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考第三的劉曉，是個只懂得讀書的書呆子。

她的長相很平凡、身材很平凡、背景也很平凡，文姿餘一向是沒有跟她說過話，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什麽印象，她只知道考第三的人叫劉曉而已。

然而當周會結束以後，她卻是第一次拉著劉曉，友善地講了幾句，而劉曉的臉上盡是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

任惟伊知道文姿餘是個不能被單獨遺下的人，她最怕就是自己的身邊沒有人簇擁著，所以當在場認識的人只有她們三個的時候，她肯定會拉著其中一個人陪她的。

而經過剛才的對話後，她相信文姿餘是絕對不會再有興趣和自己講話的了。

她一人在前頭走著，離開了禮堂，下了樓梯，手裏拿著剛才的獎狀。

她其實覺得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麽意義。

很多人或者會覺得能上臺很了不起，或者能在周會當一次主角很厲害，但其實她從來也不稀罕這種東西。

而這些獎狀，她估計自己拿了回家也是放在一旁的，雖然她肯定有人會把這些獎狀裱起來，不過那絕對不是她。

她聽到後面文姿餘和劉曉虛偽又沒有半點實際內容的對話，又聽見劉曉那語氣裏的誠惶誠恐，不禁笑了笑，倒是有幾分慶幸自己不是那個讓文姿餘拉著的人。

任惟伊走過了運動場，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有人從旁邊斜跑過來。她擡頭一看，又是一個她不太想見到的人。

林天宇笑了笑，說道：“你表情怎麽這麽實在？”

從第一天開始，她就沒有給過他一次好的臉色。

“你怎麽在這？你不是應該跟同學一起排隊回教室的嗎？”

任惟伊說話的時候，正眼也沒有看著林天宇。

“你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呀。”林天宇答道。

垂眼瞥到她手裏拿著的獎狀，繼續說：“坐我旁邊的同桌考全年級第一，還上了臺領了獎，我當然是要來恭喜一下了。”

任惟伊正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忽然看見站在遠處的訓導主任姜老師，正對著林天宇大喊道：“林天宇，明天小休記得來找我！”

林天宇立刻咧開嘴笑，對老師九十度鞠躬，嘴巴動也不動的說：“真是有夠煩的。誰也不纏，總是纏我。”

看見姜老師終於滿意的走開了，任惟伊才問道：“你又有什麽事給姜老師抓住了？”

“說我領帶歪了。”林天宇睨了他的背影一眼。

任惟伊側過頭來看看他的領帶，平靜地說道：“是歪了。”

在她說話的那瞬間，她眼角瞥見文姿餘在後面一直盯著他們，旁邊的劉曉努力的在跟她說著什麽，但很明顯文姿餘是一個字也沒有在聽，半點反應也沒有。

“你們也有強迫癥吧。”

“是你自己太隨便了。你在姜老師面前還是自行自檢吧，他有的是時間，以後天天找你去見他也沒問題。”任惟伊勸了幾句，就加緊腳步頭也不回的回教室了。

“你為什麽老是不說一聲就突然走掉。”林天宇長腿一跨，兩三步就追上她了。

在身後的文姿餘，看見這個畫面，腦海裏忽然轟的一聲空白一片。

當林天宇在旁邊被姜老師抓住的時候，她其實一眼就看見他了。

好像只要哪裏有他，她也能第一時間找得到。她一直在看著他，心想只要他一擡眼就能看見自己的。

然而她看著他被訓導過後轉了個身，跑是跑過來了，卻是向著任惟伊的方向，甚至好像根本沒有發現她一樣。

她其實就只在幾步之外，但卻已經像是另外一個世界那麽的遙遠了。

他還是那樣，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他家，他也沒有認真的看過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幾秒，她也奢求，但卻未曾發生在她的身上。

而總是被他看在眼裏的任惟伊，卻是一點也不稀罕。

任惟伊回到教室後，快速的收拾了化學的教科書和筆袋，就和宋程程和李少艾一起前往實驗室了。

實驗室和他們的教室在同一棟教學樓，他們往下走了幾層樓梯，很快就到了。

實驗室裏面有八張非常大的長桌子，一張桌子最多可以坐六個學生。任惟伊她們選了在老師右手邊最角落的一個位置坐下。

只是過不多久，林天宇他們也跟著走了進來，好像一切也是那麽順利成章的就和她們坐在同一桌子上。

李少艾大概感覺到她們也不太想和他們一起坐，換教室也可能是希望能逃離自己的同桌，沒想到他們陰魂不散，你逃到哪裏他們跟到哪裏。那麽多的位置，偏偏還是離不開這樣的組合。

她正想開口之際，老師卻總是那麽合時地出現，一次延遲或例外也沒有。

今年的科學老師是張老師，她是一位四十多歲很有經驗的老師，上課很仔細，準備很充足，內容講解非常清晰，而且非常慈祥、有耐心。

但重點是──

“來，大家按照現在這座位，把這張座位表填一下，以後我好認住你們的名字。”

她從來都不會調動位置的。

曾經想過有某些課可以不用對著林天宇，任惟伊現在明白自己大概只能面對現實，放棄這些不切實際的希望了。

“我們學校的實驗室傳統，大家還記得嗎？”張老師笑著問，眼角就堆起了幾條或深或淺的皺紋。

大家也同時看向身後的那一大片玻璃窗，努力的在上面尋覓自己去年寫下的字句。

沐風書院有很多的傳統，而其中一個，就是與這實驗室有關的。

每一年的第一節科學課，老師也會叫每個同學去身後的玻璃窗上面寫下自己想寫的話，可以寫下自己的夢想，或者是設定的目標，甚至是歌詞、告白、想不通的問題、座右銘等等也可以。

等到第二年的時候，就會找回自己去年寫的地方，再繼續寫下今年自己想寫的話，這樣直到高三，畢業的最後一天自己來擦掉這些字句，把位置留給新來的高一的學弟學妹。

這樣做的原因，一開始是因為老師覺得不要浪費後面那一大片的玻璃窗，提供一些地方讓學生可以有自我勉勵的機會。

然而在很多年前，有一個高三的學生，因為讀書壓力太大，每天念書念到晚上才回家，到了一個地步幾乎想就這樣放棄不讀了。

然而那天他離開學校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看見實驗室裏的燈還亮著，裏面有幾個學生還在做實驗。

街道上只剩下不大明顯的街燈了，從街外看進去，那玻璃窗上用銀色筆寫下的字句變得異常清晰。雖然他根本沒有辦法看清楚自己寫的那句話在哪裏，但他記得自己寫過什麽。

在那一刻，心裏那記憶成了他最大的鼓舞，就像有一股暖流漫過全身，使他本來冰冷的身體獲得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他決定咬牙繼續堅持下去，最後以全省第三的成績考入心儀的大學。這是那個人後來事業有成後，回學校分享的其中一件事情。

張老師從最角落的那兩張桌子開始叫起，任惟伊就是其中一組。

她找回自己去年在中間那片玻璃窗的左下角位置所寫的字－－“好好適應”，現在好像也能立刻體會到自己當時仿徨無助的心情，卑微地只希望自己能適應這裏的學校生活，什麽參加活動、結識很多朋友這些，她想也不敢想。

慶幸的是宋程程出現了，她後來才不至於那麽孤單。

現在還有李少艾，她覺得學校的生活已經是超出了她最初所有的期望了。

至於今年……她實在也不知道能為自己寫些什麽。她看見大多數同學會寫想要考前十名，前二十名，但這方面她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

後來她覺得，其實關於她自己的事情，她也沒有什麽想寫的。然而她現在的確是還有心願。

於是她拿起筆，在上面緩緩寫下－－“願家人平安健康”。

退後兩步看出去，剛好窗外的相思樹成了這些字的背景，就好像她在樹上掛上了這樣的心願一樣。

這是她現在唯一的願望－－她希望她的媽媽，她唯一的家人，可以平安健康就好了。

除此以外，其他的她也會自己努力的拼命的去做，並不求什麽幸運或保佑。

只有這個願望，是她不能靠自己去實現的。在這個願望面前，她渺小又無力。

她走回去的時候，看見林天宇正在轉著他手裏的筆，然後忽然叫住了她：“你寫了什麽？”

其實他知道她寫了什麽，剛才他沒有寫，就是在看她寫了什麽。這是第一次，他認真的看她寫字的樣子。

後來他發現了，原來她寫得一手漂亮又秀氣的字，忽然腦海裏就想起不知道是誰曾經說過，“字如其人”的那一句話。

“你快點寫吧，別耽誤下一組的人了。”任惟伊瞥了他一眼，就在他身邊走過了。

如他所料的，她肯定不會回答他。於是他想了想，在他去年寫下的“游到最後”的下面，終於寫下了四個字－－“留在原地”。

他從前不太察覺到，但寫了這四個字以後，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麽想一切也不要改變。

那一節課後，後面的玻璃窗又變得更豐富了。

不管歲月過去多久了，它依然承載著無數學生的心願和想法。

站在教室裏的人，就像是站在過去的人，偶爾看向那片字跡滿布的玻璃窗，仿佛有那麽一個瞬間，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未來的軌跡。

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寫過的字，其實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或者引導未來，或者支撐現在，或者安慰過去。總有一些出口，是文字為人們帶來的。

在不知不覺的時候，或者自己已經在走著另外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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