裏的書上，眼睛上下轉動找回剛才看的地方。

但她剛才看到哪裏了？是第三段，還是第五段？第三段看起來有點熟悉，她是看過了嗎？

在尋找之際，她腦海裏忽然浮現文姿餘最後那個問題：“那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找人補習嗎？”

其實幫了他一陣子以後，她覺得他根本不需要找人補習，問題只在於他肯不肯讀而已。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和顧政兩人的對話，他說他的爸爸很恐怖，差點直接把他送出國了，他是苦苦哀求才求來再一次機會的。

或許他們這些有錢人的心態是特別不同吧，那麽多人都想有一次出去見識這個世界的機會，他卻是一反常態的不想出去。

她不禁又擡眼看著他，心想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麽，他又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然而過不了一會兒，只聽見他的聲音徐徐傳來：“我這麽值得你看完又看嗎？”

那聲音好像從一個很遠的地方穿透過來一樣，使她忽然如夢驚醒。

沒有等到任惟伊什麽反應，林天宇就忍不住擡起頭來看著她，那帶點戲謔的眼神，簡直使任惟伊覺得她這十六年來的潔身自愛也要毀於一旦了。

“看什麽？”他再問，勾勾嘴角，一臉得意，好似終於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樣。

“我在看你有沒有做對。”雖然心裏翻騰不定，但她還是非常擅於假裝淡定。

“哦？”林天宇挑了挑眉，表情就是在明確地跟她說－－他半點也不相信。

任惟伊懶得跟他僵持，別過臉去，看見了剛才拿的英文書。就順手抓了起來，推到他的面前。

上面寫著《Pride and Prejudice》。封面除了字，什麽也沒有，那種無趣真是從第一眼看封面時就彰顯出來了。

“這什麽？”他眉峰一動。

“你以後閱讀時間別再看那些漫畫了，看這些對英語有幫助的書吧。”任惟伊答道，眼光放回自己的書上。

林天宇隨手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跡現於眼前，他覺得有點頭痛，問道：“做練習題還不夠，還要看這些麽？”

“不懂的字就查字典，還要留心句子結構。”說話的時候，任惟伊眼皮也沒有擡過。

“要求這麽高啊？”他皺了皺眉。

“還有更高的要求——寫閱讀報告。如果你有興趣……”

話還沒說完，林天宇就轉身看著掛在身後那墻上的時鐘，搖搖頭道：“這你看，竟然六點多了，補習的時間過得特別快。我們趕快收拾吧，別讓圖書館的人晚下班了。”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收拾書包。

“書還沒借，你走之前記得去辦好借書手續。”她說。

任惟伊俐落地收拾好書本，拿起書包，再次頭也不回的離開圖書館。林天宇艱難的辦好了借書手續，才快步追上了她。

來這裏一年多了，這次還是他頭一次借書，連自己的學生證也不知道放哪裏了，找了好一陣子才找到。

他覺得任惟伊應該是報覆他發現她偷看。

“你怎麽又自己跑掉了？”林天宇在學校門口追了上來。

他有時候覺得任惟伊比男生還要瀟灑，做事情俐落不拖泥帶水，而且總是什麽也不留戀的直接走掉，連人也不肯等一下。那些女孩子最喜歡的一群人約定好一起去某個地方或做某件事情，從來也沒有在她身上發生過。

任惟伊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什麽。

兩人就這樣迎著黃昏後的晚風，安靜地走著。任惟伊有時候就只是這樣靜靜的盯著那映照在地上越拉越長的身影。

可能她平時不怎麽留意，她仔細看了幾回，發現原來林天宇長得挺高的，比她高出快一個頭，而且他的肩膀很寬，有時候反而顯得他的頭有點小。

當她這樣專心地看著的時候，忽然一個橫沖直撞的小男孩向著她跑過來，在幾乎快要撞到她的時候，林天宇反應很快的伸出手臂攔住了小男孩，另一手還抱著他的背，以免他往後跌倒。

小男孩的父母在身後趕緊跑了上前，拉著孩子的小手，連聲和他們說對不起。

小男孩像沒事一樣，露出一排潔白的小牙齒，笑得又可愛又憨厚。然後他就牽著父母的手乖乖的走。

任惟伊看見他們過了馬路，料想是住在常康居的一家人。

街燈的光線溫柔地落在他們三人的身上，形成了一個凹字形。只是從後面看，也能感覺到那份完整的幸福。

她不禁想，或許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幸福存在的，只是幸福沒有選擇來敲她的門而已。

“我想吃冰淇淋，你吃麽？”林天宇的聲音忽然從她旁邊傳來，回過頭來她才發現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不吃。”她說道，轉過頭來繼續向前走著。

“馬路對面有便利店，我去看看。你一起。”

林天宇作勢要拉她進去便利店，以免她又突然自己跑掉。她立刻雙手抱胸，但也合作的跟著他走進了便利店。

他拉開了冰箱的蓋子，看了一圈以後，側頭問道：“想吃哪個？”

任惟伊在心裏面反了一個白眼，為了趕緊了事，就隨手指了一條巧克力味道的冰棒，然後自己在便利店裏到處看看，等他付完帳。

“走吧。”林天宇把一條冰棒塞在她手裏，然後離開了就利店。

任惟伊有點楞住了，冰棒是剛才她隨便亂指的，他一聲不響就買了給她。

她又看看他，發現他也是和自己吃一樣口味的冰棒。

“一邊吃一邊走路有點臟，我們去後面那公園坐著吃吧。”林天宇在前頭走著，偶爾回過頭來看看她，發現她這次竟然意外的沒有自己跑掉，或許用食物來收買任惟伊是個挺有效的方法。

在轉角路口，兩棟住宅大廈之間，有一個小小的公園，裏面的游樂設施很簡單，只有兩個滑梯，兩個秋千和一個蹺蹺板。

林天宇二話不說就坐了在其中一個秋千上，然後對任惟伊點點下巴，讓她坐在旁邊的秋千上。

兩人同一時間拆開了包裝紙，然後放進嘴巴裏。任惟伊第一次發現，巧克力的味道比她想像中的還要甜。

“其實你住的地方根本不順路的，對吧？”任惟伊開口問道。

林天宇挑挑眉，雖然知道任惟伊聰明，但沒有想到好像什麽事情也逃不過她的眼睛一樣。他住的景禦區，的確是跟任惟伊的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對我家有興趣？下次可以請你來玩。”他勾唇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不用。”任惟伊一口拒絕。

她的腳尖輕輕一蹬，秋千載著她緩慢地移動著。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她側過頭去看林天宇，然後看見他身後有一棵棵漸漸變得濃郁的樹，還有佇立在樹後的一盞盞街燈，光線穿過葉子的隙縫，秋千擺動時看過去，就像是在一眨一眨地閃爍著的星星。

樹上還有低低地掛在半空中的一彎明月，看過去就像是低空中的夜色一樣。

那樣的景致，好像只要爬上那棵樹上，就能摘下星星，還能摸到月亮。

然後她忽然想起了她看過的一本書名叫《草言草語》，裏面有一句話她很喜歡的——我的曾祖母曾說露水是月亮給太陽寫的信，夜晚掛草上，太陽在早晨收了。

這樣稀奇的事情，她現在漸漸相信了。

她想，現在的月亮，或許正掛著她的信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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