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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烏夜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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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初之被押到了另一個室內。

雙目的劇痛使她什麽也看不清,只能依照微暖的感覺,猜測這並不是鬼族關押囚犯之地。

淡淡的香味彌漫開來,她聽到了珠簾碰撞的聲音。

“東泠。”一個略帶威嚴的聲音傳來,但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聲音中雜糅著的溫柔之意。

“北青想與易家合作?”東泠倚在美人榻上,端著茶杯淺啜了一口。

“不,此刻的我突然覺得還是與九還合作更為好呢…”北青走至美人榻邊,將東泠攬至懷中。

“北青這是為了成我心願還是為了鬼族的利益?”東泠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自然,二者皆有。”北青將東泠抱得更緊了些,微微一嘆氣,“鬼族遭遇了西洲之事後的形式並不樂觀,但與其與家大業大的那只老狐貍合作,還不如與九還合作,畢竟我可是十分欣賞應玄。”

聽到應玄的名字,淮初之身軀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了下來。她知道東泠是滄靈的姐姐,也知道若鬼族無意與九還合作,也不會將這番話說與她聽。

“你可聽清楚了?”

不用看淮初之也能猜得到,北青笑的極為儒雅,那種笑該是含著運籌帷幄的自信的。

一個冰冷的物什被拋至了身上。

“這是易家交給鬼族的信物,也不知這樣的東西,可否讓應玄滿意呢?”北青的話語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但淮初之卻覺得仿佛置身於春日的冷泉中,周身冰涼。

此刻的她仿佛被布於一個巨大的棋盤之上,對弈者不僅是九還與易家,還有一眾狼子野心、虎視眈眈的各種勢力。

“這一雙眼睛就當是闖進鬼族禁地的懲罰,反正也不是醫不好的。”淮初之聽到北青走近了她的聲音。

北青此舉不僅是在向九還示好,亦是一種警告。而她這樣送上門,無非是為他人做了嫁衣。但無論如何,她只希望她的此舉於九還是有利的,事已至此,她能為應玄多謀得一分利益也是好的。

雖是盛夏,鬼族因遮蔽於深林之中,倒是難得的涼爽。

淮初之被送至了鬼族的客房,雖無人伺候,但也無人苛待。北青身邊的那個男子告訴她,不久後九還就會有人來接她。

她想著只要不是謝衣,無論是誰都好。她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也不想聽她以為自己詭計得逞後沾沾自喜的語氣。

好在應玄似乎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派來的人是披香。

她以白綾覆眼,在炙烤著大地的烈日下,被披香扶上了馬車。

其實這次回九還她是十分忐忑的,她從未有過如此患得患失的心態。她希望她做了一件有利於九還的事情,又害怕自己的此舉破壞了應玄的計劃。

“姑娘辛苦。”

出乎淮初之意料的,披香沒有對她過於關懷,也沒有對她的行為作出任何的評判。

“披香?”她有些試探的問出口,生怕自己無意中認錯了人。

“姑娘何事?”披香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沈穩。

聽披香默認了身份,淮初之才安下了心來,沈吟片刻後開口:“我…沒有連累九還吧?”

披香攏眉,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

明明一個這麽驕傲的女子,怎會被磨成這樣的脾性?她聽過聚螢樓樓主以前的事情,至少以前的她,無論做什麽事,就算是求人,也從不會將自己的姿態放低。

“披香?”淮初之見披香不答,語氣急切了半分。

“姑娘,於披香來說,能讓公子認清自己心意的事便是好事。”

淮初之有些不解,但見披香無意與她談話,只好沈默了下來。

九還的一切都沒有變,風搖樹影亂,日光灑過屋宇,在池顏樓閣的琉璃瓦上泛起金色的漣漪。

淮初之麻木的被披香送回了屋子,披香依舊沈默,為她燃起了香便退出了門。

她觸碰著屋內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只可惜現在的她眼底只鑲嵌著一片黑暗,再熟悉的東西也看不見了。

她摸索著坐到了床上,撫上了被戾氣所傷的雙眼。她不知道北青口中的‘能醫好’要用什麽方法,但她需要盡快適應失明的狀態。

她倏地想起了在聚螢樓時,她在條草之實的毒性下也曾短暫的失明,只是那時候應玄還陪在她的身側。

失明的日子過得十分安靜,不僅應玄沒有來看她,甚至連謝衣都沒來找過她麻煩。在這種死寂的氛圍中她竟然產生了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但她知道九還之外暗潮洶湧,平靜的假象是應玄創造給她的。

她說過她不會成為應玄的累贅。

想到這,她拿起匕首走出了屋外,這是披香來為她送晚飯的兩個時辰後。

自從失明了之後她很難斷定時間,基本上只能依著披香給她送飯的時間,推算出白天與黑夜的更疊。

現在大抵是夜。

她想象著周圍林木搖曳、暗影婆娑的模樣,在月色下揮舞起了匕首。

她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練過武了,平日在江湖上所經歷的一切,遠比練武的成效來得更快。一次次感受到溫熱的血從自己或他人的體內飛濺而出,都是鑄成她的一級階梯,可惜她已經太久沒有涉足江湖了。

——江湖。

這個詞自她來到九還後,就變得十分遙遠,遙遠的仿佛在江湖中是她上輩子所經歷的事。

在九還,她體會到的更多是人情世故與明爭暗鬥,這些都是她以前最厭惡、也絕不會涉足的領域,但現在的她卻不得不深陷於這潭汙泥。她在逐漸理解應玄的同時,也在同情與心疼。

銀色的匕首在漆黑的夜色中劃過一道道流光,與滿天的星光交相輝映,明艷而攝人心魂。與其相伴的是偶爾被氣刃所削下,飄零的綠葉。

夏夜的風本是十分溫和,裹雜著絲絲悶熱。

但淮初之卻感到一陣冷風從臉側劃過,她舉起匕首格擋,堪堪接下了那人的一擊。

“誰?”失明所帶來的黑暗讓她變得更加敏銳也更加惶恐。

這裏是九還,唯一想殺她的人只有謝衣,但來人的招式淩厲、靈力充盈,顯然不是謝衣。

九還怎會混進了這樣的人?

她下手十分謹慎,在揣測著那人的用意的同時,招式也愈發的狠絕。不論來者是誰,於九還來說都是一個隱患。

但是那人似乎只是在與她周旋,利用她的失明,故意挑逗著她。失明讓她的實力下降了三成,她再也無法去揣度對方的招式,只能憑借本能與聽覺與其打鬥。

她一次又一次的以靈力試探那人,但換來的卻是一場場的落空。

來人招式的奇詭,令她產生了一種恐懼的熟悉感。

這種感覺與那日應玄在冰湖上將她一劍刺穿的感覺極為相似。

“應玄?”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招式也緩了下來。

之後她便被一個溫熱的身體徑直逼到了樹下。

她的背抵著粗糲的樹幹,臉色通紅,夾雜著無措與茫然。

“阿初記性不錯。”應玄看著她被白綾覆著的眼瞳,一雙鳳眸晦暗不明。

淮初之沒有說話,眼眶卻熱了。

他喚的不是淮姑娘,而是阿初。就算她知道過往的一切都是他的逢場作戲,但她依舊對‘阿初’這個稱呼懷著最初的悸動。

“阿初還是十分擅長恣意妄為,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呢。”應玄的話很輕,融入夏夜的暖風中卻攜帶了一絲寒意。

“反正見到公子也極難,既然看不到你的容顏,瞎了又有何妨?更何況,我又不是沒瞎過…”

這番話說出來的下一刻,淮初之就後悔了。但仿佛下意識的一般,心底的怨氣與苦楚全部包含在這句話中發洩了出來。

應玄怔了片刻,清冷的眸中怒意翻騰。

“看來阿初是覺得,自己此番事情做得十分的對呢。”

其實淮初之並沒有破壞他的計劃,甚至將他的計劃向前推動了一步,但他突然就看不得她為了成就他而傷害自己的模樣。明明一直傷她最深,甚至動了殺心的人是他,但他總是會矛盾的讓自己也讀不懂自己。

“我…”淮初之的心跳淩亂。

她不知道應玄此番來找她是不是想要斥責她將他的計劃全盤打亂,殊不知此刻的應玄早已確定了她愛的不是那個虛假的他,所以面對她的心境又轉了好幾個彎。她見過冷心冷情的他,見過不擇手段的他,卻依舊執著的守在他的身邊,像極了昔日他對她的誓言。

——不離不棄,談何容易?

只可笑的是許下誓言的是他,而完成的卻是她。

“阿初不僅失明了還啞巴了?”應玄奪過她手上的匕首,用指腹細細摩挲。他看到了匕首上沾染的血跡,有別人的,也有她的。

“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的。”淮初之微微垂下了頭。

應玄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是他知道,就算看到了,那雙眼瞳中只會氤氳著倔強與卑微的情緒。

他不喜歡這樣的她,她本是意氣風發、淡看一切的姿態。

月色灑在兩人的身上,將兩人的影子融為一體,而這如水的月色卻在應玄的心頭泛起點點熱度。

仿佛在無形的指引之中,他覆上了淮初之的唇。

這個吻和東洲的不同。

在東洲時應玄的吻清淺溫柔、繾綣悠長,而這個吻卻夾雜著他壓抑的情意和無法扼住的怒氣。他承認了淮初之對他的特別,但這種特別遠不及他所要做的事情重要。可她卻總能輕而易舉的挑起他極少波動的情緒。像他如此冷心冷情、聰慧近妖的人,面對淮初之卻常常伴隨著一種束手無策的無措感。

感覺到應玄溫熱的呼吸與唇上的觸感,淮初之一時僵在了原地。

難以言喻的感受湧上了心頭,她微微顫抖著,苦澀的淚順著臉龐滑落嘴角。

這不是應玄第一次見淮初之哭,仿佛只要在他的面前,她的情緒就極其不穩定。又鹹又苦的淚刺激著他的舌尖,終於,他放開了淮初之。

就在周身所有的溫熱全部消失的那一刻,淮初之惶恐的伸出手,緊緊抓住了眼前的人。

“別走…”

應玄看著眼前的女子,一雙鳳眸波瀾微起,他將右手覆上了她的額頭。

一個若隱若現的印記在淮初之的額上顯現。

——引歸劍的印記。

見此印記,就如見應玄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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