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雙韻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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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初之在洛府的客房中躺了一整晚,卻難以入眠。或許是因為心中憂思甚多,重重繞繞,初夏的蟬鳴和蛙聲在她耳中竟格外聒噪。

她擡眼望向窗外,天際已微微泛起了白光,剛至卯時不久。

縱使能睡著也睡不了多久了,她微微一嘆,拿起外披,推門而出。

院中寧靜的連風聲都沒有,喧鬧的蟬鳴和蛙聲似乎都在這一抹破曉的曙光中息了聲。在那抹曙光下有一個少女背對著她,微光灑在她的發絲上,讓她與這片刻的閑適之景融為了一體。

“洛絮兒?”淮初之看著她有些失神,她以為洛絮兒對靈力的癡狂只是源於對未知力量的渴求與好奇,但她似乎錯了。

“初之。”洛絮兒轉過身來。

“不是說了辰時,怎麽這般早?”淮初之從不是多話之人,但面對洛絮兒那雙眼瞳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是我麻煩初之的,自是不能讓初之等著。”洛絮兒說的落落大方,哪還有半分之前面對洛白兒的驕縱與任性。

見淮初之不語,她忙補了一句:“我不會偷懶的,怎樣都行。”

淮初之掃了她一眼,縱身躍到頭頂的樹梢坐下,緩聲道:“紮馬步,至午時。”

她盯著洛絮兒那雙堅定的眸子,想從中找到一絲裂縫或不滿,但什麽都沒有。洛絮兒微微點了一下頭,就這樣依她的話做了。

淮初之坐在樹梢上,想著洛白兒此刻應是到桐花宮了,想起宮主那雙深不可測的秋眸,她勾起一抹笑容。不知洛白兒的出現能不能在桐花宮裏翻起一絲風浪,哪怕只是一絲也是極好的。她不是不記仇,只是有太多事還等著她,容不得她記仇。

她有些倦了,倚在樹幹上,傾瀉而下的陽光暖暖的籠在了她的身上,睡意湧現,不知何時,她竟沈沈的睡去。

待她醒來已快到未時,樹下的少女依舊紮著馬步,一動不動。她的雙腿止不住的顫抖,汗也已經浸濕薄衫,劉海被汗濕透,一縷一縷的掛在額前,整個人虛弱憔悴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暈過去一般。

淮初之躍下樹梢將手扶於她的肩上,生怕她下一秒就會倒下。

“不是說午時,自己不會看時辰?”她蹙眉。

洛絮兒的這幅模樣,讓她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洛白兒跪在她身前的樣子。雖是她算計了洛白兒,但她少做虧心事,如今想起那一幕,心下還是有些不舒服。

“初之未說,絮兒不敢動。”洛絮兒感覺自己甚至連話也要說不出了,但她還是努力的撐開了沈重的眼皮,強迫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真是和你姐姐一樣蠢。”淮初之心底的不適更重,“回去好好修整,養好了再繼續練。”

“是。”洛絮兒想直起身,可全身卻僵硬疼痛的無法動彈,好在兩個丫鬟及時跑上前來支住了她的身體。

“不問我修習靈力為何要習武術功底?”

“初之這麽做自有初之的道理。”

“呵…”淮初之唇邊彎起古怪的笑容,“對他人這麽信任,怎麽唯獨對你姐姐這般刻薄。”

“她不是我姐姐…”洛絮兒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扶著她的兩個丫鬟,一瘸一拐的走到淮初之的面前,直視著她淡漠的眼眸:“不要把那個女人叫成我的姐姐。”

淮初之看著洛絮兒眼中的厭惡,輕笑一聲:“或許終有一日你會後悔。”

洛絮兒看著淮初之睥睨的眼神,長長的指甲紮入掌心:“是她先不把我當妹妹看待的。若她真心待我好,就不會一二三再而三的奪我所愛、傷我的心。自我記事以來,我就憧憬江湖俠義之情,羨慕那些能仗劍天涯的游子俠客。那年城中來了個雲游的女俠,我偷偷溜出家去央了她收我為徒,本來她已經答應了,讓我第二日去城中酒樓尋她。從女俠那歸來後,我興高采烈的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洛白兒…”

洛絮兒永遠都記得那一日。

待自己醒來之時已是月上柳梢,她感覺自己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她成為了行走一方的女俠,行俠仗義,人人崇敬。但等她看至窗外時,才驚覺自己的夢怕是要永遠留在夢中了,她錯過了與那女俠的約定時間。

她推門而出,兩個丫鬟守在她的門口,而洛白兒正攜一身月色在小園中站著,手中握著一柄木劍。

“姐姐?”她怔了片刻才喚出口。

“絮兒。”洛白兒看著她,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皆是淡漠。

“這柄木劍…”洛絮兒看著她手上拿著的木劍,眼底有一絲熱切。

“我師父送我的。”洛白兒看也不看她一眼,擡步欲走。

“姐姐何時有了師父?”洛絮兒見她要走,急忙抓住了洛白兒的手臂。

洛白兒眼中雜糅著莫名的情緒,片刻後,她狠狠地甩開了洛絮兒的手,仿佛她的手是什麽臟東西一般。

“我師父是夏珺。”

“夏珺?”這不是她昨日央求的女俠嗎?洛絮兒抖了一下,這句輕飄飄的話仿佛驚雷一般在她的耳畔炸開,“姐姐若想習武,我們可以一起,你何必…”

“因為我不想和你一起,也不想看到你和我一樣習武。”洛白兒撇過頭去不看洛絮兒,攥著木劍的手也愈發的緊了。

“姐姐?”洛絮兒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與自己面目有著五分相似的女子。

她此刻是如此的陌生,陌生的讓她難以相信。園內這如水的月色仿佛當頭潑下,將她心底的最後一絲熱切澆滅。

洛白兒沒再回應她,徑自提著木劍走出了她屋前的小園,剩她一人獨對明月,而那句在月下孤零零的、無人再回應的‘姐姐’也顯得有些單薄可笑。

那日洛絮兒想了很久,才願意放下此事,一邊是她珍重敬愛的姐姐,一邊是不切實際的武俠夢。姐姐若是喜歡便讓給她好了,其實規規矩矩地做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是什麽壞事。

那時候的洛絮兒以為自己想開了,可接踵而來的一樁樁一件件或大或小的事,終於將她逼得無可退路。

什麽姐姐?什麽親情?她的退讓才是最可笑的東西,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

淮初之看著眼前似魘著了、面上皆是痛苦之意的少女,又想起洛白兒那日在門外盯著一堵普普通通木門不舍的神態,忽地笑了起來。

何苦呢?互相折磨。

洛白兒如此害怕的真相,或許在洛絮兒眼中只是片刻後就能揭頁而過的東西罷了。

她不過是作繭自縛、庸人自擾。

等洛絮兒緩過神時,淮初之早就不見蹤影。她楞楞地對著熟悉小園中的一塘荷色,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喃喃了一句:“姐姐…”

淮初之再見到洛絮兒的時候已過了兩日,她以為洛絮兒自小嬌生慣養,至少是要修養個十天八天才會來見她。不想僅僅才過兩日,洛絮兒便主動來尋她。

“初之,今日是餞春,你可有意與我出去逛逛?”此刻的洛絮兒以嫩柳色裙裝裹身,頭系一條鵝黃絲帶,盡顯少女的嬌俏可人之態。

淮初之看向柳條百尺拂銀塘的景象,有些微怔,又是一年春去了嗎?

“初之?”

“好…”淮初之應下了洛絮兒的邀約。反正洛白兒現下也無任何消息,而她當下也無甚事情,與其天天悶著,確是不如出去走走。

她已經忘了她多久沒有如尋常人一般出去走走了。不為任何,就只因為一時興起,僅此而已。

在這個片刻她忽地有點羨慕起了洛絮兒,她被保護的這般好,無憂無慮,可以不顧世事紛擾。若說她是光,那洛白兒就是她身後的影子,無論前路為何,都為她鋪好。但若真有一天洛白兒不在了,這道光會否如同鏡花水月一般消逝呢?

想到這,她突然又不羨慕洛絮兒了,只覺得她有些可憐。

是了,若所處的光明皆為假象,那又有何值得高興的?是夢總是會醒的,這份小心翼翼的守護,護的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若遲早都要知道真相,那她寧願從一開始就學會去承受這一切。

她搖了搖頭,暗笑自己何時這般矯情了,他人之事自有他人解。更何況,洛白兒的隱瞞與守護,都是為了洛絮兒,還是有幾分是為了自己,她不得而知。

“走在街上還想什麽呢?”洛絮兒的一聲嬌呼打斷了淮初之紛亂的思緒。

看著當事人一副喜笑顏開、樂得自在的模樣,她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異樣之情。

洛絮兒見她還在恍神,二話不說就將手中的花朵插至她的發上,邊插還不忘說道:“初之若是多笑笑,配上這花該是城中一絕了。”

還未等淮初之反應過來,她便牽起了淮初之的手:“走啦,別發楞了,去晚了可沒有立夏的五色飯吃了,言哥哥還在樓中等著我們呢。”

淮初之感受到手心溫熱的觸感,微乎其微的皺了皺眉,但終是沒有甩掉洛絮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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