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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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GER 2013.7.24

“我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先聽那個?”

“好消息。”

“好消息。”

提出問題的阿爾敏還在疑惑,一直都十分現實主義,一直都先聽壞消息的艾倫和米卡莎此次怎麽改變了主意。

“因為你的壞消息肯定是說,這次數學卷子又是教導主任改,好吧我最後一題沒寫出來……”艾倫讀出他的疑惑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而你的好消息肯定是關於休學旅行,是時候說了,提議通過沒有?”米卡莎接著補充。

考試結束後的校園裏,人群快速做了鳥獸散。有人對著試卷評頭論足,有人默不作聲地獨自離開。艾倫在等去拿執勤表的兩個夥伴時,在校門口像周邊街道張望了一下。

“不在……嗎。”

自從那次利威爾突兀的出現在校門口之後,他還有來接送過少年幾次。只不過被圍觀過後的他學著低調了許多,會把車停在街對面。

到現在為止,艾倫還是對利威爾的生活了解得很少,除了表象的皮毛以外一無所知。他不知道他的工作,他的過往經歷,甚至想過利威爾是不是他的真名。而利威爾卻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將自己本來就簡單的生活軌跡摸了個透徹,這種對比帶來了微妙的差異感。

想要了解更多。

這種念頭不止一次的冒出來。比如說當艾倫坐在飄窗上看書看到睡著,醒來以後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毛毯。比如說利威爾房間的書架上擺放著百餘本書籍,涉及面廣而且絕不停留在膚淺之流,艾倫在書架前表露出興奮,於是利威爾說:

“你可以隨便看,不許弄臟。”

LEVI,神秘又危險,讓人想起他的時候不自覺的楞神很久,對上他目光時又下意識慌忙地別開頭去。

“艾倫?你在聽我說話嗎?”阿爾敏伸出手在艾倫眼前晃了晃。

艾倫回過神了,幹笑了一下。“啊,嗯,你繼續說。”

米卡莎停住腳步向後面的街角望了望,又回過頭來走到少年們的身邊。

“總之就是stonehaven啦stonehaven。”

“哎?”

“所以說你剛才沒有聽我說話。Stonehaven,在蘇格蘭東海岸,阿伯丁南面不遠,是個非常著名的小鎮,能觀賞到日出時最美的地平線景色,還有傍晚的火燒雲。對了!還有……”阿爾敏說著便從書包裏掏出一沓資料。

“還有蘇格蘭皇家寶藏honorsof scotland也曾藏於此。這裏有美麗的海灣,肅穆的二戰紀念碑,陡峭孤巖上的冷冽城堡舊址。”米卡莎補充到,“我曾經看過電視節目介紹過那裏。”

“看起來好棒?”艾倫看著資料照片上的山嶺,古堡,海水拍打著礁石,美不勝收。“不過居然是境外旅行,教導處是怎麽批下來的?”

“啊,關於這個我也不清楚,我記得埃德爾老師說有公司讚助,公司的總裁是以前這裏的畢業生什麽的。”阿爾敏頓了頓,收起笑容擺了個嚴肅的表情,“還有壞消息不是你們猜的那樣,你們記不記得B班的艾爾格蘭有個和艾倫你差不多高的弟弟,我聽說——”

“等等。”

米卡莎警惕的示意阿爾敏結束閑聊,然後把身邊的兩人拽進了傍邊的花店裏。

“有人在跟蹤我們。”

“哎?!”話音剛落阿爾敏發出短促的驚呼。

艾倫楞了一下,他的第一反應是米卡莎應該沒有弄錯,現在有人跟蹤自己絕對有可能——這麽想著的艾倫靠在花店門邊,側著臉用餘光向後探去。果然後方十五米左右有兩個高個男人,穿著白襯衣黑色西服褲,帶著墨鏡,他們站在街角向花店這邊看著。

艾倫偏過頭看見米卡莎正在看著自己,他知道米卡莎在想什麽,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三人如何甩開他們。

“艾倫,”阿爾敏拉了拉正處於尷尬對視的兩人,“再往前面三家店鋪就是艾倫你打過工的面包店,我記得那裏有個後門,從那邊走的話我們就可以從他們身後繞去三號街再回家。”

阿爾敏的建議一直都很靠譜,這次也不例外。三人默不作聲出了花店,又走進了面包店。艾倫和老板打了聲招呼,三人從後堂竄了出去。

艾倫摒著氣快速過著馬路,三人很好的隱藏在了馬路對面走過來的人群裏。柏林的傍晚車龍長長的盤繞的在城市的主幹道上。阿爾敏松了口氣,而艾倫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這一看,正好與其中一個追過來的男人對上視線。

艾倫停住了腳步。

“米卡莎,阿爾敏,你們先回家吧。”

聞聲,兩人都驚訝的回頭看著低著頭的少年。

他低聲道,“那兩個人我認識。”

時間倒回七月十六日晚上九點四十分,艾倫努力地想把面前女人的手臂從自己肩上拿開。

“抱歉,這位客人,我們的服務生不陪酒。”

——是當時Rose裏面,曾經替自己解圍的酒保先生。

米卡莎還沒有來得及拉住艾倫的手臂,少年就已經跑了過去。人行紅燈亮起,洶湧而來的車流阻斷了米卡莎的腳步。

“米卡莎,我剛才想說的壞消息是,B班的艾爾格蘭有個和艾倫差不多高的弟弟,他昨天這個時候被殺了。”阿爾敏同樣驚魂未定,思路一向很快的他將兩件看似沒關系的事情連在了一起。

居然微妙地似有聯系。

米卡莎捏緊裙角,再向街對面望去的時候,少年早就沒了身影。

“艾倫,你到底在幹什麽——”

“可以解釋一下嗎,酒保先生。”

艾倫坐在轎車後排,向前面的兩個男人問道。

“不好意思,少爺,這是BOSS的命令。”其中一個男人嘆了口氣,他正為這個年輕人的勇氣和鎮定感到欽佩,同時也為他快陷入漩渦而惋惜。“其他的事情我們也不好多說,現在讓我們送您回家吧?”

家?

聽到這個詞艾倫感覺有股怒火燒了上來。

“請問你們說的BOSS是……佩特拉小姐?”

“不,我們指的是,兵長。”

利威爾望了望墻上的時鐘,又看了看手機。

已經過了少年一般到家的時間,而又沒有什麽突發事件的報告。

沒事最好。

利威爾靠在沙發上,茶幾上還放著今天的報紙。利威爾想了想,把頭版拎出來揉了揉扔進了垃圾桶,就在這時候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艾倫開門進來,默不作聲地換好鞋,然後在玄關處站定看著沙發上的利威爾。後者挑著眉毛看著他走到客廳,把書包丟在沙發上,然後在直徑走到自己面前。

“利威爾先生,我可以請問您為什麽派人跟蹤我嗎?”

男人挑了挑眉。

嘖。

剛想說點什麽,利威爾看清少年的臉以後又把解釋咽了回去。

“你——”

“明明。”艾倫頭一次打斷了他的話,“明明您已經把我的背景摸的很清楚了不是嗎,雖然我對一切還是一無所知。這樣算什麽?您在害怕什麽?”

利威爾看著想偏了的少年又生氣又失望的表情,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可惜您並不信任我。”少年自顧自地失落道。

>>>

據說是從淩晨的時候突然下起的雨。

總之就是很早的時候醒來時,最先入耳的是轟隆隆的雷聲。艾倫揉了揉眼睛拉開窗簾,暗灰色的烏雲慢慢的隨雨風前行,又似下一個瞬間就會壓過來。雨霧貼在窗上,柏林破曉之時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突然拉長的閃電把遠處的天幕分隔成兩邊。

好刺眼。

客廳還是昏暗一片,少年快速地洗漱完畢然後輕輕走到廚房,打開壁燈。反正時間還早,做點什麽吧。他想起了米卡莎的母親曾經教會他的,能使人心情變好的蒜香烤面包。大概可以給自己這天最後的兩場考試帶來好運。他依次找全了材料——法式面包,蒜,黃油,混合香草,鹽和橄欖油……他不知道利威爾會不會喜歡那種味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不在焉。

前一天晚上很晚才睡著,說到底也是自己獨自糾結,想象中的爭吵並沒有發生。那個時候利威爾坐在沙發上擡眼盯著他,只是盯著,一直盯著,看不出來情緒的變化。因為他一直都是那樣一張冷著的臉,對任何事情好像漠不關心,卻又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偏執。

好了,明明說是不了解他的人是自己,現在又在這下什麽結論呢。

害怕的人是自己,因為被他的目光堵得再也說不出來話,然後感覺冷汗滲出來,然後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武斷和沖撞了。人人都有自尊和好奇心,可是那不等同於脾氣和任性。艾倫在想利威爾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潛意識裏似乎願意這麽相信。

當少年意識到從未有一個人能讓他如此謹慎,甚至懷疑自身的時候,烤箱的燈滅了。他嘆了口氣,把香噴噴的蒜香面包夾進幹凈的碟子裏,再放輕腳步將其端上餐桌。回頭就被沒開燈的客廳裏,註視自己的那雙幽深眼睛給嚇到了。

“利,利威爾先生。”

“嗯。”

神秘又熟悉,致命的吸引力啞然無聲。

誰知道呢,問上輩子吧。

他來到餐桌邊捏起面包片的一角,咬下一口,然後慢慢咀嚼。動作自然又優雅,好像看不見一邊少年的自我尷尬。

“喔,還不賴。”

說著他打開了壁燈,也不知道他站在哪裏多久了。

結果還是利威爾開車送艾倫去考試,雨天有點堵車。艾倫抱著書包,在後排安靜地坐著。車窗上的水珠,天橋下的路標牌,路過女孩的朱紅色傘,一切都在雨霧中變得模糊不清。

或者,也有可以清晰看見的東西。

黑色的方向盤,透明的車載香水瓶,銀色的CD盒。

黑色的額發,幹凈的白襯衣,銀色的手表。

“你喜歡柏林的氣候嗎?”

被註視的人就這樣沒頭沒尾的發問了。

艾倫楞了一下,不假思索地開始背書:“溫帶海洋性氣候,冬季不冷,夏季不熱,年降水量均勻……因為海水的比熱容大。”

他不知道是不是轟轟的雷聲讓他錯過了那聲輕笑,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蠢到可愛。

不知道的事情有好多好多。

在書本上學到的東西,終究不過這個世界的億分之一。所謂的科學道理,有太多解釋不了的東西。

例如情感,例如人心。

ABERDEEN, UK  2013.7.31

阿伯丁今日萬裏無雲。

艾倫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做了個深呼吸再伸個懶腰,別國的空氣嗅起來沒什麽不同。下飛機時將近五點,阿爾敏正站在隊伍最前面告知大家進兩天的行程。

“要去stonehaven的話得從這裏坐火車。今晚就住在阿伯丁,馬上到賓館分好房間以後給每個房間一份地圖,地圖上標有城市中主要可逛的地方,從那時起有四個小時自由活動時間。有什麽疑問可以問蘇格蘭的導游,啊,她來了。”

來者穿著比較中性的T恤和牛仔褲,帶著眼鏡紮著棕紅色的馬尾,爽朗的女子。她拍著手召集大家集合。

“總之我是你們這次休學旅行的全程導游,歡迎你們來到蘇格蘭。”

薩莎已經在嚷嚷著晚上要大吃一頓,讓和康尼決定晚點以撲克來一決勝負。導游身後是唐河岸邊舊城區的鐘樓,五點整的報時剛好開始。鐘聲響起時有白鴿飛過西南邊的劇院樓頂,也許來參加國際青年節的人群才剛剛散去。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場美好的旅行,卻也許,只是暴風眼裏的平靜。

艾倫覺得有人在看他,於是偏過頭去。

是那位女導游,她沖他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我叫韓吉·佐耶,請多指教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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