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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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頭,來自四面八方,操著不同的方言,經常在食堂裏掏出各自家鄉的特產,有的是自家腌的什麽鹹菜,有的是剁的辣椒漿。食堂打掃衛生的師傅罵過好幾回,他們不愛喝湯水,不喝你別打呀,可他們不,偏打,打了喝一口,吐出來,要麽就故意晃晃悠悠灑在桌上地上。

這麽些散兵游勇,聚到一起,若被什麽有心人煽動,是能鬧一點“革**命”的。

有些可怕。

黃琴後脊骨冒了一晚上冷汗,廠頭的身形也不強壯,文人大多如此,一進車間,尤其顯得單薄。黃琴有種羊落虎口的預感,她和姜琴談起時,姜琴笑她說,你少操心啦,廠頭不是毛頭小孩子,該有的防備他都懂啦。

是懂沒錯,明箭易躲,暗招呢?誰知道藏在哪裏?什麽時候發出來?

黃琴開始揪心,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麽事。姜琴便說你別攪得我也睡不著,明天我給廠頭提個醒,就說是你的靈力上身托夢讓他註意防小人。

黃琴笑罵了一聲,她是惜才愛才之心吧,總希望好人都好好的。

隔了兩日,姜琴睡前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說,你們每天的產品通過時都按單簽字嗎?

簽呀,黃琴快要睡著了,大大小小的頭目都得簽,做這行不能出一點紕漏,每一關都卡住才行,否則,又上像次那樣。

姜琴沒再說什麽,大概也睡著了。黃琴卻渾身一激靈,睡意全消。無來由地,就像真得神力上身一樣,要給她預警。她摸了摸手機看看電量,突然有了個打算。

黃琴是總檢,到了她這關幾乎是成品,也就是進關前的最重要的一步。雖然後面還有清點掃尾,但都不太重視。所以這活一般人幹不了,既耗體力又耗腦力。之前黃琴打了幾次申請再調個幫手,結果都沒人願意來。有人在車間輕松慣了,寧願少那千兒八百也不願意過來擋風險。

黃琴不知道這些無意的磨難竟然成全了她的俠義之事。她把手機夾在工作服的夾層裏,帶進了質檢臺。當初這手機買時同事就說拍照清楚,黃琴拍得小心翼翼,時間上還要抓著巧,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暫時連姜琴都瞞住了。

照片存在手機裏,黃琴怕出什麽意外,又買了個U盤存上,多道保險總是好的。

等到這單即將入庫裝箱入關時,總公司的孟主管又來了,住在了最頭上那間宿舍,那裏夏天時,廠頭給安裝了空調,黃琴他們是沒有的,本來都計劃上了,誰知最後又有小烏龜出來使了絆子說經費不夠,惹得很多人對著廠頭罵。只有姜琴幾個知情的也不敢明著給廠頭澄清,只能任著臟水朝他身上潑。

廠頭接了,也沒見什麽反常情緒,該怎麽工作還怎麽工作。黃琴猜測他定是有什麽大坎坷的,否則何必窩在這受氣?

這話,姜琴也說,說完兩人瞪瞪眼,頗有英雄末路的淒涼感。

嗳,好人難活呀,姜琴把面膜扶正,腿搭在地上,晃得黃琴白光光一片。

他是被人捏住把柄了嗎?

不像,姜琴說,也聽他吵,吵得也很兇,不像怕事的樣子。

哦,那就是太文青了,下不了狠心。黃琴說。

何必呢?姜琴說,這些人實在是太貪了。大老板是牽肘制擎的,原本想安排個外人來治理一下,卻又不賜尚方寶劍。

這不就是國情特色嗎?說完,二人都笑了。

廠頭還是被參了,有人抖出了一些陳芝麻爛谷子,游兵散勇們都麻木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幾次,都讓大家習以為常了。

姜琴卻說,感覺要壞事。

廠頭打了辭職報告,批得很快。黃琴又惋惜又帶著種替他解脫的覆雜心情。她想想自己那點把戲,用不上是最好的。

中國人都講究好聚好散麽,出了門,說不定哪天又遇上了,所以盡量別仇視。

可後來事情的發展都超出了他們的所料。有人對廠頭趕盡殺絕一樣,很快卷起了一場大風暴。連姜琴也變得緊張兮兮的。黃琴看見她經常偷偷藏點什麽,有時候黃琴回來,都能驚得她出汗。這麽冷的天,出汗明擺告訴人她有鬼。

黃琴視作不見。她知道姜琴也是有自保的意思。又是花邊緋聞又是扯上經濟問題的,他們無所謂,可離著近的,愉殃及池魚,做點防備無可厚菲。甚至一度,黃琴都希望姜琴把點什麽重要證據才好,這樣也能洗清廠頭的冤屈。

姜琴見黃琴不在意,她籲口氣,她也怕解釋,現在解釋不清,她只是恨那個人,她要報覆。

後來黃琴讓她拿出來,她毫不猶豫地拿出來了,若沒她出事,她打算是拿著這些“短處”上門去討債的。

黃琴後來說,你別傻了,就你這點水平,被人秒殺都不知道。你要當了替死鬼,你爹娘找誰去?

姜琴方知那人的狠處,先前的百般甜言蜜語,不過是瞅她單純新鮮,唬她好騙好哄,後來無計可用,果真就把她推了出來,說她懷了廠頭的孩子,跟他不清不楚。鬧得廠頭的女朋友跟他分了手。這種事情傳得很快,姜琴覺得自己也沒活路了。

只有黃琴相信她。

黃琴說,你該上班上班,說什麽你也別聽,該領的工資一分也不要丟。最重要的事,你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姜琴忍辱負重,忍了半個月。

半月前,她在辦公室昏倒,別人七手八腳時,她卻強撐著氣虛弱地喊,叫黃琴,叫黃琴,她不來我不去醫院。

有人打了120,有人調司機,有人隔著對講機喊:哪個看見黃琴了?快叫她來!

黃琴一邊飛跑一邊扔手上的標條,姜琴已經有些迷糊了,黃琴搖搖她,她又睜一點,手指指桌上,聲音微弱:杯子,杯子……

黃琴四處掃,越過一人,到姜琴的工位,飛快地把杯子拿在手,裏面還有一半泡的花茶。她低頭一嗅,看見姜琴已經沾了血的下衣,心中的憤怒不停地翻滾。

王*八*蛋!黃琴心內爆粗。

她拿了一個密封袋把杯子封死。又看一眼姜琴的桌椅,把她的包,手機,櫃上的鑰匙統統裝一起拿走。

她抱著姜琴上了急救車,姜琴應該明白了,她什麽也不用說,最後在醫護人員喝斥下把姜琴松開擡上了擔架。她的衣服也沾臟了,黃琴想,去他媽的,人心都這麽臟了,還怕這?

她在急救室裏坐了一會,等腦袋不再纏絲了,想想手裏的東西,她找了個護士咨詢。護士給她指了一個地方,黃琴把外面的工裝扒掉,露出高領毛衣,她本就是個好看的姑娘,敲敲門,裏面喊了聲,請時,黃琴推門進去,一屋子清涼的藥水味。

姜琴沒怎麽難過,也沒哭,黃琴回去時她應該醒了。手臂上吊著點滴瓶,臉色很蒼白。

黃琴把包和手機給她擺在床頭,姜琴看一眼,說,多虧之前聽了你的,否則我……

黃琴說,傻孩子,別為不值當的人流淚。先養好身體再報仇不遲。

姜琴說,我不難受,那個杯子……

已經送去檢測了,黃琴說,有什麽緊要的要辦?遲了恐怕就被人清理了。

姜琴略停一會說,咱們床的下面,黃琴打了手勢,站起來,看了看,又回來低聲說,那個我回去弄,你辦公室呢?

姜琴看了看包邊的鑰匙,準備拔點滴起身,黃琴按下她說,有個人,可以幫我們。

誰?姜琴覺得誰也不可靠了。

黃琴略思索便撥出了那個電話。

這湯,在我們家,也叫鹹湯。

姜琴的工位不一會便被總公司的孟主管給占用了。她說自己那臺電腦運行太慢,耽誤她與國外客戶溝通。本來總公司的人下來都要被高看一眼,何況她又是大主管,負責大單的,別說借用誰的電腦,借誰的錢,都是一堆人很痛快的。

坐姜琴左右的人便看見孟主管還抱怨了句姜琴邋遢,她抽了個濕巾把姜琴的桌面電腦都擦了一遍,最後還不滿意,又問誰有酒精,大家便覺出她有潔癖。酒精不常備,遂有人很快貢獻出了自己的清潔液,孟主管含笑接過溫柔著說謝謝。

在幾人的註視下,把姜琴的桌椅,甚至櫃子仔仔細細地清潔了一遍。辦公室裏很快漾出一股清潔的味道。也有被感染的,也偷偷地擦了擦自己的所屬品。

孟主管擦完後,在辦公桌上鋪開自己的文件夾,她的胳膊都不沾桌面,連鼠標上,都覆上了一層紙巾,名曰對人“尊重”。

姜琴在醫院住了三日,孟主管就借用了她電腦工位三日。其中要找一份核對單,鎖在姜琴櫃子裏,她便站起來揚聲問鑰匙呢?沒人回答。孟主管又高一點聲調:備用鑰匙在哪?我急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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