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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任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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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樓天道果然命不該絕, 刺客第二次審的時候已經瘋了, 他先是咬緊了樓天道, 然後又說是右丞相指使,還未定論又翻供, 咬住了左丞相, 後面又慢慢念叨著一個帶著面紗的女人。

再後來,誰也聽不懂他的話了, 他好像已經徹徹底底瘋了。

如果真按照刺客的供詞來,那樓天道跑不了, 右丞相陳懷宏也跑不了, 滿朝文武誰也跑不掉,這事兒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鬧劇。

永樂帝以刺客之言不可信放了樓天道, 本來也只有一個刺客的供詞,往後樓天道跟刺殺宗親一事再無瓜葛了。但事情既然已經出了,那就要找個罪魁禍首出來, 哪怕沒人有罪也必須有罪, 於是這事兒扣到雙刀會頭上。

永樂帝令錦衣衛追查雙刀會,要把這個民間組織一網打盡, 給燕王爺和五位宗親一個交代。

燕王從此一病不起,他不再憂心自己的兒子, 而是通過這件事看出永樂帝壓根兒沒有把他們宗親放在眼裏, 他想著永樂帝是瘋了,燕王自己跟著也快瘋了。

錦衣衛變得很忙,偏巧這時候陸總旗把任劍遠給擇出去了, 陸總旗近來心情不大好,屬下看到陸總旗的臉總是憂心,以前有劉錫田哄著他,現在被陸總旗自己趕走了。

陸總旗一直在追查雙刀會,但刺殺宗親之事多半不是雙刀會所為,因為順著這條線索什麽都查不出來。

陸總旗這日在北鎮撫司,他在看卷宗,因為沒有什麽線索只能自己找,他看了這麽多卷宗也不覺得無聊,他把能找到雙刀會卷宗都壘到一起。這幫雙刀會的人打著行俠仗義之名,做的是殺官造反的荒唐事,殺的官要貪要壞,民間有很大的聲望。陸總旗越看越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哪裏不對勁一時半會兒也沒看出來。

陸總旗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現在天已經黑了,他一回頭發現這就剩他一個人,才想起來參謀剛才問了一嘴家裏等著吃飯要先走,他迷迷糊糊答應了一句。

陸總旗有點後悔,因為以往劉錫田,不對,任劍遠總會在。

卷宗室就他一個人,就只有眼前的這根蠟燭,除此之外就是黑黢黢的一片,書架投射出幾個黑色的影子,看著陸總旗有點心裏發毛。

陸總旗一分都不想再多待著,他默默吞了口唾沫,然後想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深怕背後一個鬼手伸出來把他拽走了。

身邊沒人,陸總旗也顧不得什麽面子,草草收拾了一下桌案,三步並兩步,恨不得一步直接跨出北鎮撫司去。

他正匆匆的走,突然聽到了一聲笑,噗嗤一聲打破了黑暗的寂靜。

“誰?”陸總旗向前一提油燈。

站在門口的是個男人,像是沒骨頭一樣站沒站相。

任劍遠躲在影子裏,看陸總旗臉色都開始發白了,心想著不能把陸總旗嚇死,他清了清嗓子,道:“是我。”

陸總旗聽到任劍遠的聲音有點放下心,然後下一刻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如此掉以輕心,道:“你來幹什麽?”

任劍遠從陰影裏走出來,走到陸總旗的煤油燈前站定,好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臉,他是人不是鬼,道:“過來還衣服,順便請你去喝酒。”

陸總旗看到對方手裏的飛魚服,心想入夜了才來還衣服太蹊蹺。

任劍遠好像不想掩飾這種不對勁,做的太完美是一件頂沒意思的事情,留一點錯處才能讓對方順著線索一路摸索,像是逗貓一樣總要給個線頭才行。任劍遠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道:“陸總旗不給面子?”

陸總旗冷聲道:“我不喝酒。”陸家家風嚴格,他禁酒禁·色,潔身自好,如同一塊臭石頭,讓那些來行賄的人沒有絲毫後門可走。

“哦,”任劍遠並不失望,道:“那一道吃個飯?”

陸總旗皺著眉頭,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任劍遠嘿嘿笑道:“我想跟你拜個把子做個朋友。”

陸總旗長這麽大也沒遇到誰敢過來跟自己拜把子的,人人看他恨不得繞道走。他想了會兒還以為任劍遠在說臥底進錦衣衛的事情,陸川柏說過去了就是真的過去了,他真的沒再計較這件事,打發道:“我跟你是朋友了,你走吧。”

任劍遠聽完一笑,道:“既然是朋友,一起吃個飯?”

陸總旗被他噎個半死,心想著今日不跟他走,日後這人定要天天來糾纏,無奈道:“走吧。”

任劍遠沒帶他去什麽好酒樓,而是一家餛飩鋪子,就擺在兩條街外,任劍遠以前當差的時候經常來吃。

陸總旗皺了皺眉頭,他沒怎麽在外面吃過,他父親是兵部尚書,他們陸家雖然比不上陳家,但在京都也是個顯赫世家。他平時一日三餐都由家裏負責,壓根兒都不知道北鎮撫司外有家小餛飩鋪。

任劍遠看他一直皺眉,道:“這家皮薄餡兒多,好吃著呢!”

任劍遠剛說完,老板娘很應景的咣當兩聲放下兩碗餛飩,還送了兩個燒餅。

陸總旗被餛飩的霧氣蒸了一臉,天氣冷馬上就要入冬了,吃這種熱乎乎的餛飩確實暖胃。

任劍遠一臉殷切,道:“怎麽樣怎麽樣?”瞧他那狗腿的樣子,好似這家鋪子是他開的。

陸總旗一挑眉頭,道:“還行。”小餛飩當然不能跟山珍海味相比,不過也不難吃就是了。

任劍遠一臉失望,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無趣得很?”

陸總旗淡淡一擡眼,道:“有。”不光有,還挺多。

任劍遠徹底輸了,陸總旗油鹽不進,真跟那臭石頭一樣。陸總旗吃完了飯,道:“你找我幹什麽?”

任劍遠道:“吃飯啊。”

陸總旗哼了一聲,完全不信,他看了任劍遠好一會兒,他以前沒仔細打量這個人,發現對方明明已經二十好幾了,卻有一股少年的朝氣,左耳上戴著一個金耳墜子,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顯眼。

陸總旗心裏一個咯噔,突然沒頭沒尾的問道:“你是雙刀會的人?”

這是一個太大膽的猜測,沒有任何根據,而陸川柏卻產生了這樣的直覺,他之前從不靠直覺斷案。陸川柏緊盯著任劍遠,不想錯過對方任何一點表情的變化。

任劍遠眉頭都沒抖一下,他直視著陸川柏,一手托著下巴,道:“再猜。”

任劍遠的反應著實奇怪了些,若不是雙刀會的人應該會覺得惱怒,說不定還會高聲反駁你怎麽這樣無端猜測?若是雙刀會的人此時被猛地揭發出來應該慌張些。

而任劍遠聽到這個問題的反應,就像是你猜猜我今日吃的是面條還是餛飩一樣自然輕松。陸川柏對他起了興趣,他見過不少人,沒見過任劍遠這樣的,一臉無辜卻又像是憋著壞水,說話時溫溫柔柔,但能力又相當出眾,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之前在錦衣衛時陸川柏才會如此重用他。

陸川柏吃了一口餛飩,道:“你是太子派來的?”剛巧他在這邊查雙刀會,剛巧就遇到了任劍遠。任劍遠這人很覆雜,他去查過,確實有滄海劍這麽一號人物,但已經消失多年了,很多人都沒見過。陸總旗被任劍遠騙過一次,對他相當警惕。

“唔,”任劍遠也沒馬上否認,一手撐著下巴,問道:“我給太子當說客你就去?”

陸總旗道:“不去。”任劍遠未免也太看重自己了。

任劍遠笑瞇瞇的,看上去相當無害,道:“我還真希望你能站在太子這邊。”

陸總旗放下勺子,道:“不可能。”多年黨爭錦衣衛都獨善其身,這是祖訓,不得牽涉到前朝爭鬥。

“你還真是個榆木腦袋,”任劍遠道:“那你就這麽甘願保護國師?”

陸總旗得了命令,徹查雙刀會,而雙刀會最大的敵人是國師樓天道。

陸總旗明明白白道:“我既不站在國師這邊,也不站在太子爺那邊。”

“愚忠!”任劍遠真誠評價道。

陸川柏不可置否,道:“錦衣衛百年風光,靠的就是這兩個字,太子爺若有朝一日稱帝,我陸川柏甘願鞍前馬後。”

他是一條狗,是皇帝養的狗,那就做好狗的覺悟,別去管主子們的心思,誰做主子都無所謂。

任劍遠被他一席話氣到半死,剛想與他再說些什麽,瞥到路邊有個挺眼熟的人,任劍遠還想了一會兒,陸總旗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看到了,任劍遠總算想起了這人是誰,大叫道:“伏城!”

伏城本來正在借著餛飩鋪的光看一張告示,國師廣招天下能人異士的告示,他盯著看了很久了,不知道為什麽總會想起羅摩。任劍遠一聲呼喚把他出神的心思拽回來了,伏城走到了他們那桌,特別順的就坐下來。

“老板!再來一碗!”任劍遠叫道。

伏城也沒阻攔,道:“好巧啊。”

任劍遠對伏城很親切,兩人第一次在夏侯府,任劍遠幫伏城走出過奇門遁甲陣,道:“可不是嗎?你幹什麽去了?”

伏城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道:“買珠花。”

伏城的話一說出來,任劍遠和陸川柏都楞了,任劍遠還是好涵養,陸川柏眼中的鄙視之情已經溢於言表,陸總旗本來就看不上這個小相公,此時更加厭惡,心想男人與男人之間果然下賤。

任劍遠道:“好興致,珠花鋪子關門了吧?”

伏城這是給柳柳和小蕓娘買的,一人一支剛巧湊成了一對,不過他懶得跟這兩個錦衣衛解釋,一揚眉頭道:“查我?”

任劍遠見識過伏城的功夫,哪裏敢在這人身上找不痛快,忙擺手道:“習慣習慣,這兩天雙刀會鬧得厲害,入夜之後看到可疑的人總想上去盤問兩句。”任劍遠剛說完可疑就後悔了,這不是明擺著說伏城看著不太老實嗎?此時支支吾吾的,“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陸總旗在一旁看不下去,幫他解圍道:“你衣服都還了,都不是錦衣衛的人,瞎管什麽?”

伏城聽了一會兒,抓到了重點,道:“哦,還衣服。”

伏城此言一出,陸川柏臉直接給黑了,要是以往他根本聽不出伏城話裏有話,如今卻能一下子明白了伏城的意思。

伏城看著這兩人尷尬就覺得好笑,心想他跟周衡待了這麽久,總算是學壞了,也不逗他倆了,道:“順便出來逛逛,買了壺酒。”

伏城把腰間酒葫蘆解下來,道:“喝嗎?杏花酒,白麓城少見,京都還挺多。”

“喝!”任劍遠是個性情中人。伏城從桌子上拿了三個碗,倒了第三杯的時候任劍遠一遮碗口,道:“就咱倆,他不喝酒。”

伏城動作一頓,看了陸川柏一眼,那眼神也挺明顯的,大意就是“不喝酒是男人嗎?”

陸總旗哼了一聲,放下筷子道:“你們慢慢喝,告辭。”

任劍遠端著酒,看著陸總旗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道:“我好不容易哄好的,被你氣跑了。”

任劍遠盯著陸總旗的背影看,也沒有埋怨的意思,倒是一瞇眼睛,笑得一副都在掌握之中的樣子,像是千年老狐貍成了精。

伏城沒接話,跟任劍遠喝了兩個來回。江湖兒女一壺酒都能為兄弟兩肋插刀了,兩人喝了一會兒就覺得熟的跟上輩子的親兄弟一樣,說話間也有點口無遮攔起來,伏城問道:“你們這兩天這是幹什麽?”

任劍遠的話不應該跟旁人說的,但他現在飛魚服也還了,也就百無禁忌起來,兩人喝的盡興,一壺酒不夠,喝完了就去旁邊的酒館裏繼續喝,一直喝到深夜。第二天任劍遠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頭疼,一個勁兒的回想自己酒後有沒有失態。想到自己跟伏城聊了什麽,只能在床邊嘆上一句:“這可算完了。”

任劍遠拉著伏城先是絮絮叨叨的說了很久陸總旗,說這個人脾氣臭,臉色差,除了挺聰明,但一點大格局都沒有,簡直是要氣死人。然後又說他心眼好,說他為人正直。伏城被迫聽他念叨了一晚上陸總旗。

然後又喝了一壺酒,說了不少自己的事兒,說到錦衣衛又說到雙刀會,什麽底都透給伏城了。任劍遠揉了揉腦袋,這才想起來最後一壺酒不太對勁,應該裏面加了藥。

最後他稀裏糊塗的跟伏城做了一個交易,想到這件事,任劍遠才露出點笑意來,反正也不壞。

伏城回到太子府的時候已經深夜了,他上次說到做到,真搬到了周衡旁邊的廂房裏住。伏城打了個哈欠往回走,剛推開門就看到黑暗中坐著的周衡。

周衡坐在自己床上,臉色不太好,他大病未愈臉色有點蒼白。周衡看到滿身酒氣的伏城眉頭死死擰著。

“你去哪兒了?”周衡這人有占有欲,並且還不小,伏城離開他眼皮子不過三個時辰而已,他就過來蹲人了。

伏城一楞,把買來的東西放下,道:“出去喝酒了。”他知道這時候跟周衡說謊等於找死。

周衡本來不想問,顯得他好像在幹涉伏城的生活,但伏城這兩日實在不正常,道:“誰?”

“你認識,”伏城走到周衡身邊,道:“任劍遠。”

這人是齊王爺的人,但齊王爺的人也算得上是周衡的人。齊王爺從江湖裏廣招人才,找到了這位滄海劍,把他送到錦衣衛盯著陸川柏。齊王只說了這麽多,再多的東西也沒再說,但周衡總覺得這位任劍遠應該不那麽簡單。

周衡一方面不想讓伏城跟他走得太近,另一方面卻也不想伏城在京都連個朋友都沒有。周衡還是想把他鎖起來,恨不得這輩子就活在自己的太子府裏,誰也別想看到他,誰也別想惦記著他。

周衡到底也沒說出來,只淡淡嗯了一聲,他不想伏城那麽孤獨。

伏城有點困了,他懶洋洋的一擡眼皮,道:“你不睡?”他說話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衣服也沒脫就繞過周衡爬到床上,“你不睡我睡了。”

周衡盯了一會兒伏城的背影,發現對方還真的就睡了。周衡暗自罵了一聲,都是自己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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