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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東風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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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河城民風淳樸,在這汙濁的世間,可以說是無界大陸上的最後一片凈土。

在神殿的庇佑之下,外界之人不敢輕易在迦河城生事,而城內居民更是對神殿的存在崇敬且景仰。

春寒料峭,迦河城內的微光隨著夜雨一同明滅。家家戶戶早就閉了門,只餘明月樓的華光在黯墨的夜色中熠熠爍爍。

淮初之與應玄同撐一把傘,沿著迦河城的大道,走向了明月樓。

明月樓是迦河城中唯一一處與神殿有關聯的地方,淮初之從不懷疑凰卮會知道她會何時去尋她,所以她也從未打算提前告知她自己的行蹤。

果然,他們剛行至明月樓的門口,一個身著華麗衣裳的女子便迎了上來。

“樓主辛苦。”她微微一躬身,向淮初之施了一個禮。

淮初之悠悠一笑,並未言語,便隨那侍女走進了明月樓內。

明月樓內暗香浮動,千萬輕紗懸在梁上,翩若杏花,飄渺而朦朧。琴音笙歌裊裊繞繞,幽若流泉。這處地方巧妙的將風月與雅致融為一體,往來賓客也皆是彬彬有禮、身份華貴之人。

那女子帶著淮初之與應玄走到了明月樓的最高處,取了把青銅鑰匙打開房門,微微頷首道:“還請樓主和右使今晚在此處歇息。”

淮初之探頭瞧了瞧房內,屋裏的擺設雖極盡奢華,不過只有一張床。

“就一間房?”她唇角帶著極淡的笑意,眸中色澤卻冷冽無比。

“奴家一切聽從神女的吩咐。”

那女子依舊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但淮初之不相信,神殿選出來的人會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殺氣。

“那便一間房好了。”她清淺一笑,拉著應玄進了房。

一直到他們走進房內,那女子都站在門外垂著頭,仿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女一般。

“阿初…”應玄看著房內那張極小的床皺了皺眉。

“她想看,便讓她看。”淮初之攏了攏沾了雨水微濕的長發。

“那阿初晚上打算…”應玄看不清淮初之的神色,一向沈穩的眸中竟有些局促。

“將就著睡,你怕什麽?”淮初之眉尾一挑,嘴角沾染了些笑意,“你從前可不是這樣拘禮於男女之事的人。”

聽聞此話,應玄微微垂下了眼眸,神色晦暗不明。

“哎,還怕我吃了你不成?”淮初之拉出一把圓凳坐下,眉目間終於浮起了一絲疲倦,“明日一切便結束了,直到現在我都還恍然覺得自己仿佛是這場虛夢中的一個過客。”

應玄緩步走到她身側,將下巴抵在她的發上,輕聲安慰道:“一切結束後,阿初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去哪好呢?”淮初之淡淡一笑,眉間的倦意也消散了不少。

這個晚上她與應玄聊了許多,但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她很享受這樣的對話,沒有目的,沒有算計,只有隨心所欲的順心而言。

月光順著窗欞灑下了幽微的光芒,隨著天上月微不可見的移動,淮初之的睡意湧上,竟在那張桌案前沈沈睡去。

應玄看著她的睡顏無奈一笑,輕柔的將她打橫抱起,放於床上,細心地為她掖好了被角。他凝視著少女,為她撇開散落在臉上的長發,坐在床邊,靠著床闔上了雙眼。

隨著幾聲清脆的鳥鳴,天剛蒙蒙亮淮初之就醒了,她心頭始終惦記著要去找凰卮這一件事,所以竟一改往日的習慣,早早睜開了眼睛。

她剛掀開被子,便瞥見了靠在角落睡得正沈的應玄。

他閉著眼,她看不到那雙攝人心魂的鳳眼,但那張臉依舊驚若天人。

她忍不住湊近了他,聽著他沈穩的呼吸,心頭忽地浮上了一股歲月靜好的感覺。他們之間雖舉止有時會十分親近,但他卻總是給她一種遙遙的距離感。只有此刻,她才覺得自己好像離他近了幾分。

她看的有些癡了,卻不經意對上了那雙緩緩張開的鳳眼。

一瞬間,應玄的眼中劃過迷茫、疑惑、震驚等諸多表情,嚇得淮初之往後一彈,後腦勺狠狠地磕在了床頭。

“嘶…”她痛呼出聲,眼中蒙上了一絲水霧。

應玄見狀,忙拉過她的手,輕柔地撫上了她的頭。在他確認淮初之的確無事後,嘴邊勾起了一抹戲謔的笑容。

“阿初昨日不是說不拘禮於男女之事嗎?怎麽今日卻因這個傷了自己?”

淮初之瞪了他一眼,小聲道:“今日不與你計較,我還要去尋凰卮呢。”

她打開窗,竟直接從窗口躍出。

應玄眉間笑意微平,顧不得許多,只好使了輕功隨她一同往神殿所在之處飛去。

神殿四周一向不受四季輪轉的影響,一切都依神殿主人的心情而變。今日若是大雪飛揚,明日也可飛花滿頭。

淮初之到的時候,神殿所在境域竟下著微微的小雨。

她看到凰卮站在雨中,她依舊身著那身華貴的神秘衣袍,一只金眸在細雨中竟是散發著灼灼的流光。

“你來了。”她輕啟朱唇,語氣平和的仿佛在和一個多年老友打招呼一般。

但淮初之不是她的老友。

她們可以說是情敵、是仇人、是陌生人,但絕不可能是朋友。

淮初之小心地幻化出那四樣東西自己千辛萬苦尋來的東西,指尖一動,便將它們拋入了雨幕之中。

凰卮身形微動,彈指之間,僅是一攏袖,便將它們盡數收入了懷中。

“既然東西已經送到,接下來就看你們的造化了。”她微微垂眸,聲音更是微弱的如同蚊蚋。

她很難想象,過往所有的執念與愛恨,竟能被她這般輕而易舉的放下。這樣一來往日的那一幕幕的費盡心思與拼上性命竟都顯得尤為可笑,也尤為可憐。

“送到了?造化?”凰卮看著她,眸色中融進了點滴憐憫。

“不是嗎?”淮初之心下一凜,將靈力聚於右手。

“可是,我還想要一件東西呢。”

凰卮微沈的話語消散的淅瀝的雨聲中,咒術宛若一支流箭直直朝淮初之頸部逼來。

淮初之一邊旋身躲開她的一擊,一邊冷聲問道:“神女何必得了東西還不饒人?”

“我呢,不過是還想借幽熒一用。”凰卮一揮袖,輕而易舉地擋下了身後應玄的一擊,笑道,“差點忘了你是隨你的小情人一起來的。”

她瞇起眼睛浮於虛空,睥睨一笑:“不過依他與你如今的狀態,再加上幾人也不是我的對手。”

咒術的流光與朦朧的細雨融為一體,讓淮初之一時難以辨別。她下意識擋住凰卮的攻勢,勉強尋了個空隙看向應玄。

應玄此刻的情況也並不樂觀,他雖劍術極佳,但卻身無靈力,一柄定光劍也難以擋住凰卮密如驟雨的咒術。

淮初之微微凝眉,一手掐訣擋住那致密的攻勢,足尖一點,身軀直向在虛空中的凰卮而去。

“阿初!”與凰卮耗了許久,應玄的額上皆是細密的汗水,但看到淮初之此舉,還是忍不住喚了她一聲。

凰卮看向淮初之風馳電掣的身影,微微勾唇,移動身形閃至一邊。

而就在此刻,淮初之一把扯下頸上的幽熒,往應玄的方向一擲,厲聲一呵:“帶著幽熒先走。”

“你…”應玄眸色一沈,可動作卻未緩下過半刻。

直到他緊握著幽熒飛身出神殿境域的那一剎,他才發覺自己下意識做了什麽。原來他一直以為遙遙無期的離別時刻,竟就在此刻。

淮初之見應玄已帶著幽熒離開了此地,微微放心,可凰卮卻在霎那間收了漫天如雨的攻勢。

雨很涼,滴在淮初之的面上,令她心頭突然翻湧起深切的不安。

凰卮笑著打量著眸中皆是戒備神色的淮初之,輕聲道:“我這可是在幫你。”

直到淮初之眼前一黑,也依舊能聽到凰卮最後在耳畔如鬼魅一般的話語:“待你醒來後,若是發現此間真情皆為相欺,會否絕望呢?”

夢很涼,雨也很涼。

迷霧蔓延,荒涼無邊。

仿佛墜於一片混沌,永遠也不得解脫一般,淮初之竟發覺自己無法張開雙眼。

她到底身在何處?

耳畔傳來一聲仿佛自亙古遺落的幽幽嘆息,她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覆上了她的雙眼。

身軀逐漸有了暖意,意識也逐漸瀕臨清醒。

她倏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女子穿著寬大的黑色衣袍,匿與黑暗之中。她的聲音很低,卻意外的好聽:

“時間到了,你該回去了。”

“你是?”她有些疑惑地詢問,沈睡多時,竟沒讓她覺得喉嚨幹啞。

“我叫夷川。”那女子似乎並不介意淮初之知道自己是誰,覆又緩緩開口:“九還現世,樓主好自為之。”

“神殿祭魂女?”淮初之有些訝異的開口,顯然沒想到站在自己身前的人竟是神殿地位舉足輕重的祭魂女。

“神女所做之事只不過是促進了你們的因果罷了。”夷川搖了搖頭,兀自開口,“若他不再是他,而你也不再是樓主,你們又會怎麽選擇呢?我突然開始同她一樣好奇了。”

淮初之面對她沒頭沒尾的話語有些楞怔,但她很快便凝了心神,緩聲道:“我可以走了嗎?”

“走吧…你本來就不屬於神殿。”夷川語落,雙手結印,竟在這須臾間施了個術,將淮初之直接送出了神殿境域外。

原本黑暗的地方突然泛起了幽光,那幽光一處一處的燃起,轉瞬後如星河般璀璨絢爛。

凰卮踏著幽光憑虛而來。

她看著空蕩蕩的床,輕聲低語:“夷川還是一如既往的心善。”

夷川不以為意地笑笑,聲音比凰卮更加的輕:“這不就是神女想看到的嗎?神女偷了帝梧的幻鏡,得以窺見真相;又故意使計助應玄得到幽熒,不是就在等著此刻嗎?”

“嘻…”凰卮終於看向了夷川,眼底的笑意濃烈如酒,“我已和墨衍賭了一局,夷川要加入嗎?我當初問她,她的愛是否能包容所愛之人的一切,可不僅僅指的是伏商,但我想此刻的她應該是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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