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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剪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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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早已知道梅珞檀的靈力出眾,但今晚梅珞檀之舉還是讓淮初之與應玄大開眼界。

她以只身靈力控制了整個府邸的氣息,將迷藥散入府中,使眾人都陷入了沈睡。

“梅姑娘身患頑疾,不應這樣使用靈力。”雖淮初之並未阻止她,但看到她的行為後還是皺了皺眉。

“我爛命一條,到了符禺山也活不了多久,何必讓你們再妄造殺孽。”梅珞檀秋眸盈盈,說著將死之人的言語,面上卻無半分悲戚與死氣,“這府上的眾人我或見過,或沒見過,都何其無辜。且他們都曾侍奉於我,我也不忍心拖累他們。”

“梅姑娘心善。”應玄淡然一笑,可眸中卻無一絲笑意。

“應公子,早日啟程吧,我想他幾日不得我消息,便會尋上門來了。”

梅珞檀這番話說的風輕雲淡,仿佛她口中之人並非她所深愛,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一般。

一輛樸素的馬車早就候在了門口。

虧得符禺山有無需水路的捷徑可達,不然以梅珞檀的身子定是受不了舟車勞頓的一番折騰。

淮初之攜梅珞檀上了馬車,略帶關切的對她說:“若你身子不舒服可以與我說,我們不急…”

梅珞檀挑眉淺淺地掃了她一眼,蒼白的面上浮起一絲笑意:“淮姑娘不用顧及我的身體,就憑你這幾月越來越頻繁來拜訪我之舉,我就知道淮姑娘定是心急如焚的。”

淮初之垂下了眼眸,沒有說話。

“淮姑娘,珞檀勸你一句。若你有一心向之、不得不完成之事,切不要再心軟了,畢竟這世上沒有雙全事。”梅珞檀似是疲乏了,倚在了馬車內壁上。

片刻後,她又淺淺地笑出聲來:“是珞檀錯了,我忘了,淮姑娘與我不是一樣的人…”

淮初之看著她自言自語的模樣,終是沒再說話,闔上了眼睛開始小憩。

馬車在西洲大道上漸行漸遠,卷起一陣塵土紛揚。

而此刻偌大的府邸中,一切皆沈睡於夜色下,悄無聲息。只餘一府梅花寂靜的在月華下展開嬌顏,卻無人觀賞。

一路上雖梅珞檀的咳嗽聲不斷,但她也從不願讓他們因她浪費時間,停下來休整。只是淮初之在每日幫她換帕子的時候,能看到上面紅的發黑的血跡。她想著梅珞檀這病恐怕全靠藥吊著,否則她也只怕是根本活不到今日。

“再過一日便到符禺山了,今夜便停下來歇息一下吧。”淮初之看了一眼已經昏睡過去的梅珞檀,對應玄說。

若是梅珞檀醒著,定不會同意她的這番舉動,但既然現在她昏了過去,也給了自己一個機會查看她到底得的是什麽病。

淮初之不太相信以梅珞檀與祁嚴兩人的能力,還會令她病入膏肓。伏商就算心脈寸斷,自己與凰卮也未曾放棄過,更何況梅珞檀尚且有一口氣息,還能以藥吊著這條命。

除非是他們,一個不想救,一個不願活。

她執起梅珞檀的手,暗自探測著她體內的靈力,倏地一驚。

她哪有什麽病,不過是體內靈氣全部倒流,可世上怎會有如此詭譎的脈象?

應玄見她獨自守在梅珞檀身邊發楞,走上前來,坐於她的身側。

“阿初這幾日都沒休息好吧,我守著這兒,你去休息一下。”

直到應玄的話說完了,淮初之才回過神來,看著他有些楞怔。

“阿初這是怎麽了?”應玄撩開她額前細碎的發絲,問道。

“梅珞檀這脈象…”

“阿初忘了梅姑娘與你說過的話了?”

雖應玄在駕車,但他的耳力極好。淮初之與梅珞檀前幾日在車內的所說之語,他幾乎是一字不落的都聽了去。

見淮初之還是不語,他笑笑,一雙鳳眼將眼前的少女映入眼瞳:“阿初不記得,可我卻覺得梅姑娘此言甚是有理。若心有所執之事,切不可心軟。”

“那你呢?你有執著的、難以忘懷之事嗎?”淮初之看向應玄,一雙冷清的明眸中意外的有些迷茫的情緒。

“阿初忘了我失憶了?”應玄依舊溫柔的笑著,搖了搖頭。

“是我唐突了…”淮初之默了聲。

“若非要說,我也不是沒有執著之事。我現在所執的,無非一個阿初罷了。”應玄看向了淮初之,鳳眼中華光灼灼。

出乎他意料的,淮初之也擡起了眼眸與他對視。

兩人之間或有猜忌,或有溫情,都融入了此刻的相望之中。

“若我不是右使的人,阿初可願信任於我,讓我護你身畔?”應玄看著淮初之的眼睛,偏了偏頭。

“我…”淮初之只覺得腦袋亂極了,她此生營營逐逐,無非是為了伏商而奔波。但她的確沒有給過自己片刻時間問問自己,若了了覆活伏商之事,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阿初不必現在給出答案,我可以等你。”應玄已經移開了看著淮初之的視線,將目光投向了蒼穹上的一輪皎月。

一時四處寂靜無聲,淮初之只能聽聞自己沈穩的心跳與身旁應玄淺淺的呼吸聲。

等淮初之醒來之時,馬車已快行至符禺山腳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何時睡著的,想來應是應玄把她抱至了馬車上。

她想著這些與應玄呆在一起的日子,開始覺得不安。不安於她對應玄日益增長的信任,也不安於自己漸漸放松的警惕。她心底的理智告訴她,此人絕不尋常。可不知為何,與他相處越久,她反而越發地放松,甚至連睡著時有人觸碰她,她都不曾察覺。但真的是她放松了警惕,還是只因為這個觸碰她的人是應玄呢?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擡眼卻看到梅珞檀一臉戲謔地打量著她。

“原來淮姑娘還會露出這樣的神情,真是少見…可是因為應公子?”

梅珞檀調侃的話語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淮初之的心事,她有些窘迫地撇過頭去裝不在意,但心下又是一沈。是啊…連梅珞檀都能輕而易舉看穿她的心事,從何時開始,她想著伏商的時間越來越少,而腦子不自覺的總是被那個風華絕代的少年占據。

思及應玄似乎能聽到她與梅珞檀的談話,她只好裝作從容的應了一句:“不過想到了故人罷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偽裝能不能騙過梅珞檀,但好在梅珞檀也並未與她計較,只是又開始了無止盡地咳嗽。

符禺山腳下樹木高聳、林風陣陣,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若不是梅珞檀一口咬定這座山就是她曾來過的符禺山,淮初之大概會以為這兒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罷了。

正當他們思慮著該以何種形式入山時,一個小童從林木深處中走來。

他看到他們一行人,微微一躬身道:“主人囑我在此迎候各位。”

見幾人面上劃過各異的神情,他又上前了幾步道:“幾位只要在符禺山百裏內,主人便能感知到。若幾位不信於我,大可自己入山去。”

語畢,他擡步欲走。

雖淮初之還在猶豫,可梅珞檀卻握緊了她的手,拉著她跟上了那小童的步伐。

“你不怕?”淮初之忍不住開口。

畢竟符禺山的主人與祁嚴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若他是個錙銖必報的性子,那梅珞檀此舉無異於羊入虎口。

但梅珞檀只是對著她撫慰一笑:“將死之人,又有何懼?”

行走在符禺山中,偶爾見幾只蔥聾在林木間穿過,偶爾看紅嘴的鴖鳥從天際劃過。看到此情此景,淮初之才暗暗放下了心,果然符禺山中所有之物都與聚螢樓藏書所記無差,看來要得到條草就只是時日的問題了。

她剛想緩一口氣,卻感受到了梅珞檀微微發汗的手心。

是啊…得到條草指日可待,但梅珞檀是否真要為此送命呢?

她不明白,梅珞檀讓她不要心軟,應玄也讓她不要心軟。而自詡可以為伏商付出一切代價的她,為何此刻又猶豫了呢?

越往符禺山深處,林間的霧氣就愈發寒涼與沈重,他們仿佛踏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淮初之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了,周圍一枝一葉都相似的可怕,冰涼的霧氣將她裹於其中。她有些疑惑,卻覺得手中一空,身邊哪還有梅珞檀的身影。

“梅姑娘?”她有些不安地擡起頭。可四周除了遮天蔽日的樹木外一無所有,應玄、梅珞檀、甚至是剛剛那小童都不知所蹤。

她將幽熒化為匕首緊握於手,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思索著若符禺山的主人不是誠意領他們進山,那他的目的便只能有一個,得到梅珞檀,引祁嚴上鉤。

思及於此她有些自責,若不是她這麽莽撞,也不會讓梅珞檀陷入險境。但細細思索後她又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剛剛分明是梅珞檀自己拉著她的手跟著那小童走的。

罷了,事已至此,只能見招拆招了。

她用幽熒砍下幾根橫在她面前的樹枝,幾滴溫熱的液體噴濺到了她的臉上。她輕輕抹去臉上的液體,那些液體極為粘稠,還帶著特殊的腥味,這不是…血?

她有些啞然地看向前方,哪還有樹枝,幾個扭曲的‘人’對著她怒目而視。那怨懟的眼神仿佛在責怪她:你怎麽把我們的手臂給砍斷了?

她倒退兩步,卻撞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回眸一看,伏商站在她的身後,一向冷若寒霜的面上竟帶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初之…”

他抱緊了她,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你…”淮初之有些無措,屬於伏商溫熱的氣息噴在了她的耳邊,令她面上一熱,只想沈浸於這個懷抱中不願醒來。

“阿初!”

又是一聲呼喚,她看到了應玄站在她的前方,那雙鳳眼中氤氳著熱切的愛意,還有卑微的懇求。

“阿初,不要離開我,我只有你了…”此刻的應玄仿若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看著她的那雙鳳眼裏浸滿了淚水。

“初之,和我走吧,拋下這一切…”

伏商緊緊地環住了她的腰身,不讓她離去。片刻後,他對應玄舉起了燭照。

燭照的寒光映在應玄一雙淚水朦朧的鳳眼中,讓淮初之覺得有些刺眼。

“伏商…”她握住伏商執著燭照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你相信他?”伏商好看的眉眼流出了一絲諷刺的神情,他睥睨的看著眼前的應玄,仿佛他只是一只可以隨意捏死的螻蟻。

“我…”淮初之沈默了。

她相信他嗎?怕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既不相信,留著他幹嘛?”伏商一挑眉,一手摟著淮初之的腰身,另一手強迫她握於燭照之上,操控著她向應玄刺去。

“等等!”淮初之有些慌亂,想逆轉燭照的方向,卻見伏商一笑,那燭照竟直直朝伏商心脈而去。

血。

鋪天蓋地的血。

就如同那日伏商倒在那片雪地一般。

“不!”她看著伏商含笑倒下,淚如泉湧。

然而一直站在她身前,總是對她溫柔含笑的應玄卻在此刻走向了她。他抽出了伏商身體內的燭照,狠狠地朝她刺去。

“應玄?”

燭照入體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可心卻比剛剛看到伏商倒下時還痛上十分。

“你…”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前的少年眉眼如初,風華無雙,可那雙鳳眼中的神情卻是那麽的冷漠與冰涼:

“我不是應玄,我是來取你命的人。”

她緩緩地闔上了眸子,隨著氣息的消失,一滴淚落於地上。

“阿初!”

是誰在呼喚她?

應玄,是你嗎?

淮初之張開雙眼時,看到的是那雙熟悉的鳳眼。

“你!”她一驚,退出了應玄的懷抱,眸中染上了一絲應玄許久未見的殺氣。

“阿初…”應玄有些無措,往後退了兩步。

“離我遠點。”她冷了神色,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幸好,剛剛的是幻境;幸好,伏商不是因她而死的。

幸好,剛剛那個人…不是真的應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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