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星期三。

每逢周三，沐風書院也會舉行全校的例行周會。

每個星期也會有不同的主題和內容，但每個學年的第一個周會，就一定是校長的訓勉，還有頒發獎狀給學業成績優秀的學生，以示鼓勵。

而這些可以單獨上臺領獎的學生，就是每個年級的前三名。

自然任惟伊就是第一個。

她一早就回去教室放下自己的東西，然後按著老師說的集合時間，提早了一點來到學校右邊的大禮堂。

一走進去，整個禮堂也排好了椅子，一切看起來也井然有序。

臺上掛起了一幅印上校徽的橫額，然後放了三排供校長和老師坐的椅子，右邊是主持人的麥克風架子，後面站著一個清秀的長發女孩，正拿著講稿進行彩排。

任惟伊先跟負責的老師報到，然後就被帶到第一行的最靠左的位置。

“等下你是第一個上臺的，你先在這裏坐著。等所有領獎同學也到齊以後，我再跟你們說一下上臺的註意事項。”老師和她交待了幾句，然後就離開忙去了。

她一人坐在那裏，木然地聽著司儀的聲音從她頭上的擴音器傳出，字正腔圓，聲音甜美，是老師會喜歡的那種標準模範生。

她忽然想起了昨晚林天宇的那句話－－“為什麽要管別人覺得自己在幹嘛，我知道自己在幹嘛就好了”。他的話他的表情和他的眼神，她全都記得。

從昨天晚上睡覺前她就一直在想著他的這句話，她一直也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是在意的，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幾乎沒什麽東西能進得了她的眼。

然而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當下，她才發現她根本不是這樣子的人。

她其實還是一個在意世俗，而且在意得要死的人。如果離經叛道已經深入他的骨髓的話，那她是不是已被同化得連循規蹈矩也刻進了她的思想裏？

她一直也以為自己不一樣，然而他的話卻讓她意識到，她或許並沒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麽特別。

如果總是在意別人的眼光的話，那就無法到達遠方。在意世俗的那一套，她自己也終將會成為世俗的一部份。

正當她如此想著想得入神的時候，旁邊來了一個人，坐了在她的身邊。

“惟伊，這麽早。”

一把比蜜糖還要甜膩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她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

“早。”任惟伊禮貌性地微笑，選擇用最簡單的方式回答文姿餘。

文姿餘去年考全年級第二，這次的頒獎典禮自然也是要上臺的。

想一想，其實她們兩個從高一開始就是同一班，也不算是冤家，彼此也沒有什麽不和，只是不懂為什麽彼此從來也沒有過什麽對話。

任惟伊覺得人在一起就是緣份。不單是家人和情侶，朋友也是如此。而她們大概是由始至終也沒有那種緣份吧，從彼此的第一眼開始，就知道了這樣的事實。

有時候想一想，或許是因為文姿餘的身邊總是簇擁著一群又聽話又崇拜她的人，而她應該是覺得任惟伊沒有什麽資格站在她旁邊吧，因為她從未對她獻媚。

兩人就這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文姿餘先開了口：“我聽說，你在幫天宇他補習？”

雖然任惟伊可以感覺到，文姿餘努力的使自己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平常的談話一樣，但其實在她的字裏行間也可以聽到她的在意。

“也是同學，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就幫一下。”任惟伊回答道。

“你願意的話，你其實也可以。”

只是她大概不能夠，任惟伊心裏想著。

文姿餘心裏也正在想，她是不能。那天她爸爸找她單獨談話，讓她現在要註重自己的學業，其他的事先不要管，包括林天宇。

她爸爸說了，今年的學習至關重要，所以一定不能分神。特別她現在還沒有考上第一。

她瞄了一眼任惟伊，發現她和其他人有點不同。她從來也不會去羨慕別人，然而在那一刻，她忽然有點兒羨慕她了。

任惟伊好像不需要特別努力，她也聽說她沒有參加任何的補習班，但她就是考試幾乎滿分，遙遙領先的排在全年級第一，分數的差距讓她這個排第二名的人顯得有點兒尷尬。

而且她可以幫林天宇補習，下課的時候還能和他相處，那些時間也是她不能夠得到的。

沒有人管多好，像她自己，每分每秒也被她爸爸管著盯著，什麽也不能做，一點自由也沒有。

她忽然有點好奇，不知道任惟伊是怎樣看待林天宇的？雖然她知道任惟伊一直以來也不太喜歡他們三個，但不知道現在相處以後有沒有改觀？

“天宇他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嗎？”

任惟伊其實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文姿餘的話說得有點奇怪，她是站在什麽樣的角度來問出這樣的話，她覺得有點莫名。

於是她裝作思考想了好一陣子，才回答道：“只要他肯認真做事情的話，其實還是挺不錯的。”

文姿餘聽罷後，感覺到自己的臉瞬間僵掉了。任惟伊這樣說，好像她很了解林天宇一樣，然而這對她來說卻是一種挑戰。

平日裏林天宇就不大理女同學，知道他了解他的女孩子全校就她一個而已，現在任惟伊像是不識時務強行加插進來的局外人一樣。

她自己忽然起了一種競爭的心態，說道：“其實天宇他從小就是這樣，只要他願意，做很多事情學得很快也學得很好，就像游泳那樣。”

說完後，文姿餘笑了笑，不忘隨意地撥動左邊的長發，一臉游刃有餘的樣子。

聰明如任惟伊，一聽就聽出了她話中有話，於是緩緩答道：“你們那麽熟，那你就多勸勸他吧，還不好好讀書，高考也快到了。”

她又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不過他這人有些方面還挺固執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會聽你的勸。”

就從這一刻開始，文姿餘真正的覺得，任惟伊並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了。她並不是一個在她身邊走過的冷漠局外人了。

她不可能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的，但她的回答卻是一點也不放她在眼裏，也沒有半點要和她好好說話的跡象。這是她從來也沒有受過的待遇。

“開學才多久，你已經像是很了解他的樣子。”

文姿餘笑了聲，聲音甜美，但語氣裏卻無端帶了點諷刺。

“我並不了解他，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實說出來而已。”

任惟伊知道自己應該是踩中了文姿餘最在意的點，但她還是一臉平靜地說，半點感情也沒有。

文姿餘側過臉來，問道：“那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找人補習嗎？”

“其實我對他的私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任惟伊的說話一點高低起伏也沒有。

其實文姿餘也應該聽得出來的，只是她覺得任惟伊一直也是這樣，裝著冷靜無事的表情，但其實私底下做得比誰都多。

不然的話，她不會明明一開始並不大喜歡林天宇他們那幫人，但現在卻又真的答應幫他了。

文姿餘覺得她就是一個表裏不一的人而已。

文姿餘正想再開口的時候，負責的老師走了過來，拍了拍手，對大家說：“我們人也已經到齊了，我現在跟你們說說等下上臺要註意的事項。等下司儀點到你名字的時候，就從這邊的樓梯走上臺。走在臺上，先對著校監鞠躬，然後走到校監身邊，先伸手跟他握手，再接過獎狀，然後面對攝影師拍合照，拍好了再跟校監鞠躬，就可以走到臺的另外一邊下來，坐回原來的位置。大家懂了嗎？”

大家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全校的學生開始排著隊一班一班的來到禮堂，按著班的排列坐了在後面，坐在前面領獎的同學也變得安靜了起來。

任惟伊很明顯的感覺到了旁邊文姿餘釋放出來的不友善的氣場，但她沒有再多理會。

周會開始了，司儀簡單說了幾句以後，文校長先致詞了大概十分鐘的時間，然後再介紹校監。校監又說了接近十五分鐘，然後就進入了頒授獎狀予優異成績學生的時間。

任惟伊去年是高一的全年級第一，所以是第一個上臺的人。

當司儀讀出她的名字的時候，她照著老師剛才的吩咐站上了臺。她走到臺的中間，再對著校監鞠躬，接過了獎狀，然後轉過身來拍照。

這幾乎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情，然後在攝影師的背後，那一大片像倒模的人海裏面，她竟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間從右邊數過去第三個的林天宇。

她看到他在看著自己，而且她看到他在對著她笑。

她聽到攝影師說再拍一張，站近一點，她腦海裏沒有思考就跟著他說的去做，而且努力集中精神看著鏡頭，然而她的餘光總會看到旁邊的林天宇。

明明大家也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看過去明明大家也是一摸一樣的，但她竟然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極其反常。

任惟伊走下了臺，在她走回起初那座位的時候，她側了側頭看過去林天宇的方向。她以為林天宇應該是把眼光放在臺上的，畢竟現在在臺上的人就是文姿餘。

然而在那麽遠的距離裏，她轉眼的那剎那，還是與林天宇對上了眼。

她從來也沒有在人海裏找過誰，所以現在這種感覺她陌生得很，而且她還能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輕微的抖著。

她快速的別過臉去，找回自己的位置就坐下。

但最初的那一眼，她往後記得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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