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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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GER 2013.7.20

六點多,艾倫醒來的時候並沒有立刻睜開眼睛。

在為自己構架的小小黑暗裏,他試圖再找回那些不可思議的畫面。比如樸素的城鎮,似曾相識的人群。又或是沙漠和森林中的盡頭,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巨大怪物。那會是什麽呢?還有那些若即若離的話語,總是在某個特定的瞬間跳出來讓自己楞在原地,想去好好琢磨的時候它們又早已消失不見。

艾倫想了想,果然自己這個花了十二年還找不回五歲前記憶,導致到現在為止身世不明的人,還是不要想這些如幻覺般的事情為好。

“也許只是少了一個契機。”米卡莎這樣說著。

兩人並排走在林蔭路上,七點鐘已然日光傾城。米卡莎推著自行車,一點一點吸著沒喝完的酸奶,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留下的斑駁光影,艾倫一步一步像跳格子般踩過它們。

“心情不錯嘛,你。”米卡莎咬了咬吸管,偏頭看著自娛自樂的少年,“找到新工作了?”

“啊……說起來,今天幾號?”

“20號。”

“已經三天了啊。”

“嗯?”

艾倫沒有再說什麽,而是安靜地走回到她身邊,垂著腦袋思考起什麽來。米卡莎也沒有再問。喝完的酸奶瓶被投到路口的垃圾桶裏,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樣準進。

他知道她強迫癥般的,對自己的保護欲,她也知道他的性格和為人。如此的默契彌散在空氣裏,他不說,她也不再多問。會在需要彼此的時候準時出現,就是這樣的羈絆吧。很多人會誤會艾倫和米卡莎的關系,會認為他們是戀人,為此艾倫不止一次遭到讓·基爾希斯的白眼。但其實比起戀人,家人的感覺更像。

他清楚地知道他和米卡莎走不到那層關系,但是關於喜歡二字,對他來說是一片空白。隱隱約約的,他好像在等某個人出現,或許那就是契機。誰知道呢,何況到現在艾倫還對未來保持疑問,他自己就是個秘密。

最後一天在校日,隨後就是三天自習假期,然後兩天的期末考試,最後就是休學旅行。說起來關於休學旅行,明明方案已經定下來了,阿爾敏卻一直神秘兮兮地不公布。“總之大家一定要好好考試,拿出精銳班的水平來,休學旅行絕對是個超級大驚喜。”他這樣說道。

艾倫趴在課桌上,涼涼的木桌貼著自己的臉頰,不一會兒就沾染上體溫。抽出來一本書來隨意翻動,書頁是輕薄的扇子嘩啦啦一順到底,第一頁前夾著的草稿紙輕輕的飄出來。雜亂的草稿集中在某一塊,試圖蓋住幾個字母,不過那只是虛張聲勢。

LEVI

你現在在做什麽?利威爾先生。

利威爾其實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埃爾文還沒去美國之前,什麽事情都是對方打理,還有天天充滿激情的韓吉和善於和人交流的佩特拉在,幾乎輪不到利威爾出面。這恰好成為了他作為兵團首領神秘的一部分——仇家甚至不知道他的面容。

所以對於十六日晚逃脫的那個人,利威爾感到很生氣。有些不守螻蟻本分的人,需要的不是管教,而是制裁。常理來說利威爾才不怕什麽對家找上門來,當靶子練練槍也是好的。所以在他摔了什麽都沒有查到的奧路歐的電話以後,韓吉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沖到他辦公室。

“放跑了一個人能讓你這麽生氣?”

當然生氣的理由也許是別的什麽人會受到威脅,他討厭有超脫他掌控範圍的事出現。雖然這個“事”已經從某人的到來作為開始,結局還遙遙無期。於是韓吉與他的對話中又多了一個新內容:

“那個小子怎麽樣了?”

“……你能不能別每天都問同樣的問題。”

“那我去問問那幾個你派去秘密護送他回家的人好了。”

“……”

“不是吧還真有?!”

韓吉大呼小叫的時候,利威爾已經和佩特拉發過信息然後拿著車鑰匙出去了。說實話利威爾對於自己最近做的事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幹脆把這一切歸咎於幻覺效應。

不管是沙漠,森林,還是海邊。

還是上一秒還聽得見下一秒又消失的聲音。

比如——

“利威爾先生?您怎麽來了?佩特拉小姐也——”

亞麻色T恤,黑色書包單肩背的少年和印象中一樣清爽。他背後是過於濃艷的夕陽,像畫出來的一樣,這樣的場景照下來都可以的印明信片了。柏林的夜晚剛剛準備開始,遠處高樓頂的飛機現實燈變了色,大大小小的霓虹燈爭先入眼,三百四十萬人在這做城市同時呼吸,施普雷和哈維爾河面波光粼粼。

利威爾靠在車頭沒有說話,佩特拉笑了笑上前揉了揉少年的頭發。

“來幫你搬家啊。”

總之艾倫那句“您是怎麽知道我住這的”的疑問完全被忽略。

好吧,利威爾先生你神通廣大,你連我今天提前放學都知道。

可供他“考慮”的三天到了最後一天傍晚直接變成默認了。所以以往稍有些吝嗇的房東先生對利威爾點頭哈腰的時候艾倫已經不奇怪了。艾倫看著利威爾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房東,房東打開以後看了一眼沒點數就笑瞇瞇地走了。

隨後他剛想說什麽,利威爾就面無表情地回過頭。

“從你工資裏面扣。”

這樣不冷不熱的相處方式大概是艾倫接受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他不喜歡別人施舍,而利威爾也本無此意。

心照不宣。

搬家從六點半進行到八點半。開始利威爾進去走了一圈以後就一臉嫌棄地出來了,他問艾倫上一次打掃衛生是什麽時候,少年回答說昨天。然後利威爾翻了個白眼,戴上白手套和口罩把他書架上的書往紙箱裏塞。

這位人類最強潔癖的Boss“為了提高效率”而親自動手,這讓佩特拉驚訝地楞在原地。不過她的視線很快被少年抽屜裏的照片吸引,艾倫抱著疊好的衣服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些許解說。對此利威爾表示出的興趣為零——反正那些照片他早就看過了。

隨後佩特拉去了Rose,正在重新裝修的店面顯得有些狼狽。想起那晚的經歷艾倫不禁打了個寒顫,而利威爾在送下佩特拉以後也迅速開走了車,仿佛在躲什麽。艾倫只來得及在後視鏡裏看到一個帶著眼鏡紮著紅棕色短馬尾的年輕女子。

他沒空在意那些了。艾倫手上拿著的幾張A4打印紙是佩特拉臨走前給他的,上面列著些註意事項。第一張是關於早餐和晚餐,咖啡的口味,面包的松軟程度等等。然後是晚餐的食材,幾乎沒有挑食真是太好了。第二張是整整一面的清掃條例,艾倫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總之就是從上到下每一個角落每天都打掃就好。

第三張紙上只有一句話:

“在外不要提利威爾這個名字。”

神秘的人,好看的側臉。

不明意義的幻覺。

串起來是什麽?

艾倫從後視鏡裏偷偷看了利威爾一會兒,只是一小會兒。

>>>

習慣總來的要比自己想象中得快。

艾倫喝了一口冰過的可樂,坐在飄窗上看著柏林平凡如常的夜空。

在那個五歲時的雪天之前,自己所處的地方是哪裏呢?會有父親,母親,一個簡單而溫暖的家,一定是這樣的。那個時候自己還能撲在母親懷裏撒嬌,能牽著父親的手去看才剛剛開始了解的世界。只不過這樣的習慣隨著記憶一起變成了空白。

隨後艾倫?耶格爾的習慣是孤兒院內最靠近值班室的房間,米色的天花板,墻壁上有著各色的貼紙,窗臺邊放著一盆向日葵。雖然失去記憶但一點都不會空虛,靈魂深處的情緒滿的快溢出來。雖然他的表情還是平靜如水,雖然他還暫時什麽都沒有找回來。

隨後的習慣是初中旁邊的小小出租屋,幾十平米的小房子,房間向陽,爬山虎隨著古舊的墻壁蔓延到窗沿,需要定期修剪。再之後呢,高中時期租住的屋子比之前稍微大一點,新添置的書架是自己和阿爾敏一起親手打的。

再後來呢——

“艾倫,你睡了嗎。”

“啊,還沒有。”思緒被打斷的少年從書桌前起身走到門邊,“有什麽事嗎利威爾先生?”

“明天不用起來太早,我開車送你去學校。”

腳步聲透露著那個人已經走回房間並關上門的訊息,艾倫放在門把上的手又放下來。隔著一扇門想象著那個人沒表情的表情,說出的話就像命令不容人再有下一句質疑,但明明又和命令無關。

“謝,謝謝。”

雖然傳達不到。

現在的習慣是,眼前這個陌生但又不那麽陌生的房間,雖然只是客房但非常寬敞。艾倫喜歡坐在飄窗上看書,靠在涼涼的瓷磚上很舒服,擡眼就可以看見遠處柏林市中心燈火之上的夜空。以後的習慣都要和那個名叫利威爾的人有關。隨時保持著屋內的清潔,並且要守時,幹凈利落的完成他交代的事情。這麽想著的話,總覺得必須小心翼翼,但又莫名的心存感激。

艾倫收拾好了必要的考試用具,跳上床等待著自己被黑暗淹沒和隨之的奇異夢境。奇怪的是,自己還是一動不動的躺在夢境中心,夢裏是濃重的黑,只是利威爾打開了某扇門,坐到自己床邊。

溫柔的耳語,堪比耳鬢繾綣。

文森?艾爾格蘭的死亡新聞登上報紙頭條的時候,艾倫正在學校階梯教室裏寫著數學試卷的最後一題,校長召開了全校非監考教師的緊急會議。

利威爾神色凝重的從辦公室走了出去,佩特拉坐在才整修好的酒吧吧臺前,將報紙疊好放進了包裏然後拿出手機,韓吉坐在實驗室裏盯著報紙上的照片出神。

文森?艾爾格蘭,16歲,就讀於柏林高級文理中學高一C班。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性格,普通的成績,普通的人際關系。普通到他有著那個年紀高中生都有的年輕面貌,比如與艾倫?耶格爾一樣的身高和發色。

“那些人開始挑釁了,看到了嗎?”

“嗯。”

“你準備……”

“來Rose再說。”

還是白天,酒吧裏除了佩特拉和保安以外沒有人。但這裏就是適合黑暗的地方,拉上窗簾,落地窗外的高光被阻隔只留下一道地板上的白痕。利威爾盯著佩特拉筆記本屏幕,等韓吉的過程中他又把那晚的監控錄像來來回回看了多遍——四處玻璃碎裂的聲音,槍聲,血,縮在吧臺後面又突然跳起的少年的聲影。

心神不寧。

“艾倫他還適應嗎?”佩特拉端來了紅茶,想起了什麽她又拎來了冰桶往杯子裏面加了三塊冰。

“不適應也得適應。”

“兵長您說話還是這麽不留情啊,明明很在意那個孩子吧。”

利威爾擡眼看了看佩特拉。

她才21歲,年輕漂亮,有活力,很敏銳。

但是。

“那份食材列表和清掃條例,是你給那小鬼的吧。”

“……是。”

不能見陽光的感情肆意在暗處生長,破土的時候就立刻被斬殺。剩下的酸澀,大概就是米色指甲劃著檀木抽屜壁的聲音,細微的疼痛,像螞蟻啃食著沈屙。

“我記得去年冬天我說的很清楚,你——”

“yooooooooo利威爾!!!看我拿到了什麽!!”韓吉風風火火的跑過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利威爾的面前一扔。

利威爾嘆了口氣。

佩特拉向她投來感謝的目光,韓吉還處於興奮之中完全沒註意,利威爾面無表情的從口袋裏拿出白手套戴上,然後從透明帶裏拿出了那顆子彈。金色的彈頭上沾著的血已經變成了黑色,利威爾對著光看著子彈彈尾的微小刻字。

“那孩子是一槍斃命的,案發時間是昨天傍晚六點左右。屍體是在七號街末尾的倉庫被發現的,手腳都被綁著,身上有淤青。”說到這裏韓吉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難過,於是順手拿起旁邊利威爾沒動的紅茶喝了一大口。

“差不多清楚了。你又去敲詐了羅特警官?”利威爾脫掉了手套,然後瞟了幾眼打印出來的現場照片。

“怎麽能算敲詐啦拜托!我幫了他們做了多少上頭批不下來的實驗啊!”

“昨天埃爾文的電話我沒接到,他有打給你嗎?”

“他說除了最上面幾個其他人隨你處理。”

“那就好。”

接下來是沈默,三個人不再說話。

利威爾盯著照片上屍體袋裏的少年,又看了看監控視頻裏面的少年。

如果把兩張臉,對調一下的話。

不,想都不能想。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利威爾走了以後佩特拉的臉色不太好,韓吉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因為那個倒黴的孩子,還是利威爾?”

“因為艾倫,還有兵長。總之……”

“放寬心啦!利威爾會保護好那個小子的!”

“不,不是——”

佩特拉趴在吧臺上,把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裏。“韓吉,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覺得過去會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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