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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東風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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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淮初之趕到南洲邊境時已是身心俱疲,她已經三日三夜未曾休息了,但現在的她只想要一個真相。比如夷川所說的到底為何意?又比如將幽熒帶走的應玄,此刻身在何處?

她隨意踏入一家酒樓,想草草解決今日的午飯,卻在旁人的口中聽到了一個極為熟悉的名字。

“這九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竟在悄無聲息中有了這麽深不可測的實力,這江湖怕是要亂了。”

“可不是嘛,據說這九還的應玄前些時日還是聚螢樓的右使呢…這樣光明正大的背叛聚螢樓也不怕被聚螢樓找麻煩。”

“哎,你這話就不對了。人家應玄為聚螢樓做了這麽多,也沒做什麽對不起聚螢樓的事情不是?不過好聚好散罷了!倒是聚螢樓樓主已經失蹤了一月有餘,不知去了何處。”

“聚螢樓樓主不是一向只知兒女情長嗎?說她有什麽意思!倒是這應玄據說是昔日江湖七大高手之末應絕的兒子,他此番成立九還,怕是…”

“不可能!”那人話語還未落下,便被一聲厲喝打斷。

“你這丫頭,好生沒禮貌,偷聽我們說話就算了,還如此不講理。”剛剛說話的那人看著淮初之啐了一口,“應玄本來就是應絕的兒子!想當初應絕那一套劍法也只修煉了六成便入了七大高手的榜單,如今應玄怕是已修煉到了九成,看來這幾十年前留下的榜單也不能作數了…畢竟榜一伏商已經去世多年,而許多高手也相繼隕落了…”

“應玄身無靈力,怎麽可能是應絕的兒子!”淮初之有些震驚,還是憤憤出言反駁。

“身無靈力?你這小丫頭都知道什麽,就這樣胡攪蠻纏?要是應玄身無靈力的話,這無界大陸怕是沒幾個人有靈力了。”那人聽她一番言語,笑的齜牙咧嘴,只覺得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無知之人。

“九還在何處!”淮初之向前一步,狠厲地掐住了那人的頸脖。

“你!”那人一驚,顯然沒想到這個在他眼裏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竟有這般身手。

他的臉憋得通紅,極為困難的吐出了幾個字:“在…在南洲…南洲搖芳城…”

淮初之一把扔下了那個還在劇烈咳嗽的人,朝門外飛身而去,剩下那人在身後憤恨的大聲咒罵。

窗外是一片融融的春意。

此刻的應玄坐在沈香木椅之上,輕攏衣袖,看著手中的幽熒。幽熒正散發著微微的暖光,仿佛在昭顯著此刻它是可以為他所用的一般。

他冷冷一哼聲,將幽熒收起,擡眸看向了步入門內的那個妖艷女子。

“應公子舍得回來我就放心了。”那女子順著光顯露了面龐,這分明是那日在東洲故意為難他們的那個美人。

“池顏,你有什麽理由認為我會拋下母親不回來?”應玄鳳眸微瞇,眼中殺意翻湧。

“呦呵,你這是裝不下去了,還是只會對你的樓主露出那種溫柔的表情?”池顏那張濃妝艷抹的臉露出了一個故作驚訝的表情,“不過,幽熒現在靈力全無,怕是要等段時日才能使用,你還有後悔的機會。”

“後悔?”應玄重覆了一遍池顏的話,輕聲一嗤。

“怎麽,你當真是對那樓主一點情意也沒有?我看人家小姑娘可是對你喜歡的緊。”池顏揚起裙擺,自然地坐於應玄身側,為自己倒了一碗水。

就在她倒水的時候,一個男子上氣不接下氣跑來,噗通一聲跪在跪在了門口。

“公子,有個姑娘不分青紅皂白地殺進來了。您看…”

應玄斜睨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執劍而出。而池顏則是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後,路過那人還不忘狠狠點了一下他的腦門,輕笑道:“以後做事可別再這麽大驚小怪的,丟了九還的臉。”

淮初之看著倒在自己身邊一眾的人,嘴角漾出一抹極涼的笑意,她已經許久沒有傷過這麽多無辜的人了。

但是今日的她一定要弄清真相。

微風搖落幾朵春花,隨微風一起到來的,還有那個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容貌如初,只不過那雙一向帶著溫柔笑意的鳳眼,仿佛融入了料峭的春寒,冰寒的令她呼吸一窒。

應玄站在她的身前,開口說出的話卻如深秋的寒風般凜冽傷人:“不知淮姑娘來九還有何要事?”

“淮姑娘?”淮初之重覆了一句。

原來只需一剎便可以讓她覺得手腳冰涼、不知所措。

“應玄你若想恢覆記憶,我可以用幽熒幫你…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應玄眼角微挑,竟緩聲笑了,“且不說我從未失去過記憶,何談恢覆。再者,若我說我用完幽熒之後,它便會消失,你還會將幽熒給我嗎?”

淮初之瞪大了雙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要以幽熒的生息改命?”

“有何不可?”應玄鳳眸一沈,讓淮初之難以看出他的情緒。

“你的靈力…”她順勢轉移了話題,掩蓋住了自己繁亂的心緒。

其實從應玄站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受到了他體內豐沛的靈力,但就算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想要讓靈力暫時消失的方法有很多種,那就要看你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了。”

一直到池顏開了口,淮初之才註意到了她的存在。

“你不是那日…”她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再言語。

“很難接受?”池顏看向淮初之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憫。但這幾分憐憫卻如最鋒利的刺,紮進淮初之的心底,激起了她的怒意。

她飛身想朝池顏打去,卻見一柄劍自應玄手中向她飛來。她下意識接住了劍,但卻在看到那把劍的時候楞了許久。

——定光劍。

“物歸原主,只不過幽熒怕是無法歸還了。”應玄的表情依舊懷了十分的淡然,仿佛淮初之只是一個與他萍水相逢的人。

淮初之握緊定光劍,腕間一轉,便攻了上去。

應玄從腰側抽出了自己的佩劍。

那把劍透若水晶,在陽光下閃耀著萬頃光芒,竟生生壓下了定光劍的氣勢。淮初之本就不擅使劍,而應玄手裏的那把劍劍氣如虹,有破竹之勢,逼得她只能拿定光劍堪堪抵擋住應玄的攻勢。

她本就多日未曾休息,身體如強弩之末,但還是硬撐著與應玄過了數十招。

應玄見她已幾乎無反抗之力,便執那把劍直直地朝她劈來。

她強撐著舉起定光劍擋住這致命一擊,卻聽聞定光劍竟然在她的手中應聲而斷。

應許執劍對著她,面上多了幾分幽深的神情,輕聲開口:“沒了幽熒,你不是我的對手。”

淮初之退後兩步,看著眼前的人,眼中有些酸澀。

假的…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她突然明白了凰卮的用意,比起殺了她,凰卮更想看到她絕望的神情,以及知道了真相之後會怎麽做。

“樓主還是走吧。”池顏沈默許久,終是開了口,難得這次她的話語十分平和,沒帶任何的情緒。

“走?”淮初之有些楞怔,她可以走,但這天地之大,她該何去何從。

伏商之事已了,難道她現在只能回聚螢樓,繼續庸庸碌碌的揮霍此生嗎?

應玄看著她失神的模樣,身形一動,竟是一個手刀劈在了她的頸後,在淮初之有些訝異的目光中,她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送她回去。”應玄將倒在他懷中的淮初之交給了池顏。

池顏美目微彎,歪了歪頭,看著懷中暈過去的女子不屑一笑:“我為何要送她回去,我可沒應公子這麽憐香惜玉。”

應玄看向池顏,劍眉微挑,應聲答道:“如果,你還想在九還待下去的話。”

長街上人煙稀少,一個姑娘歪歪斜斜的在大道上走著。

——應玄棋著險招,裝作失憶的模樣。難怪浮雙說他的失憶就如神跡一般,什麽也查不出來。

——他接近自己從頭到尾都是為了幽熒。原來助她收回聚螢樓也是他棋盤中的一步,只不過他想算計的東西不是聚螢樓罷了。

——為了不讓自己懷疑他的真實身份,他竟不惜用本名,反其道而行,打消他們的疑慮。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局。而自己卻是入局最深,也是最可憐的人。

這是淮初之這幾日來腦中唯一的話語,也是日日夜夜如噩夢一般盤旋糾纏她的話語。

她從未如此無助失落過,而腦海中除了這幾句話仿佛就再無他物。

她寧願應玄直接殺了她,寧願自己以命奪回幽熒,也不願被這樣窩囊的被送回聚螢樓。

突然一滴豆大的水珠落到了她的發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瓢潑大雨毫無預兆的傾盆而下,仿佛在嘲笑著她的無知,她的可憐。

她喝了不少酒,卻依舊難以將腦中纏綿至死的那幾句話忘掉片刻。那日在東洲喝的酩酊大醉的經歷仿佛只存在於夢裏,此刻的她雖不願清醒,卻不得不清醒。

她淋著雨走在街上,看著人們驚慌失措的收攤、尋找避雨之處。很快,偌大的街上,就只剩了她一人孤零零地走著。

她突然覺得,這天地之大,仿佛就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雨水越來越涼,腦中也開始混沌。

她忽地綻開一抹極其微弱的笑容,踉蹌地走在雨中。她從未如此清醒,也從未痛的如此透徹。

雨下了許久,不見小,反而還有變大的趨勢。

她突然感到臉上一片溫熱,是雨水與淚水混在了一起。原來,自己還會哭嗎?她本以自己早已麻木,麻木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了。

“淮初之!”暴雨中仿佛有人在喚她的名姓,而她卻是越發的聽不真切了。

直到她看到了那個人,她一身紫衣,臉色卻慘白的可怕。

“浮雙…”她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換來的卻是她狠狠的一巴掌。

她楞在原地,看著昔日的玩伴,如今的左膀右臂,緩緩閉上了眼眸。

“我真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你。”浮雙沒有撐傘,也沒用靈力將雨水隔開,就這樣陪淮初之被暴雨澆成了落湯雞。

“浮雙…我…”淮初之張了張口,卻找不出任何一字為自己的這番行為辯解。

縱觀此生,滿目荒唐。

她活的真是既可憐又卑微。

“若你真的喜歡他,就去找他。就算你因這件事身死,也比你終日在此借酒消愁、蹉跎此生來的好。”

狂風暴雨席卷著天地一切,萬物之聲皆被這震耳欲聾的聲音掩蓋而過,但浮雙這句並不大聲的話語,卻真真切切落入了淮初之的耳中。

“你說…什麽?”

“我讓你去找應玄。”浮雙看著淮初之微微亮起的眼瞳,輕聲道:“你不願放過自己,不敢給自己一個理由,我給你。”

“你說真的?”

“其實你不是不想,只是害怕,不是嗎?你如今能問出這番話我就知道,你依舊喜歡他、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幽熒雖對外宣稱是樓主信物,但本就不是屬於聚螢樓之物,而是師父傳給你的東西。就算丟了幽熒,聚螢樓也不會有任何損失。人活這一世,不去試試又如何能知曉結局呢?就算粉身碎骨,被傷的體無完膚,也比畏手畏腳來的好。奮不顧身的你,才是我認識的那個你。畢竟我和師父一直以來的夙願,便是你能成為真正的自己,為自己而活。”

在雨中,浮雙的臉色雖很蒼白,但那雙秋眸中的神色卻是異常堅定。

她雙手結印,緩緩啟唇道:“聚螢樓樓主淮初之,行事荒唐,已不配再為聚螢樓樓主。如今我以左使身份,代你樓主一職,收回你的一半靈力與修為。自此之後,你與聚螢樓再無關聯。”

雨依舊很大,沒有停止的趨勢。

可淮初之卻覺得身軀不再那麽寒冷了,她看著浮雙,眼角微濕。

應玄如今已是九還之人,而他費盡心思建立起九還也定有自己的目的。無論他的目的為何,聚螢樓一向在江湖中為中立勢力,若她執意追隨應玄,不僅將聚螢樓陷入危險之地,也會因為顧及聚螢樓在江湖中的形式無法放手一搏。

浮雙此舉,是在放她自由。

“我,等你回來。”浮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淮初之凝視著那襲紫衣漸漸隱在如幕的暴雨之中,眸色微闌。浮雙一直都是這樣,以自己一人之力,扛起屬於她們的所有的責任,而她卻時時像個任性的孩子,從不讓她省心。

“浮雙…天地之大,唯你懂我…”她在如註的暴雨中垂下了眼眸,但片刻後她的眸中卻突然升起了晦暝暴雨也掩蓋不住的華彩流光。

應玄,上及碧落下黃泉,這一次,我不會再做令自己後悔的事。

如今我已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若你要賭,我便陪你賭。

命,也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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