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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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一, 金鈴走的當天, 京都果然不太平起來, 雙刀會最後一個據點被羅摩找到。

左丞相何彬被廢,國師樓天道成了新的左丞相, 右丞相陳懷宏不是他的對手。樓天道如今擁有了實權, 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中人員變動頻繁,何彬的門生和親太子派的大臣被接連打壓, 不肯低頭的大臣只落得一個抄家流放的下場,一時間天牢人滿為患, 永遠不缺因為莫須有罪名而入獄的人。

陸川柏沒有受到這場變故的任何波動, 他的父親和樓天道走的很近,而錦衣衛在國師閉關時立了功。以他們陸家的生存能力, 不論這個天下是誰做主,他們陸家都能安安穩穩繼續當大官發大財。

而陸川柏卻有點焦躁起來,這一天大早, 陸川柏就出門了。

陸川柏去了天禧樓, 這棟酒樓已經很就沒開門了,這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京都大多數酒樓都閉門謝客了。

門沒鎖,上次看到的那個江湖氣的天禧樓就像是一場大夢, 桌子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陸總旗?”

陸川柏擡起頭就看到了任劍遠, 他倚在二樓欄桿上,好像是剛睡醒一樣睡眼朦朧,他手裏還抱著一壇子酒, 然後打了個哈欠定睛看了一會兒,看到了陸川柏的樣子,確定了這不是夢才笑起來。

“你怎麽來了?”

“我……”陸川柏來之前沒有準備過這個問題,如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哦,”任劍遠揉了揉眉心,想到了他們之間的身份,一個是官一個是賊,道:“你是不是來抓我的?”

陸川柏等不了這麽多了,他快步走到二樓,然後道:“跟我走。”他今日得到消息,樓天道派人清理雙刀會,任劍遠逃不過,因為來的人是羅摩。

任劍遠似乎對於危險一無所知,道:“我不想去北鎮撫司喝茶。”

陸川柏情急之下抓到了任劍遠的手,道:“你跟我回陸家。”

任劍遠疑惑的看著他,好像聽不懂這句話,看著陸總旗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好一會兒才低低笑起來,道:“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陸川柏一楞,任劍遠笑得時候,左耳的金色耳墜子一搖一晃的,他突然變得慌亂起來,他一顆心突然跳的很快很急,最後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任劍遠這時候還想個狗屁兒女情長,急道:“樓天道的人要來了。”

雙刀會氣數已盡,任劍遠是他們要找的最後一個人,任劍遠的同伴們屍體還懸掛在城門上。他知道這些江湖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任劍遠不會茍活。但陸川柏不想在裏面看到任劍遠的屍體。

任劍遠聽到樓天道三個字的時候總算是有了點波動,他面色發冷,但只有一瞬,下一刻就是那幅笑嘻嘻的賤樣,“你關心我?”任劍遠又道。

陸川柏覺得任劍遠大概是喝醉了,此時說話都軟了下來,道:“你能不能別鬧了?”

任劍遠說了句完全無關的話:“陪我喝一杯酒吧。”

陸川柏著急要走,沒有感覺到任劍遠的異樣,道:“我喝了,你跟我走?”

任劍遠說話的時候有點撒嬌的意思,道:“你喝了,我跟你走。”

任劍遠搖搖晃晃的,他嘴裏哼著淫詞艷曲,把手頭這壇酒扔了,道:“這個不好,我請你喝好的,上好的女兒紅。”

過了一會兒,任劍遠抱著一壇酒走出來,道:“這個好,這是我娘給我釀的,她懷我的時候以為我是個女的,給我釀了一壇女兒紅,說等我嫁人的時候喝。可惜啊,我是個男的。”

任劍遠嘴裏說著胡話,陸川柏就跟著胡亂聽,他一心想要帶任劍遠走,屏息凝神聽著外面的動機,任劍遠給他倒了一杯酒,像是那天敬他一杯雪一樣笑盈盈道:“敬君一杯酒啊陸總旗。”

陸川柏看著任劍遠明亮的眼睛,想也沒想就一飲而盡。

“快走。”陸川柏把酒杯擲在地上,懶得跟任劍遠玩什麽把戲,他直接抓住任劍遠的手,什麽禮義廉恥都不值得一提。

可惜任劍遠紋絲不動,老老實實的坐在桌前,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陸川柏這才發現任劍遠根本沒碰自己的那杯酒。陸川柏陡然覺得頭暈目眩起來,他趕緊封住自己胸前大穴,但已經來不及了,杯酒入腹,藥力已經上來了,陸川柏不可置信道:“你給我下毒?”

假的,都是假的,什麽女兒紅,什麽會跟自己走都是假的。

任劍遠到這個時候,還在騙他。

任劍遠看著陸川柏砰的一聲倒在桌案上,他依然保有意識,只不過身體不能行動,任劍遠這時候還打趣道:“不愧是陸總旗,旁人要是喝一口早就麻翻了。”

陸川柏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能瞪著任劍遠。

任劍遠把他打橫抱起來,陸川柏還掙紮了一下,就只有一下,就像是砧板上已經被開膛破肚的魚,已經死了還不忘撲騰一下。

任劍遠把陸川柏放進一個大酒缸裏,這裏面依然有半缸酒,陸川柏縮在裏面,酒液一直漫到他的胸口。這裏應該之前就是藏人用的,上面有兩個銅錢大的小孔用來透氣。

任劍遠趴在酒缸邊緣,沈沈的看著他,對陸川柏咧出一個笑,道:“這壇酒是我最喜歡的醉長風。”

任劍遠看了一會兒,陸川柏的頭發在酒液裏散開,如果這世上有一壇陸總旗釀出來的酒應該才是人間美味。就這樣想著,任劍遠俯下身,他擡起陸川柏的下巴,輕輕在對方的唇上印下一個吻。

陸川柏瞪大了眼睛,他們之間如同蜻蜓點水般接觸過後就馬上分開,任劍遠覺得不夠,但也必須夠了。

“餵,忘了我吧。”任劍遠道:“我當時接近你是因為齊王,後來接近你是為了雙刀會,最後一次接近你是為了太子。我一直在騙你啊陸總旗。”

任劍遠說完之後就把酒缸蓋住,而陸川柏只能看著眼前的任劍遠一點點消失,那是他聽任劍遠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一直在騙你啊陸總旗。

任劍遠蓋上酒缸之後,他往後退了幾步,他想離這個酒缸遠一點,害怕自己下一刻就忍不住改變主意,他關心我呢,這個男人想把我帶回陸府。長這麽大,沒有人要帶我走,現在已經有了,可是我已經走不了了。

就這樣想著,天禧樓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羅摩帶人出現在天禧樓。看來樓天道還是很重視自己,竟然真讓羅摩來。來人有十個,加上羅摩,這裏是天羅地網,任劍遠不可能逃出去。

雙方實力如此懸殊,但任劍遠不露懼色,他一心求死,已經沒什麽好恐懼的。

任劍遠抖開滄海劍,這把劍不是他的劍,是老幫主的劍,老幫主才是真正的昆侖派滄海劍。他死之前把滄海劍送給了任劍遠,他對任劍遠說為了天下正道。任劍遠一直在踐行這句話,劍身如秋水一樣映照出他的臉,這是一個狼狽男人的臉,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臉上還有宿醉的痕跡。他端詳著滄海劍中的自己,突然笑了,然後他才擡起頭看著羅摩,道:“又見面了啊。”

羅摩對那兩個攪局的錦衣衛懷恨在心,當時樓天道要殺任劍遠,羅摩提議自己親自出馬時樓天道還取笑了他一番。羅摩記仇,一個仇記上十年也不晚。羅摩環視了一番,這裏就只有他一個人,當日任劍遠和陸川柏聯手都沒有置他於死地,今日只有一個人更加不可能。羅摩道:“你最好束手就擒,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任劍遠見過自己雙刀會的兄弟落在羅摩手裏是個什麽下場,讓人生不如死,任劍遠笑嘻嘻道:“那不行啊,我不想要痛快。”

任劍遠想到了自己慘死的弟兄們,他們死也不能死的有尊嚴,像是一條死狗。任劍遠話鋒一轉,陡然淩厲起來,道:“我要殺你。”他哪怕是螳臂當車,也要拼死一戰。哪怕是以卵擊石也要做最硬的雞蛋。

“殺我?”羅摩冷哼一聲,道:“你算是什麽東西?”

“哦,我算是個什麽東西。”任劍遠琢磨著這句話,好像這句話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後來他直視著羅摩,一字一頓緩緩道:“我,任劍遠,原名兒任雀兒,娼妓之子,七歲入雙刀會,我無愧於老幫主所托,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

任劍遠說話一頓,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厲聲道:“今日,我要你狗命!”

說著,任劍遠整個人陡然一動,滄海劍瞬間出手。

陸川柏躲在酒缸裏,透著那個孔洞觀察著外面,任劍遠這是在送死。他拼命想要掙脫束縛。他想把任劍遠拉走,但任劍遠沒有選擇點穴而是選擇下藥,沒人能掙脫出來。

滄海劍裹挾著劍氣,刺目的讓人移不開眼,以氣吞山河之勢直透而下。霎時間,客棧內部桌椅板凳都劇烈晃動,劍氣所到之處無堅不摧,木屑迸發,杯盞迸裂成碎瓷片。任劍遠這一劍像是要劈開天地,劈開這禍亂不斷的人間。

羅摩實際上有些詫異,任劍遠這一招已經有了大家風範,若是多練幾年追上江為止也未嘗不可。但是,這樣的任劍遠還是太嫩了,羅摩微微一笑。但是他剛要出手,就覺得不對勁起來,果然,下一刻,只聽到轟地一聲巨響,熱浪滾滾而來,這小子竟然不惜跟他同歸於盡,在這天禧樓地底下埋下無數火雷!

一時間天地塌陷,碎石木轟然砸下。天地無情,管你是羅摩還是任劍遠,全部都要葬身於此。

陸川柏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的景象就是這樣一幕,任劍遠沖向羅摩,與此同時引爆了火雷,然後地面搖動,酒樓崩塌。

天地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半夢半醒的時候他聽到了國師府兵過來挖人,他們把羅摩拖出去,發現羅摩肚子上中了一劍,滄海劍深深陷入到羅摩的腹部。羅摩身上還被炸得血肉模糊,不知道是死是活。

陸川柏再一次睡去,他做夢了,夢裏任劍遠還是那幅賤兮兮的模樣,總是叫他總旗總旗。奇怪的是,陸川柏第一次沒有感覺到惱怒,反而寵溺的笑了笑。

陸川柏醒了,此時天地間一片黑暗,他眨了眨眼,反應過來自己真的在人間。

陸川柏泡在酒缸裏,但酒液太冷了,冷得他直打哆嗦。

任劍遠給他藏身的這個酒壇子絕對的安全,竟然絲毫沒有破碎。他當日埋火雷的時候算好了距離,酒缸被一個橫梁形成的斜角好好保護著。

陸川柏推開了頭頂壓的重物,他環視著滿目瘡痍,此時已經半夜了,才想到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川柏跌跌撞撞的走到廢墟前,發瘋了一樣去挖人,他一個個掘開那些木頭碎石。

不對,不在這裏。

陸川柏失去了總旗的身份,像是一個孩子,他徒手去挖那些碎石塊,一直到雙手血肉模糊也不放手,挖了片刻,他手一頓,整個人如雷重擊。

他看到了一只耳朵,是任劍遠的左耳,上面還帶著那個金耳墜子。

陸川柏的手抖了抖,他去摸了摸任劍遠的左耳,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他想興許是自己手上沾著的泥土和血汙,他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手,血跡蹭在他的飛魚服上,但他毫不在乎。陸川柏像是生怕把耳朵給碰碎了,他屏住呼吸,再去摸了摸,只摸到了一片冰冷。

任劍遠死了。

沒有了,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人眼巴巴的在北鎮撫司等著自己出門,一遍又一遍的叫他總旗總旗,不論怎麽趕都趕不掉。他會帶自己去餛飩攤吃一碗並不怎麽樣的餛飩,一臉期待的問他好不好吃。他會在故意用斷袖的事情來惡心自己,他會笑著請自己喝一杯雪。

陸川柏心疼。

陸川柏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酒打濕了,那是任劍遠最喜歡的醉長風,直到現在陸川柏才知道任劍遠一直喝的酒名叫醉長風。一直到現在,他才知道任劍遠原名原來叫任雀兒,像是個小乞丐的名字。

任劍遠就像是一個怎麽也解不開的謎,一個怎麽也破不了的案子。但陸川柏還是覺得不夠,他還沒有了解他,任劍遠怎麽就死了呢?

天冷了,京都一直在下雪,酒液結成冰渣把飛魚服凍得硬邦邦的,紮在人身上應該是疼的,但陸川柏感覺不到疼。

走在路上的時候會遇到部下和認識的人,他們一臉驚訝,道:“陸總旗,這是怎麽了?”

那人又看陸川柏沒有回答,道:“快拿件幹凈衣裳來。”

陸川柏攘開他,道:“滾。”

那人大約是認識陸川柏的父親,他還想再說,卻被陸川柏冰冷的目光嚇住了,“滾。”陸川柏又重覆道。

陸川柏在京都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兒,他路過了餛飩鋪,老板娘被他嚇了一跳,抖抖索索的端了一碗餛飩上來。

陸川柏被蒸騰而來的熱氣撲了一臉,透過蒸汽他還記得任劍遠的樣子,任劍遠總是托著腮看著他,像是一個總是在打壞主意的小狐貍。現在,他的小狐貍死了。

餛飩太燙了,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只吃了兩口就吃不下去。

陸川柏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了太子府。

任劍遠沒有做完的事,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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