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戀獄——蘇佩的回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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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回頭看我也聽得出這是王一一。然而我還是和所有人一樣回頭了,因為我和他們一樣震驚於她竟敢在蔣爺發表“演說”的過程中出言打斷。

“王一一,你有什麽問題?說出來!”

“我覺得您剛才對於……呃……作詩時間的推斷,雖然結論我是認同的,但是有幾個……呃,論點,我有些疑惑。”

我跟著所有人一起倒吸了口涼氣。從王一一方才磕磕絆絆的話中,我大概了解到其本人恐怕也是腦子抽筋才會突然舉手反駁蔣爺,而一站起來似乎馬上就怯場了。

“哦?哪幾點?……很好啊,我很高興聽到同學們不同的聲音!我很歡迎你們和我進行辯論、交流!你說吧!”

“按照註釋上說的時間,李清照此時應該遷居在杭州,從地理位置來看,春天也可能有大雁往北飛而經過杭州;從天氣狀況看,春天也是南方天氣‘乍暖還寒’的時候;最後,我老家在浙北,浙江的氣候如果遇到沒有零度以下氣溫的暖冬,樹葉是不會掉的——也就是說,梧桐樹的葉子可能會維持一整個冬天直到春天。所以,其實您說的……呃……您說的後三點,其實作為論點是……呃……不充分的……”

蔣爺的臉色逐漸陰沈下來,到最後甚至黑得嚇人,讓王一一見狀不禁有些磕巴。

“很好。”蔣爺陰著臉給了一句看似肯定的回答,接著畫風急轉直下,“雖然王一一同學發言的內容不是很嚴謹,但她這種批判性思考的精神很值得鼓勵。首先,你是怎麽直到杭州的天氣是春天也會‘乍暖還寒’並且樹葉過冬也不掉的呢?”

“我小時候回過老家,而且聽親戚也是這麽說的……”

“有沒有可能是你或者你的親戚記錯了呢?”

“可是那麽多人不可能都記錯啊!我也記得很清楚……”

“有沒有可能呢?!有,還是沒有?”

“有……”

“那你那這個不確定的猜測來推斷,是不是不合理?你的論點是否也是假命題?”

“嗯……但我還是覺得……”

“‘你覺得’?!我和大家講過,語文也是一門很精確的學科,和數學算數一樣精確,多一個字少一個字意思都不一樣!你怎麽能用‘你覺得’這麽模糊的形容來表達你的觀點呢?”

姜畢竟還是老的辣,在蔣爺咄咄逼人的氣勢下,王一一已經快要潰不成軍了。蔣爺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每說一句便跺著腳向她邁進一步。她的臉頰開始越來越紅,嘴唇在不說話時抿得越來越緊,甚至有些輕微的抖動。然而就在大戲剛要開始的時候,下課鈴聲響了。

“啊,好的。那麽其他同學先下課,王一一你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我們繼續。”

同學們雖好奇這場“大戰”的結果,但大多還是抵擋不住饑餓率先奔去了食堂。有個別人想要跟去辦公室“觀戰”,但礙於蔣爺的威嚴只得作罷。我跟著兩人走到走廊上便止步了,望著瘦小的一一走在虎背熊腰的、隔著很遠依舊能聞到濃重煙味兒的蔣爺身後,像是犯了什麽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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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午飯我沒有吃好。一是平時和我一起吃飯的人,王一一,今天沒有在,我一個人吃得很寂寞;二是我一邊吃飯還要一邊擔心著王一一能否在蔣爺的施壓下堅持說完他想要說的話。

今日王一一的表現雖在情理之中,但仍讓我有些意外,畢竟之前的“反叛”只是暗箱操作,並非像今天這般在眾目睽睽之下和權威的公然對抗。

我不清楚她以前有沒有類似的經驗,以及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在辦公室眾多老師的註視下,還能否坦然鎮定地面對蔣爺強大的氣場。

我吃完飯回到班裏,王一一依舊沒回來。

望著空空的座位,我突然有種強烈愧疚,仿佛剛才吃下去的飯都是罪孽。於是,我鼓起勇氣打算去辦公室瞧個究竟。

而當我進了辦公室卻發現蔣爺和王一一均不在。問了英語老師才知道,他們早就“爭論完了”,而且王一一剛進辦公室沒多久就認了輸。

我在班裏坐了很久,久到午休快要結束王一一才回到班裏。她沒有理圍在周圍問東問西打聽“戰果”的人,只顧低頭吃著薯片。有些亂的蓬松短發把她的臉遮去一大半,遠遠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個下午的所有課間,我們都沒有說話。我不知怎麽的忽然有些害怕和她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於是就這樣熬到了下午放學的時間,在大家都在往外走的混亂中,我正猶豫著怎麽才能像中午發生的事都不存在一樣和她自然地搭上話一起回家,她竟然主動走過來了。

“佩佩,走啊。”

短短四個字的句子,我卻像得到聖母的救贖般幾乎要淚流滿面。窗外的陽光從她的背後照過來,襯得她整個人光芒萬丈猶如天使,而我是等待洗禮的罪人。

正如我所期盼的那樣,我們很自然地一起回家了。在公交站等車的當口,我左右張望確定沒有熟人在周圍後,問出了我好奇一下午的問題:

“你和蔣爺後來到底怎麽樣了?我怎麽聽英語老師說你一進辦公室就認輸了?”

她沒有生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都午飯時間了,我趕著去食堂打飯,就認輸了唄。”

“真的是這樣?蔣爺沒有逼你什麽吧?”

她“噗嗤”笑了出來,聳了聳鼻子。即使還是有些不甘心,但我看得出她現在是真的放松了,我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些。

“誰能逼得動我啊,你不是知道的麽。我是真的因為餓了才不想跟他爭的。而且就蔣爺那麽大的煙癮,我剛跟他說一會兒他就開始抽上了,熏得我真有點兒受不了。爭論來爭論去也沒什麽意思,我也不是真的為了跟他爭李清照是什麽時候寫的詩。”

“啊?那你為什麽突然舉手反駁他啊?”

“我其實不是針對他的觀點。誰也沒法坐時空機穿越回去求證,而且我對宋詞以及李清照生平的了解也不比他強。可我就是不爽他的作風。”

“嗯?”

“我的想法和別人不大一樣。我就覺得他說的這些對我現在沒什麽用,對今後的人生也沒什麽幫助,”王一一吸了下鼻子,“他明知道我們不可能逃脫應試教育的。他自己就是靠應試教育才能上得了大學,他明明就知道考試對我們有多重要。可是他還是說著‘我講的內容雖然考試不會考但絕對對你們的人生有所幫助’這種屁話。我不需要什麽人生導師,我只想考高點兒分,下次月考不被老爸老媽說。”

我們從來沒交流過這個話題,但她竟然和我想的一樣。既然根本跳不出條條框框,也沒法憑一己之力做出改變,那到不如踏踏實實按著框架走。坐著不切實際的夢卻被現實打擊的感覺更不好。在這一點上我絕對相信我們是所有同學中的另類。

我也不需要聽大道理,畢竟交了學費來上學,總是要學點實打實的知識才好。人生哲理聽的再多,夢做得再好,考不好就依舊過不好自己的生活,不是麽?

“佩佩?發什麽楞呢你?難道是被我的黑暗面嚇到了?哈哈哈。”

“嘻嘻我哪有那麽容易被嚇倒!而且你這也不算什麽黑暗面啊。”

“不,你不了解我,我是屬於黑暗的。”她雙手交叉,又抿起嘴唇,故意做出一副酷酷的樣子,引得我又是一陣笑,“看來我這個軍訓叫你們學壞,上學頂撞老師的人,在你的分類裏是屬於正常的嗎?”

“是好朋友的分類,正不正常我才不管!”

“不愧是我的好佩佩啊!……哎,要不這樣,以後我們就是死黨了!來,拉鉤上掉一百年不許變!”

“好!”順著氣氛,我伸出了小拇指,“一萬年都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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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樣,在一一家的車站和她告別,我獨自坐了後半程車回到了家。

一推開門就聽見了母親熟悉的尖利呵斥,以及父親熟悉的時不時來一下的反擊。聽內容似乎又是父親買了自己喜歡的外食回家沒有和母親說,而母親在之前已經在做飯了,因此開始不悅。

“你就是想和我們吃兩桌飯!一家人!吃兩桌子飯!”

“你行了啊……說多久了?就一點兒事兒……”

“你覺得吃兩桌飯很有意思是不是?有本事以後都被跟我們一起吃!我和佩佩吃,你自己吃!”

“我就買了個鴨脖子怎麽就不和你們吃了……”

又是這樣,老套的劇情,惡俗的對白。推開門的一瞬間仿佛是驚醒般,我從白天激動人心的夢,一步邁入了俗套的現實。

一切都沒變,但一切又都好像變了。

我走進房間放下書包,走到客廳喝了幾口水,搬了把木椅子坐到電視機前的玻璃茶幾側邊,和坐在沙發上的父親一起看新聞聯播開始前無聊的廣告。重覆循環放著的其實只有兩個廣告,是我不認識的酒和一個果汁飲料的廣告。

父母的爭吵依舊在繼續,在我耳邊來來回回震著。明明只有那麽幾句話,兩人卻像覆讀機似的,樂此不疲地重覆來重覆去。

……

……

王一一,你說過你是屬於黑暗的。

所以是不是我也走入黑暗,就可以離你更近?

我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望著一邊揮著鏟勺一邊絮叨著的母親。

“媽,你知道爸的電腦裏有什麽,對吧?”

我盯著她,問出了悶在心裏快要爛掉卻一直沒有勇氣問出的話。

母親的表情還未完成劇變,我已經搶先躍進了父親的書房,關上書房的門並快速反鎖起來。

我知道對於已經從沙發上跳起來的身體強健的父親,撞開門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我必須要抓緊。憑借熟練的手法,我迅速將電腦解鎖屏,然後毫不猶豫地用之前背下的密碼解開了那個我一直沒有打開過的文件夾。

然後,我終於意識到,我其實不需要問出那句話。

我明知道答案是什麽的,也明明知道事實很可能就是我所想象的那樣。我的心裏有過無數的想象,卻因為還未證實而一直自我欺騙著那些只是我的想象。

那個神秘的文件夾裏有很多子文件夾,也有獨立的視頻文件和圖片。我沒有打開子文件夾,也沒有時間點開任何一個視頻,因為父親正不顧一切地向我撲過來。

但我依舊控制不住地看到了一些圖片的內容,多數是兩個或上半身或下半身****裸****體的男****性,以各種姿勢*擁抱、撫***摸著對方。其中甚至有生理衛生課都不曾見過的男****性***生***殖***器的特寫,以及我推測象征著性*****行******為的肢*****體******接觸姿勢。

我的胃部先是有些痙攣,接著反胃惡心感從胸口蔓延到口腔、鼻腔、大腦。我一邊要極力控制著從腹部冒上來的酸水,還要一邊控制被父親猛地推離電腦桌的身體不至於跌倒。

母親緊接著父親的後腳來到我身邊。這個永遠儀表得體風度翩翩的女人,此時發絲淩亂滿面通紅,額上青筋暴起,鼻翼誇張地扇動著,像極了電影裏被鬥牛士的紅布激怒的母牛。

接著,她擡起纖細緊實的胳膊,用即使長年累月洗碗做飯也保養得很白嫩的右手,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剛打上的時候我的眼前只是白了一下,但一兩秒過後,我的左臉開始發燙,劇烈的疼痛感也漸漸襲來。

我不想捂臉,因為那樣顯得很弱。我轉過臉去瞪著母親,看著她從開始的盛怒轉為驚慌最後露出絕望和愧疚的神情,我的心裏開始發笑。

可是當我想扯出一個“邪魅狷狂”的殺手式笑容時,我的眼前竟然模糊了起來。緊接著黃豆一樣大的淚珠“啪嗒啪嗒”不受控制地掉在我的手背上,砸得手背生疼。

裝酷失敗的我,在父母的驚愕中,灰頭土臉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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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公交車站後有個很小的街心公園,我現在正坐在公園裏唯一的長椅上,用口袋裏唯一一片紙巾擦著剛才跑出來因為撞到不知什麽而蹭破皮的傷口。

傷口處流了血,開始我以為只是一點點,但直到整個至今幾乎沾滿血,傷口處的流血依舊止不住。方才跑出來的時候並不知道要跑到哪裏,也沒有想跑到哪裏可以不被父母太快找見,只是一股腦地跑著,並沒發現磕碰到了哪裏。

我摸出了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這其實是父親的舊手機,是父母頭幾天上學為了監督我按時回家給我配的,後來父親換了新手機索性也就給我用了。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蹦出的第一個人,是我在學校最好的朋友,王一一。

“餵,一一……你現在在家嗎……你……現在能出來嗎?”

“嗯?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佩佩你在哪兒?你在馬路上嗎我怎麽聽到車的聲音了?”

我幾乎是用顫抖的聲線回答道:

“我在我家的公交站這兒……你能出來嗎?”

“……好。你在那兒等我,我一會兒就到。”

說完她撂下了電話。

吹了一會兒風,真的感覺就只有一會兒,我看到了竄下公交車向我奔來的她。

她的短發被風撩得膨脹起來,以往能夠被劉海擋住的大腦門全都露了出來,讓我覺得有些滑稽。

“佩……佩……哎你流血了?!”她前一秒還撐著腰喘著大氣,看到我的傷口後馬上直起身四處張望,“……你坐這兒別動,我去那邊的超市給你買個創可貼……坐著別動啊,千萬別自己跑了啊!”

又過了沒一會兒,她不知從哪個方向竄了出來,手裏拿著礦泉水瓶、棉簽和創可貼。

“我沒找到碘酒之類的,先用礦泉水給你簡單擦一下。可能有點疼啊你稍微忍一下……”

我倒沒覺得疼,只是覺得笨手笨腳給我擦傷口還灑了好多水的她很搞笑。於是一沒忍住,就在她正給我貼創可貼歪了的時候笑了出來。

“你還笑?!我在很認真給你貼啊,要不自己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還以為你怎麽了呢擔心死了……你倒好還笑我……”

“我沒什麽事兒……”

“你可拉倒吧!都傷成這樣還叫沒什麽事兒?……我電話裏都聽得出你聲音不對了……你知道我下車的時候你自己是什麽表情嗎?就是那種……那種……八點檔家庭倫理劇裏面被拋棄的苦命媳婦的那種表情……”

“哈哈哈……”

我想要好好大聲笑出來的。可是深秋的寒風拍著我的臉,尖刀一樣刺著我的眼球,使我眼眶發酸,眼淚被吹了出來。

我勉強地撐著,即使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到冷卻,視線內一片模糊,我依然使勁睜著雙眼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的。我有時候不高興了也會生悶氣不和人說。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就說,不想說我也不會逼問你。”

“……”

“我想你可能需要借我的肩膀哭一哭?”

“……”

“或者我想我需要你來借我的肩膀哭一哭?”

她的眼睛是極其清澈的,我從其中看到了晚間車水馬龍的立交橋,閃著霓虹燈的高層建築,整齊排列的路燈和沒有一絲星光卻被燈火照亮了的暗夜。

我就一直怔怔地看著她,遲遲沒有說話。

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可能會從此踏入萬劫不覆。或者,我此時已經身在地獄的火海之中。

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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