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予感——蘇佩的回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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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意起王一一你的呢?可能很早,可能和你開始註意我的時間一樣,但我認為無論早晚,這一定是命中註定。

再次見面,是十幾天後的返校。在家休息了兩日變得精神飽滿的你,坐在離我很遠的位子上和前後左右的人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我想我成了你的粉絲,我希望離你更近,即便你差到嚴重的記憶將曾與你“生死同盟”的我和僅僅禮節性附和著你的人一視同仁。從你那個方向不斷傳來此起彼伏的開懷笑聲,在我耳畔回蕩得很吵。

放學的時候,我動作慢了一點,等到收拾完書包擡頭的時候,王一一已經和許多早早離開的人一樣消失在門外的人群中了。軍訓的時候大體了解了下,除了王一一外,這個公交站離學校有些距離,大多數人會選擇在更近的站等車,因此站在這裏的人中穿校服的人並不多。而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頭發亂蓬蓬的你,而你也很快發現了我。

“咦,蘇佩!你也從這坐車啊?幾路啊?”

“嗯,我坐966,坐到**橋……你呢?你坐到哪站?”

“啊這樣……我本來是打算坐55的,不過我們家966也能到,就多走一站地也不算很繞遠。要不我跟你一起做996吧!”

“那當然好了。謝咯!”

就這樣,我成功地讓這個熱情的小獅子答應和我一同回家了。

中午空蕩蕩的公交車上,我們談著剛剛過去的軍訓,八卦著新同學和老師,聊著對於新鮮開始的中學生活的向往。

道路兩旁的白樺樹用茂密的樹葉擋住了正午炎熱的陽光,我們就這麽說了一路,直到你提前下車。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開始,畢竟同班同學裏順路的人幾乎沒有,以後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一起坐車回家,真好。

到站下車走進小區後,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愚蠢的錯誤。

剛從小學升入初中的我對很多事都會犯懵,就比如這一天只是正式開學前的返校日,我卻是在到了學校後和同桌聊天才知道返校日是不用上課的非常規日子。前一晚沒有和父母說會中午提前放學,他們一般非周末不會提前下班回家。我自己還沒帶鑰匙,想著如果鄰居家也沒人,就只能在小區最大的那棵榕樹下面坐到父母下班了。

我幾乎哭喪著臉走到家門口,卻驚訝地發現家門並沒有關上,而是半掩著。走門縫裏可以隱約看到屋內有走動的人影,對話的聲音也從縫隙中傳出,這讓我頓時松了口氣——看樣子父母都在家而不是家裏進了小偷。

我狂喜地差點叫出會讓鄰居投訴的擾民噪音,哆嗦著手去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盜門。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了,依舊哆嗦著,卻僵在那裏,無法挪向門把。

父親和母親是大學同學,結婚後因為工作調配一起從二線城市來到了北京,至今都是同輩叔叔阿姨眼中標準的“神雕俠侶”。父親是軍人家庭出身,在那個軍人地位極高的年代基本相當於現在的“高幹子弟”或是“富二代”。母親雖是出生在農民家庭,但據說當年大學和父親一起讀書的時候成績很不錯,在單位工作上也一直是巾幗不讓須眉的角色。加上姣好的形象和幹凈利落的氣質,和父親結婚的時候爺爺奶奶都沒有反對。

在我永恒的印象裏,母親即使在家也會梳著一根頭發絲都不帶亂的盤發,穿得比街上的絕大多數女性都得體,如果要出門則會化精致的妝,穿上或嫵媚或優雅或知性的洋裝。年近四十的她依然保持著凹凸有致的身材,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和日覆一日飲食控制加養生保健,讓母親的面容而年輕時的照片別無二致。這樣對自己要求嚴苛到多長一根白頭發都要即使拔掉的女性,曾一度是我理想中精致女性的典範,和同小區那些穿打折款羽絨服加運動褲的大媽完全形成鮮明對比。

而直到我少長大一些,有了多一些對於不同人的觀察,我才發現了母親長年累月精致外表下的極度壓抑。去其他同齡朋友家做課後,我漸漸發現“平常人家”中寬松舒適的氣氛,和母親一直用追求完美所造成的壓抑不一樣。

而這種壓抑,可能也是造成父母在我成長過程中經常性爭吵的原因。我不清楚因為一點小事就爭吵最後吵得不可開交、關系更僵乃至下一次爭吵來得更快的惡性循環是如何開始,我也不清楚如何在父母吵架時自處。小的時候我會哭,而隨著年紀的增長,我逐漸對這種模式感到疲倦。如今的我已經習慣了在“大戰”前就敏銳地察覺出來,並以最快的速度多進房間,關起房門戴上耳機,靜候“大戰”的暫時平息。

我曾經以為父母經常性的爭吵只是出於對瑣事的太過在意,如所有喪失激情又太自我主義的普通夫妻一樣。父親沒有將臟衣服扔進洗衣籃或是洗完手沒有用毛巾擦幹還甩了一地水,母親發現後開始埋怨,父親繼續沈默,母親因為情緒發洩沒有得到回應而被激怒,從而聲音變得更尖利,用詞也更刻薄,隨後父親也被激怒,兩個人才開始真正的爭吵——這就是他們慣常陷入的套路。

然而,今天的他們,在我上學的時候留在了家裏,似乎是為了一場非常正式的“對決”。

我能明顯的感覺出父母語氣不同尋常的嚴肅,以及和平時似乎在隱藏什麽的吞吞吐吐截然不同的語速。

“……蘇建廣,都多少年了,你既然承認自己有問題,如果真的想解決早就能解決了吧?……為了佩佩,你能不能……”

“……我沒有為了佩佩,為了這個家考慮過嗎?倒是你,一天到晚提起來,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嗎!……”

“……呵,你可有理了……我就是不明白,我一個正常人,嫁到你們家,結果你們一家都正常就你……你就不能好好想辦法解決自己的問題嗎!……”

“……我想嗎!你以為這是我想的嗎!……我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佩佩知道的……”

“……別的先不說,你先把你電腦裏那些臟東西清幹凈!別讓我再看見什麽D盤E盤F盤裏面那些惡心的玩意兒!……”

“……你消停會兒行不行,要上班就快點走,喊一早上了你不累嗎……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會看好的,那個文件夾沒有密碼誰也打不開,你就別瞎操心了……”

“……哼,我瞎操心……我瞎操心都比你這沒良心的不正常的好!”

“一口一個‘不正常不正常’,你有完沒完!”

母親的高跟鞋撞擊地磚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看樣子她似乎是準備要出門的,而這段爭吵是出門前與父親的最後一次短暫“交手”。

我突然心虛起來。為了不和母親當面撞上,我急忙退回了樓道,從另外一側更遠的樓梯極其緩慢地下樓。下到二樓時,我在樓梯間的窗戶中望著母親出門走遠直至跨出小區大門,才小心翼翼地下了樓。

我不知道父親還要在家裏呆多久,我很害怕見到他,所以走到了小區角落裏的一棵樹下坐著。從烈日當空的正午坐到了樹影融入黑暗的黃昏,我沒怎麽挪動也沒和其他人說話,就那麽一直坐著,模仿校園裏那個“沈思者”的雕像。但我也沒有思考什麽,就是單純地發呆,看著路上追逐著玩具車跑過的小孩,和夾著公文包回家後又匆匆跑出來的上班族,以及拄著拐杖拎著鳥籠在小區廣場前來回溜達了不知多少遍的大爺。

直到小區裏所有的路燈都打開了,我猜我再不回家父母要給班主任打電話的時候,我才擡起已經坐到麻木的屁股,並且遲鈍地感受到來自因為沒有吃午飯而餓到抽搐的胃的抗議。

當晚我和父母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吃飯,彼此心照不宣地都沒有過多的交流。父親心不在焉地問了兩句關於開學第一天的感受,我也官方地回答了,母親則一直不開口。結束了尷尬的晚飯,我沒有和難得按時回家的兩人一起看電視,而是借口說要看書把自己鎖進了房間。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父母的矛盾其實不是我以為的那麽簡單。他們有些什麽事情是瞞著我的,而且可能已經瞞了很久了。在我沒有偶然撞到他們的無數個時刻,他們在躲著我,爭吵著不能讓我聽見的話題。無數的疑惑像螞蟻一樣啃食著我的五臟六腑,使我在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的淩晨,貓著腰爬了起來,墊著腳走到父親的書房。

我的卻記得,以前用父親書房的電腦查資料的時候,D盤裏有一個文件夾是上了密碼的。我想知道父親電腦裏那個所謂的“臟東西”是什麽。是什麽能讓一貫精明優雅的母親拋棄工作也要吵,我很好奇。

想到書房和父母的臥室隔著客廳,我此時在書房應該是不會吵醒他們的,我索性開了電腦,在等待開機的時間打開電腦桌的櫃子開始翻找起來。以我對出門旅游都會買旅游保險的父親的認識,如果是重要的密碼,他絕不會用一個覆雜或不好記憶的字符串,或是用了覆雜的密碼卻不做任何備份。

開機後我試著用了父母的生日、自己的生日以及爺爺奶奶的生日嘗試打開那個文件夾,卻都失敗了。把櫃子裏所有的記錄本挨頁翻了個遍,又把書櫃裏所有的書翻開、抖開,甚至踩著凳子夠到了書架的最上邊一層,我依舊沒找到任何線索。連一丁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因為擡手夠書架而有些累得出汗的我幾乎絕望地坐在地板上,聽著客廳的掛鐘每一秒發出的“嗒嗒”機械響動。

終於,我放棄了,起身準備回房間接著睡覺。而就在這時,窗外的月光從版拉著的窗簾中灑進屋內,投射在我從未註意過的書櫃的上方。我的視線落在月光照向的地方——那是一個透明的、很不起眼的文件袋,擺在以我的身高絕對夠不到的高度。我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重新爬上椅子,我取下了文件袋。沒有線封或蠟封,也沒有鎖,文件袋輕而易舉被打開了。我把裏面所有的紙張小心地拿了出來,一個夾在A4紙中的小紙片掉了出來。我借著月光瞇著眼讀著上面的字,發現那是一個媒體人的名片,而上面的人名很陌生,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個父親的同事或朋友。

名片本身捏起來很柔軟,似乎是比較舊了。反覆的撾折讓其表面有著凹凸不平的紋路甚至龜裂,本應尖銳的四個角也因為長期的摩擦而毛糙。我翻到名片的背面,上面除了有媒體人公司的圖標,還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字符串。

父親是個科研員,平時工作幾乎都是跑在實驗室裏,很難想象他會和媒體打交道。這個名片的印刷和設計顯得有些花哨,和商務名片的風格不一樣,按照我對父親的了解他應該也是很少和太會“交際”的人打交道的。

我怔怔地盯著那串由10個字符組成的字符串。

我的直覺再次強烈地響應著。我幾乎就憑感覺確定了,這是我要找的密碼。

我無法猜測父親為什麽會把密碼寫在一張名片上,還放在了看似我不會接觸但其實很容易拿到的地方。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有勇氣打開那個神秘文件夾。我害怕面對被父母發現後隨之而來的沖突,更怕自己可能承受不了那個文件夾背後可怕的真相。

這件事情會成為釘在我心中的梗刺,隨著時間的增長,在肉裏越陷越深,而我卻沒有膽量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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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活和我想象中的並不相似。

我想象中的中學生活幾乎來自於影視作品,尤其是那時正流行的臺灣青春偶像劇——每個班裏都有聰明絕頂的天才,有頭腦不靈光但心地善良的後進生,有極端到不是開明親和就是嚴苛如容嬤嬤的班主任,有長得好看家世又好的班花班草,有穿著自己“改良”過的個性校服的叛逆生,還有默默無聞的群眾演員,比如我。

而事實上除了最後一條外,其他的想象皆沒有成真。所有的事情都和小學沒什麽兩樣,每天的上課、作業,可能是因為剛開學的原因,課外活動也沒有想象中的多。大概是因為擇校挑選的原因,所有的同學都很平庸,沒有才華橫溢到讓我感到驚艷的人,也沒有笨到天天鬧笑話的人。大家雖高矮胖瘦各有不同,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性格,但願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戲劇化。

唯一值得一提的有意思的人,是我們班的語文老師蔣政。

這是個50歲出頭,生於□□躁動時期,目前正值“中年危機”的老頭。我對其最初的印象是正式開學第一天的年級大會上,他單獨給我們做了個講座,內容大概是他如何在□□後恢覆高考的第一年,從一個只有小學文化在工地幹活的工人,每天白天幹活晚上看書最後終於考上師範大學的故事。講座中他激情澎湃、引經據典、金句頻出,加上很多觀點和內容都有些反教條主義,很符合叛逆期熱血少年少女的口味,引得場下頻頻掌聲雷動。

我一直對於這種自視甚高、靠出格的話題博關註、動不動就以人生導師的姿態叫別人“人生哲理”的人好感一般,但據說在那之後很多同學成了他的“鐵桿”粉絲,一口一個“蔣爺”地叫。

他是全年級的語文組組長,也經常代表本校語文教師參加區裏市裏的教研會。他的語文課時常會有其他年輕的語文老師作為粉絲,搬著小板凳來聽。他的課堂獨樹一幟,他的觀點不落窠臼,也經常會在課堂上把書本扔在一邊,突然開起個人講座,說起和課堂無關的他的人生感悟。

“我記得我當年在插隊的時候……現在的應試教育,真的是把你們的創造能力都扼殺了……我講的這些,非常歡迎你們和我爭論。我喜歡聽學生說不同的觀點……”

但事實上並沒有人和他爭論。學生中他的粉絲居多,加上“蔣爺”本身高齡教研組長的威嚴和說話時不容置疑的語氣,分分鐘圈了一大票學生甚至老師成為他各種理論的擁護者。像個循環似的,他越是不怒自威地“開講座”,越是有人“哈”著,越有人願意當粉絲,他就越是自視甚高。在我們這屆以前“蔣爺”就已經是學生心目中神一般的權威,各種課堂錄像和貼吧流傳的金句語錄更是被歷屆學生奉為經典。

開學後無聊地日子維持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課上,“蔣爺”在講李清照的《聲聲慢》時,大概是受不了臺下學生有些淡漠的反應,突然話鋒一轉:

“同學們,你們只顧埋頭看註釋,悶不吭聲!現在我來問一個問題!你們能從詞句裏面看出來這首詞是在哪個季節寫的嗎?”

如大家所料,臺下一片死寂,沒有一人敢在“蔣爺”有些怒氣的時候舉手,因為很可能會被當成出頭鳥亂槍打死。剛上過體育課且臨近中午,所有人都幾乎精疲力竭只想著一會兒去食堂應該先排哪個窗口。見我們眼觀鼻鼻觀心佛爺一般坐著,“蔣爺”自顧自說了起來:

“秋天!為什麽說是秋天呢?有三點,大家可以看出來——第一,‘滿地黃花堆積’,這個‘黃花’指的是什麽呢?是菊花!菊花是什麽季節有的?

“……第二,‘乍暖還寒時候’,什麽時候是‘乍暖還寒’的呢?……第三,‘雁過也’,是不是秋天大雁才南飛啊?……第四,‘梧桐更兼細雨’的‘梧桐’。在秋天梧桐葉還沒落完的時候,雨滴打在梧桐葉子上的聲音,就是詩人所說的‘梧桐更兼細雨’……

“同學們,你們整天就想著考試怎麽考高分,拿到課本就開始背詩詞、背註釋。這首詞到底講了什麽呢?你們真正理解了嗎?你們能和一千年前這位精彩絕艷的女詩人形成跨時空的共鳴嗎?……眼光別那麽窄,別老盯著考試那點兒東西,要有更寬廣的眼界……”

剛開始的推理過程還蠻有意思,但漸漸轉化為其冗長的人生哲學分享會後,我有些失去興趣。再加上此時已經是上午最後一節課,我一面要平息胃部斷斷續續發出的抗議,一面還要刻意克制著想要張大打哈欠的嘴巴。然後我的同桌兼語文課代表雙眼放光聚精會神地聽著,前排也有很多人點頭如搗蒜,讓我不禁有些懷疑自我。

我用手背遮著嘴隱蔽地打了個哈欠,正要準備開會兒小差的時候,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炸了出來:

“老師!我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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