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烏夜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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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酷暑將熱浪一層一層的在空氣中漾開,池顏看著房內快化成水的冰,懶懶地將披散的頭發束了起來。

她已經很久沒出過自己的閣樓了。

應玄為淮初之打上印記的事,僅僅一夜就在九還傳開了。九還的人雖各個都忠心耿耿、頗具實力,但該八卦的卻不曾落下過。她可不想去淌這趟渾水,還是一人樂得自在。

池顏拾起桌上白玉制成的棋子開始與自己對弈。她的棋術並不好,但若是自己與自己對弈,她能下上一整天,也不失為打發時間的一個好方法。

“去找謝巒回。”

應玄的聲音讓她下錯了一子。

池顏微微蹙眉,慵懶地將目光投向了應玄:“你害我下錯棋了。”

“自己與自己下棋,輸贏又有何妨?”

“怎麽,打算抱得美人歸了?”池顏正起了身子。

她當然知道應玄為何要尋謝巒回,但當初他已經與謝巒回約好不再讓他參與陳年舊事,如今讓他回來著實是不容易。

“我想在不傷及大局的前提下,保全她。”應玄難得沈下了一向淡漠的眼眸。

“那若傷及了大局呢?”

“那自然還是大局重要。”

池顏撥弄著棋子,將它們一顆顆丟回棋簍:“應公子果然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她瞇起眼睛,神色魅人:“既然應公子都發話了,我自是與你一同去尋他。不過他願不願意回來與他能不能治好淮姑娘的眼睛,我可就說不準了。”

“你尋到他後,我自有辦法讓他醫好阿初的眼睛。”應玄的神色有些疲累,他知道自己此舉或許會惹得謝衣失控,但現下的他已經顧不了這麽多了,至少他要先把淮初之自保的能力還給她。

他知道感情不能用以物易物的道理來計算,可心底莫名還是覺得能少欠她一些且算一些。畢竟他此生風雨飄搖,無論是安穩還是全心全意的感情,他都給不了她。

自從額上多了歸引劍的印記,淮初之喜歡做的事就多了一件。

——對著銅鏡發呆。

她本就不是一個勤快之人,失明後更是除了練武便不會踏出院子一步,而這個印記她也是在聽到九還內的傳聞後才知曉的。

那個夜晚被她深深的印刻在腦海中,就算她看不到應玄的面目。

雖她聽時老頭說過應玄早在東洲就吻過她,可那時的她醉的不輕,一點印象也沒有。這次於她來說才算得真正意義上與應玄的第一次親吻,就算這個吻中包含的更多是無奈的苦澀,也足以令她刻骨銘心。

至少,自己於他還是特別的,也不算是無關緊要之人。

或許,他真的是喜歡自己的,不過被世事所絆。

淮初之輕輕撫過銅鏡。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但她還是很期待,期待著自己額上的印記會是什麽樣的。

她見過應玄的引歸劍,卻從未認真看過它。但現在的她只要想到應玄認下了她,心底的苦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反出一絲甜味來。

她搖搖頭暗嘆自己的矯情與少女情懷。

但若真有一人讓你願意放下一身傲骨、卸去利刃,只為他悲喜,這又何嘗不是此生之幸呢?她不懂陰謀算計,更不屑於勾心鬥角,她只願追逐她一人的光明,就算這光明在他人眼中未必是光明。

“瞎子也喜歡照鏡子嗎?”謝衣刻薄的語氣飄蕩在不大的小屋內。

“謝姑娘好興致。”淮初之將銅鏡擺回了原位。

“你何德何能?”謝衣姣好的面容有些猙獰,緊緊捏著佩劍的手昭顯了她此刻不甘的心情,“公子將引歸劍的印記賜予你就算了,他竟還要與池姑娘去尋回哥哥?”

“哥哥?”淮初之敏銳的抓住了關鍵詞。

“是啊…謝巒回是我的親生哥哥,也是公子自小的朋友,你根本哪裏都配不上公子。”

謝巒回是謝衣的親生哥哥?

淮初之憶起了那日謝巒回喚謝衣時語氣中暈染的無奈與憐憫。

難怪…難怪謝巒回叫謝衣小衣,難怪謝衣說謝巒回救下蘇結煙會令應玄失望,這一切仿佛在這一刻都變得順理成章了起來。

可依謝衣所說,應玄似乎默許了謝巒回的離去,如今又怎會與池顏去尋他回來?

“都怪你!公子本就許了哥哥不再參與紛爭之中了,就因為你這個賤人的眼睛,他竟然要去尋哥哥回來!”謝衣的聲音大了幾分,是徹骨的怨毒。

“呵…如果我沒記錯,當初你對謝巒回的態度可是十分厭惡呢。明明說著他的恣意獨行是應玄給他的施舍,說著應玄希望他回來…如今你在此責問我,豈不是打了自己的臉?在你的心中,這個哥哥不過是你想得到應玄的一塊墊腳石吧?”

謝衣似被戳中了痛腳,朝前又走了幾步,惡狠狠地盯著淮初之覆著白綾的雙眼。

她抓住了她的手,攥的十分的緊,仿佛想捏斷她的手骨。

淮初之沒有掙紮,面帶悲憫。

在她的眼裏,謝衣十分可憐,愛而不得,求而不得。而她相比起謝衣來也算是幸運,所以她以一個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謝衣狼狽又憤恨的小醜姿態。

“你憑什麽露出這樣的表情?”謝衣幾乎將整個人都貼在了淮初之的身上。她狠狠扯下了覆在淮初之眼睛上的白綾,看著她空洞的眼眸。

她露出了一個陰毒而瘋狂的笑容,從懷中掏出了一物放在淮初之的手上。

“你猜猜這是什麽?”

淮初之摸索著她放在手上的東西,這東西裹著粘稠的血,但依照手上傳來的涼意,依稀能辨別的出這應該是一塊玉佩。

當她更加仔細的摸著這塊玉佩上刻著什麽字時,心卻忽地一沈。

——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這是當初她與浮雙打趣雲傾姬生的一副無雙面容,卻只喜歡穿著灰布素衣時送給她的玉佩。

“傾姬在哪裏!”她反抓住謝衣的手,語氣陰冷。

尖銳的指甲刺破了謝衣的皮肉,但她卻似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一般,笑的愈發癲狂。

“呀,原來你除了公子,還有在意的他人呢?”謝衣的血滴到了淮初之的白衣上,綻開幾朵紅梅,“可不像我,除了公子已經一無所有了…你憑什麽和我搶?我只有公子!”

她甩開了淮初之的手,想轉身就走,卻被淮初之緊緊的拖住。

“傾姬在哪裏!”

“聚螢樓的人敢潛入九還,你說,依九還的規矩,雲傾姬能有個怎樣的下場呢?”謝衣的笑聲斷斷續續,愈發愉快,“忘了告訴你,公子隨池姑娘一起去找哥哥了,一時半會可回不來呢…別指望公子會幫你,也別想再拖累公子,這是我對你最後的忠告。”

她回頭盯著淮初之緊攥的雙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可喜歡看某些一身傲骨的人,被打斷脊梁骨,跪地求饒的模樣。”

“你若敢傷傾姬,我定不會放過你!”

“那你就看,我敢不敢嘍…”

謝衣丟下了這句話,便推門而出,剩淮初之一人緊緊攥著帶血的玉佩,緊咬皓齒。

雲傾姬就算呆在九還的暗牢中也還有些楞怔,她雖在聚螢樓呆了許久,但從未涉及過太多世事。她不明白上一刻語笑嫣然、明眸善睞的女子怎會下一刻就變成了陰惡的毒蛇。

前樓主欠她父親一個人情,所以她從小就在前樓主身邊長大。或許是因為歉疚,前樓主一直都將她保護的很好,教她舞刀弄槍、琴棋書畫,卻也容許她不涉權謀與偶爾的任性。

比起淮初之和浮雙,她在真正意義上活的像個深閨裏的大小姐。

這月她奉命來南洲處理一切事情,聽聞了淮初之被鬼族所傷,雙目失明之事,想來九還看看她。

正當她在九還門口徘徊猶豫時,她碰到了謝衣。

那個姑娘一襲白衣,給她一種與淮初之極為相似的感覺。她的秋眸中閃爍著善意與溫柔的光芒,而她的話語也極其的有禮與和熙。

“姑娘找人?”謝衣一眼就認出了雲傾姬。

她私下查過聚螢樓,對聚螢樓中大多數人都有些許的印象,而眼前這個與淮初之交好的女子,她自然在調查的時候也更為上心。

“我想問問…初之還好嗎?”雲傾姬本來已經打算走了,可此刻看到謝衣的她眸中又燃起了一絲光芒。

聚螢樓早就調查出了九還的真實目的,於他們來說,九還並不算敵人,而裏面的人也都算得上良善,所以她很容易就放下了戒心。

“你說阿初啊?”謝衣瞇起了眼睛,面上浮起了一絲偽善的笑容。

“你與初之很熟?”

“是啊…熟的不能再熟了呢…”謝衣眉眼彎彎,渾然一副純良少女的模樣。

“那你可以帶我見她嗎?”

“樂意至極。”

雲傾姬有些怨自己,她似乎給淮初之惹了不少的麻煩,此刻的她當是自身難保的吧。她不知道淮初之現在的處境,但九還應玄之名早已傳遍無界大陸,她更加相信自己當初的第一直覺,應玄絕非善類。

空曠的腳步聲在暗牢回響,雲傾姬向後縮了縮,眸中染上了一層恐懼。

來者只能是謝衣,她依舊笑的莞爾。

“雲姑娘,我約了阿初今日與你小聚,想必場面會是十分的感人呢…”謝衣湊近雲傾姬,拂去了她面上的血跡,“這麽漂亮的臉蛋,沾了血可就不好看了。”

她輕聲笑了,宛若銀鈴,卻冷若寒潭。

“可惜了,阿初現在是個瞎子,也看不到你浴血的模樣。”

“你這個瘋子!”

“是啊…我是瘋了。”謝衣撫過了自己的白衣,眸色多了幾分幽怨,“自從公子一年前離開九還的時候我就瘋了。他怎麽能以如此卑微的姿態待在那個女人的身邊呢?他明明是個多麽驕傲的人。呵…若不是池姑娘每每攔下我,我又怎會一面都見不到他!”

謝衣的語氣突然變得淩厲了些,眸中的憤然之色愈演愈烈:“不過就是幽熒罷了,若不是我這麽多年貼心的照料,易素早就該死了!公子竟然為了那個將死之人,將自己逼到如此境地。最可笑的是,我竟然開始模仿那個女人。她喜歡穿白衣,我就穿白衣,她喜歡杏花,我就逼自己喜歡杏花,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公子對我還是有一絲憐惜的。”

雲傾姬看著謝衣扭曲的面龐,不自覺向後緊緊貼在了墻上。但在驚恐之餘,她更驚訝於應玄的母親竟是當年艷絕無界大陸的第一美人易素。

可是在易素二十三歲那年,易家便向外宣布了易素身染惡疾、不幸身亡的消息,看來往日的事有不少內幕。

“易素不識好歹喜歡淮初之就算了,竟然還勸公子接受她?那個女人有什麽好的,如今我就要讓你看看她在我面前自降身段、搖尾乞憐的模樣!”

謝衣揮劍斬開了暗牢的木門,而雲傾姬就在這如墨的夜色中,看到了覆著白綾,攜著清寒月色而來的淮初之。

淮初之看不到雲傾姬,但她還是憑著靈力的流動方位,沖雲傾姬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害怕。

謝衣將劍收入了鞘中,笑的愉悅。

“你的老朋友來了,今日就讓我來見證你們的久別重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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