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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剪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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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裏這般大的夜雨本該將庭院裏的梅花盡數打落,但當應玄早上步入院中時還是驚了一驚。數枝紅梅淩寒而放,一副冰姿自有仙風之態。他本就驚訝於這府邸內梅花反季而開,沒想到如今卻見到了更令他訝異之景。

他倏地回想起了昨夜與淮初之的談話,看來祁嚴對他的女人還真不是一般上心。但是既然如此,他為何不直接讓她伴於自己身側,而是將她囚禁於此呢?

應玄搖了搖頭,踏過了小徑,推開淮初之的房門。

或許是因為昨夜睡得極好的緣故,淮初之一大早便醒了過來。在應玄來之前便已梳洗好,坐在了桌案前。

見應玄推門而入,她更是難得的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阿初可是想到了法子?”應玄有些奇怪於淮初之一反常態的模樣,但還是溫柔一笑,看向眼前的少女。

“沒有…”淮初之輕微地搖了搖頭。

但片刻後,她綻開了一抹極淡的笑容,突然湊近了應玄,打量著這張舉世無雙的容顏,輕笑道:“不過,有個辦法可以一試。府內最近正值換人,來了幾個不知輕重緩急的小丫頭,或許你這張容貌能派上點用場。”

她笑著瞧著應玄的面色,很愉悅地看到應玄一向對她帶著笑意的臉龐僵了僵。

“阿初這是何意?”

“不過是讓你利用美色翻出點風浪來罷了…你只需要給我見梅珞檀一面的時間就好。”淮初之端起一杯茶,淺淺地啜了一口。

待她再擡眸時,應玄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神態,他一雙鳳眼微瞇,看著淮初之。

“如你所願,只要阿初不後悔就好了。”

然而眼前的少女並沒有接話,徑自直起身來走到門口:“成敗在此一舉,還希望你這張禍國殃民的容貌,關鍵時刻別出了什麽岔子就好。”

依著與應玄約好的時間,淮初之悄聲無息地來到了梅珞檀房間的屋頂上。果然不到片刻,那以往侍奉在梅珞檀身邊的侍婢便似聽到了什麽荒唐的消息一般,對著手下的丫頭發了一通脾氣。發完脾氣後她不知向梅珞檀耳語了些什麽,快步走出了門外。

就在淮初之正打算從屋頂翻身進屋時,梅珞檀不疾不徐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畔:“淮姑娘既然來了,就請走正門吧。”

淮初之心底一驚。

她只知道梅珞檀被祁嚴養在此處、身患惡疾,卻不知她竟然擁有如此豐沛的靈力,能察覺到她的到來,不愧為當時榜上第三的女兒。

她有些尷尬地躍至了開滿梅花的院落內,推開了梅珞檀的房門。

梅珞檀的房內有一股好聞的梅花清香,沁人心脾,安人心神。她有些踟躇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梅珞檀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淮姑娘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著見我一面嗎?怎麽見到了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她擡眼看向眼前的女子,她容貌清麗,額上有一個明顯的紅梅花鈿。似能滴血的花鈿襯得她皮膚極白,甚至有些透明,若隱若現的能看到皮下的血管。

“你…”淮初之訕訕地開了口,“可否願意聽我講一個故事?”

見梅珞檀還是帶著一副溫柔的笑意,她只好硬著頭皮開了口。

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放手一試。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人,無論他如何看待我,我都願意追隨他、仰望他。彼時我還年幼,只覺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也是最能與我相配的人…”淮初之緩緩開口道來。

她講的是她與伏商的故事,其實這件事並不用怎麽編排,畢竟她懷著的是真情實感。只是說來可笑的是,她與伏商相見也不過就僅僅兩面,一次並未說話,一次被他數落的一文不值。

淮初之一直不明白凰卮為何能夠得到伏商的愛。

在她眼裏,凰卮是碗碗的時候,不過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而成為神殿神女之後的她,也依舊一無是處,尋了這麽久也沒尋到覆活伏商之法。可偏偏自己卻做了錯事,欠下了他們一個人情。無論是於她對伏商的心意,還是於她對凰卮做下的錯事,她都必須將此情還給他們。

這件事一直深深地紮根於她的心底,除了浮雙和師父,無人知曉。

雖然浮雙和師父都說她是作繭自縛,伏商和凰卮就算沒有她,也只能落得這個下場。但她卻不以為然,命運的棋盤上,牽一發而動全身,或許只要她當時不做那件事,伏商就不會死。

梅珞檀聽著淮初之一字一句的敘述,眸中染上了一層哀切。很快淮初之的聲音就仿佛飄散至了天邊,而取而代之的卻盡是她初見祁嚴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春風得意馬蹄疾,足令她一眼就傾許終生。只可惜時運不濟,祁嚴慘遭一些自詡為正道的小人迫害,且他又心高氣傲不肯低頭,怒從心來便以一己之力屠了人家滿門。

此事在當時的無界大陸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所謂的正道人士三五成群,給他扣上了邪道的帽子,人人得而誅之,而自己的父親也在其中。

年幼的她曾問過父親何謂正道,難道所有的正道之人都是這樣隨波逐流、扭曲是非的嗎?但父親只是搖搖頭對她說,世人眼中的正道往往是多數人偏向的一方,而他願意加入那正道的原因,是因為祁嚴雖是被陷害,卻也屠戮了一眾無辜的人。

她難以接受父親給她的回答,於是連夜偷偷溜出了家,為祁嚴通風報信。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日父親看到她在祁嚴身後,震驚憤怒又羞愧的神情;也忘不了那日的殘陽似血。因她的通風報信,祁嚴布下了諸多陷阱,以一人之力殺了所有來圍剿他的人,包括她的父親。

祁嚴曾問過她後悔嗎。

她站在他的身側,雖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卻不曾落下過一滴。

她對他揚起一個笑靨,說:

“梅珞檀從不做後悔之事。”

祁嚴看著她溫溫一笑,一把將她攬於懷中,策馬離去。她感受著他懷內的溫度,心卻早已麻木,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她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側,堅持了自己所謂的正道,可是為什麽她卻笑不出來呢?

“梅姑娘?”淮初之講完了故事,卻見梅珞檀早已心緒飄遠地看著窗外的一樹梅花。

“…”梅珞檀轉過頭來看她,卻一言不發。

“我…”淮初之啞然,暗自斟酌著看來梅珞檀對她這添油加醋的故事並無甚感覺。

“剛剛聽淮姑娘講了這麽多伏商的故事,可卻未曾聽到淮姑娘提道與你同來的那位公子呢…”

那位公子?

淮初之這才猛地想起了應玄與她同來的事情,可她與應玄能有什麽故事呢?互相算計、互相猜測嗎?

“淮姑娘,與其執著於一個不愛你的過往之人,不如想想那位應公子對你的好。”梅珞檀似是沒看到淮初之面上的神情一般,自顧自地說著。

聽聞梅珞檀的話,淮初之只是微微一楞怔,便輕笑出口:“有些人你知道他何時是可信的,但過了那特定的時間,便不得而知了。”

可話音剛剛落下,她卻被應玄的聲音一驚。

“若有那種時候,就請阿初毫不猶豫的殺了我吧。”

應玄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梅珞檀的房門外,而淮初之也不知曉他到底聽了她們多久的談話,不免有些心虛。從何時開始,她逐漸忽視了她和應玄本應是樓主與部下的關系,而將他當作同行之人看待,甚至面對他的時候會心虛、會無措?

梅珞檀看著兩人之間有些微妙的氣氛,不免一笑,緩聲道:“淮姑娘來找了我這麽多次,我也不好再駁了你的面子。符禺山的位置我可以告訴你,但是請你帶我一同前去。”

淮初之有些訝然,梅珞檀被困於此處這麽多年,豈是他們想帶就能帶走的?

梅珞檀似察覺到了她的猶豫一般,開口道:“淮姑娘,符禺山的主人性情古怪,只有帶著祁嚴珍視之物或祁嚴的命去,他才會放人進去。我不願你傷害祁嚴,又不想你白跑一趟,只能出此下策了。”

淮初之怔了怔,看著梅珞檀道:“可是你…”

“我啊,這一輩子活的夠長了…你應該早就該察覺了吧,以我的靈力不可能逃不出這間府邸。但我自願困於樊籠。我此生於此,全是因為自己不願放過自己。你也不必勸我,在這兒的數十年,要能想開我早就想開了。如今一身疾病,於自身是煎熬,於他是累贅,還不如最後再為他做件事好了。”

淮初之盯著她含笑的臉龐,有些出神。梅珞檀的一雙明眸深不可測,可就算她知道梅珞檀絕不是會輕易幫她之人,路也有這一條,無論前方是什麽她都必須走下去。

當夜,她與梅珞檀商議好了今晚出府之事,便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她的院落。

走在梅花盛開的小徑上,淮初之不免有些疑惑,祁嚴待梅珞檀的態度十分奇怪。既然他承認了梅珞檀是他的人,又尋了秘法給她不朽容顏,費盡心思為她布置了這四季盛開的梅花;卻為何從不來看她,也不關心她的病情。

“應玄,你說祁嚴與梅珞檀之間的感情是真嗎?”她胡思亂想著,下意識問出了口。

“阿初還關心此事?”應玄唇角微彎地看著她,仿佛剛剛在梅珞檀的房內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般。

“是我多想了…”或許是因為剛剛提及了伏商,淮初之只覺得此刻心緒混亂,無意再說更多,便加快了步伐將應玄甩在了身後。

留下應玄一人看著她快步而去的身影,轉而輕輕闔上了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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