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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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惟伊看完了最後一頁,就輕輕地合上手裏的書本。

每次看完書,她其實也會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灌入了不少影像和畫面一樣,她忽然看到好多她不曾看見過的事情和人物,有時候她會覺得太過真切,就像在她的面前發生一樣。

一本書就像是一個旅程,不管時間是長是短,完結的時候總是會有點舍不得。

她轉過身來,一擡眼,毫無防備的就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林天宇,他也在看著她。

她楞住了,不知道對方在這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為什麽對方來了卻不叫她。

林天宇嘴角勾了勾,然後向她走來。她看得這麽投入的書,他也很好奇是什麽樣的書。

他在她的身邊停住,低頭看著,說道:“悲慘世界……是很悲傷的故事嗎?”

任惟伊答道:“應該是很悲傷的時代。”

林天宇好像意猶未盡的一直低頭看著她手裏的書,甚至把書翻到後面看一次,又翻到封面再看一次,書脊也看一下,好像突然對書本很感興趣的樣子。

“你想看你就拿去看。”

任惟伊把書推到他的懷裏,有點不耐煩地道。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變得敏感了,好像是他靠太近了。

而這裏兩邊也是書櫃,她不能向前又無法退後,總覺得自己像是四面楚歌一樣,而她很清楚的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游泳池獨有的味道,那種淡淡的帶點消毒水的味道。

味道對一個人來說太私隱了,她覺得這種距離已遠遠超過她可以接受的範圍。

於是她擡頭看了看林天宇,沒想到他就站在自己的旁邊,一動不動的開始翻起《悲慘世界》,好像全天下只有那個位置是可以看書似的。

任惟伊在旁邊咳了兩聲,他明明是聽見了,卻裝著若無其事。

她斜睨著他,再咳了兩聲,他才緩緩地回過頭來看她。

“你不舒服?”

他問道,還輕輕的皺著眉。

“你要看書出去看,站在這裏我過不去。”

任惟伊擡眼看著他。

林天宇低頭看著她,發現這窗外的昏黃光線使她變得柔和了,連發絲,連衣角,連皮膚也變得溫柔了,只是她的聲音和說話還是一樣的硬梆梆。

任惟伊見他只看著自己,又不肯說話,也不肯讓步,就說道:“你來這裏表演看書給我看?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先回了。”

林天宇嘴角向上彎,覺得面前這人真的驕傲得不像女生,那份傲氣真是深入骨髓,成了她所有表情和說話的一部份。

他不禁想,到底這世界上會不會有一樣東西或一個人,可以使她放下這份驕傲呢?

“那你帶個路。圖書館我不熟。你坐哪張桌子?”

林天宇懶洋洋地問道。

問是問了,只是沒有移動腳步的打算,還是堵在任惟伊的面前。像一道墻一樣。

“你站在這裏,我怎麽出去?”

任惟伊開始覺得這個人根本就是和她有仇,或者她前世對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今世他來找她報覆。

林天宇側了側身,一臉禮貌地道:“女性優先。”

任惟伊看著他讓出的通道,根本不能出也不能進,再瘦的人也無法通過。

“再這樣下去是浪費你自己的時間而已。”她裝著無所謂地說道。

林天宇裝作驚訝地“喔”了一句,笑了笑,然後才緩緩地走了出去。

任惟伊手裏還拿著兩本書,走到圖書館右邊最角落的桌子,林天宇也跟著坐在她的對面。

“從數學開始吧。”

任惟伊說道,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林天宇合作的拿出了課本和練習題,任惟伊把今天上課的內容問了一遍,然後發現他的確是基礎打得不好,有很多高一的概念也忘了或者根本就沒記過。

當然她也早料到會是這樣的景象,所以她剛剛就已經在圖書館裏先找了高一的練習題。

任惟伊大概看了下目錄,然後就找出相關的頁數,講解了概念,就讓林天宇開始做練習。

本來她以為他又會有的沒的和她唱反調,沒想到他竟然乖乖的低頭照做了。

她看了他幾眼,發現他還挺認真的。於是她就開始自己看書。

整個圖書館也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或者是圖書管理員在處理還書借書的事情。

但除此以外,這裏安靜得連外面的風聲也可以聽到,還有遙遠的運動場上傳來的聲音也可以隱約聽見。

這份安靜她本來就很習慣了,然而坐在她對面的人也變得這麽安靜,她就忍不住有點好奇。

看著自己的書,她會偶爾擡眼看看他。

看著他的模樣,她有時候想,如果他肯的話,他其實可以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只是不懂得他為什麽老是擺出那個什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就像是他現在穿著校服的模樣,純白色的襯衫,加上綠色格紋的領帶,但他偏偏要松開領帶,襯衫的鈕扣也不扣好,校服也不好好穿,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典型的離經叛道的學生。

他就是這樣,什麽規矩什麽校例他也不放在眼裏,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隨他的喜好,而且也沒有人治得了他。

看吧,這就是她討厭他的地方,連他那過份完美一點皺褶也不帶的襯衫也跟著顯得不順眼了,還有他總是偶爾張張嘴巴吐吐舌頭的那模樣,也是她不喜歡的。

她垂下眼去,繼續專心看書。

她以為林天宇中途會有不明白的或不會做的題,然後問她,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他就這樣一直安靜地做著練習題,一題也沒有問她。

她忽然覺得她不是在幫他補習,她只是在陪他做練習。

而且兩人之間,任惟伊好像慢慢變成了那個不太專心的人。

她會偶爾從書本裏擡起頭來,看看他做到哪裏了,然後視線又會停在他的臉上。

看著他低頭做題的樣子,濃密深黑的頭發,劉海及眉,側分到左邊,露出了右邊的額頭。

眼睛是單眼皮,睫毛又長又翹,嘴唇是淡粉色的,嘴角微微向上勾。當他偶爾側過臉去看題目的時候,就會看見那棱角分明的下顎線和挺直的鼻梁。

她看著他,忽然有一片雲的陰影緩緩掠過他的臉,然後隔了一會兒,有一只孤鶩展翅飛過,只留下快速又模糊的剪影,及至那陰影又退去了,霞光映在他的臉上,顯得他格外的好看。

任惟伊轉過頭來,看向身後的玻璃窗,擡頭可見那一片橘黃色的天空沒有什麽變化,好像是一個定格的鏡頭一樣。

但仔細看的話,又可見那雲霞那夕陽那光線那餘暉那溫暖那映像是每分每秒也在變動。

她又轉回來,定晴看著,忽然覺得在他的身上看見了整個宇宙。

林天宇忽然一擡頭,對上了她的視線,那刻她腦海裏突然浮現了劍眉星目這四個字。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裝下了整片星空。她曾在書本裏看過,但她現在好像是在現實生活裏第一次遇到。

“……做好了。”林天宇說道。

任惟伊“嗯”了一聲,然後若無其事的拿過了他手上的本子,一題一題的替他檢查。

她的手指在紙張上一行又一行地劃過,看了題目,又仔細地看他寫的答案,然後她有點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全部也做對了。

“怎麽樣?”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伸長脖子看著她的動作和表情。

“都對。”任惟伊答道。

她開始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幫他,還是只是在引導他,然後他自己就會找到出路。

她又解釋了一遍其他的公式,然後給他做了相關的練習。

如此做到了六點半,四周的人也相繼離去,他們也因而收拾東西回家了。

離開校門的時候,任惟伊就想跟林天宇道別,但沒想到他卻一直在她旁邊走著。

林天宇察覺到她的目光,就說:“送你回家,順路。”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她,好像他並不是要等待她的回答,這只是他的一句陳述句而已。

任惟伊也不再跟他堅持什麽,因為自從上次以後,她發現他其實在某些方面是挺固執和堅持的,不管別人說什麽說多少說多久他也不會改變的。

兩人走在人越來越少的斜坡上,地上的兩道影子被拉得老長,一時間,兩人也像忽然沈迷於寂靜裏,誰也沒有開口說過什麽,就這樣靜靜的聽著彼此的腳步聲。

直到走到了那家賣衣服的店,發現那家店竟然早早關門了,任惟伊就忍不住停了下來。

任惟伊站在那裏,看見那件藍色的針織衫還是掛在原來的位置,就像她第一次看見時的那樣。林天宇瞄了她一眼,站在她身邊,一句話也沒說。

“你想買衣服?”他問道。

任惟伊點了點頭,眼光依然停留在那家店。“那件。”

她指了指那件衣服,說道:“想買給我媽媽的。”

林天宇走了上前,在櫥窗前彎下腰來,然後兩手放在太陽穴的位置,貼著玻璃看。

“你這樣幹什麽?”任惟伊走到他旁邊,皺眉問道。

“這樣看才看得清楚。”林天宇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戲笑似的。

“你這樣,人家會以為你要幹嘛。”

林天宇忽然站直了起來,稍微側身看著她,說道:“為什麽要管別人覺得我在幹嘛,我知道自己在幹嘛就好了。”

任惟伊楞住了,一時間瞠目結舌,也不知道要回應什麽才好。

他說話的時候無比認真,比他剛才做題的時候還要認真。她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剛才那邊,街燈打下去,也反光,看不太到。走過來這邊看,玻璃窗又是自己的影子,只有這樣貼著看,才看得清楚。”林天宇說道。

“滿好看的,應該很適合你媽媽。”

隔了好一會兒,任惟伊才回過神來,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那櫥窗,果然是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還有他看著自己的側影,好端端的卻使自己分了神。

她忽然覺得,有時候他說的話也不一定全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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