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陽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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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多年的好友,是我中學階段不可或缺的同伴兼導師,是我一直視為知己的人。

站在我面前的,也是謀殺了我曾經暗戀又痛恨過的、承載了許多我的青春記憶的男生的兇手,是害死了即將退休的老教師的罪人,是被恨意侵蝕、一心只想著覆仇的魔鬼。

遠處的樹葉開始“嘩啦啦”地響,接著,那縷吹動樹枝的風來到我的身邊,吹起了我自己剪的“狗啃劉海”,也吹動了被汗水黏在額前的他的劉海。

我惚地有些回過神來,望著曾經關系那麽好的夥伴,心臟隱隱開始泛疼。往日一起自習、實驗時的歡樂場景在眼前重現,我想,也許他並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殺人狂。

方中宇的五官已經很扭曲了,一邊臉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我沒想讓他死!我本來只是想讓他退學的!”

“可是……你當時明明都從樓上給他另外通了100多克的一氧化碳……你,你就是想讓他死。”

“不是!當時都是我先打電話報警的!我都計算好了的,室內濃度,時間,全都在安全範圍內!我讓……我一直看著的,他一倒下我就跑過去查看了……我就想給他點教訓,我不是想他真的死的!”

本還殘存的一絲絲猶豫和不忍,被這句話徹底抹得一幹二凈。原本快要冷卻下來身體裏,又有股滾燙的熱流“唰”地從軀幹直沖腦部,便也不管是否會被其他樓層的人註意到,我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叫喊了出來:

“別狡辯了!你怎麽可能希望他活!如果他活下來,變成植物人倒還好,但凡他能醒過來能說話,之後怎麽可能放過你!他一定會揭露你用甲酸替換乙醇的詭計,他真活下來你就完了!別再裝了,你根本就沒想讓他活!”

他的鼻翼隨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快速地張合,嘴唇雖然有些顫抖,但閉得很緊。我覺得他大概不會給我任何答覆了,便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猜想。

“你還害死了無辜的人!山頂洞人和你都沒說過幾句話吧?他憑什麽活該被你錯當成孫艷害死!……哈!那只貓你是什麽時候養的來著?一年多了吧。你也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計劃了吧?恐怕是從孫艷要替換你的項目的時候就開始了吧?”

但他卻開口了,盡管只是我無法完全理解的自說自話。

“……那個時候,我聽見了綿綿的叫。那是我們約定好的,它看到孫艷的背影並且放好裝著電石和過氧化鈉的無紡布包之後才有的叫聲。我真的以為我要成功了,就在我瞄了一眼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也沒想要他死……我想要救他的……但是該做的事情總要有人來做,對於勞技老師的死我很遺憾,在實施計劃之前我已經做好承擔懲罰的準備。”

“你能承擔什麽懲罰?山頂洞人為了你的私仇連命都沒了,你這要怎麽補償?你就算自殺謝罪他也不可能回來了!”

空氣凝固了。面對突然回到冷漠淡然的樣子且波瀾不驚地敘述著驚世駭俗的事件的方中宇,我似乎有點懷念幾分鐘前那個激動的可以讓我一眼看穿的他。

許久之後,他幽幽地拋出一句話:

“你不恨嗎?”

原本氣勢洶洶的我,有一瞬間竟噎住了不知如何作答。是的,恨,只要有恨意就夠了。只要足夠恨,就有理由做一切常理不可解釋之事,殺人放火,一切的惡行都有了充足的理由。

“我恨他們,我也恨向他們妥協的你……起初是這樣的。我完全不理解你為什麽會突然變卦,也因為沒辦法和可是後來我發現憎恨他們根本就沒有意義,是我自己太軟弱,太不會想辦法為自己的權利爭取。我也覺得那幫人真該死……可是你,有什麽資格來做這個執行者呢?你以為自己是誰?神?造物主?你和那些被你謀殺的人一樣是人,卻行使了本來不屬於你的權力。就算真的可惡,就算真的罪該萬死,你又憑什麽用自己的喜惡來決定他們的生死?!

“你只是個反社會的謀殺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惜讓無辜的同學和老師痛苦,讓無辜的家長痛苦,並且害死了一個無辜的老師的殺人魔鬼!停下吧!你都沒有發現嗎,從華思遠的悲劇開始,這個學校都在一個怪圈循環當中:學生心思不寧,老師無心教學,詛咒的留言越來越多,大家都擔心下一個出事的就是自己……住手了就不會再有犧牲者了,現在就放棄吧!”

當我吼完回過神,方中宇還在瞪著我。我開始越來越心虛,底氣漸漸在他那駭人的氣勢下被消磨殆盡。在說出這番話之前我並沒有什麽準備,我只是用以前看的刑警片和律政片的老套臺詞,表達著我被這個社會主流價值觀灌輸的對“正義”的定義。我雖不是他,但我能想象到他的恨意有多深,我怕他一旦和我針鋒相對,我會完全丟掉一直以來堅信的立場。

“你,你不能以惡制惡啊……反正……反正我已經把桶卸下來了,繩子也扔下去了,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了,你,已經沒有機會了……回去吧!我會當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不會說,一切都可以到此為止的!”

我承認此時我只是在找緩兵之計。我能做的只有努力穩住方中宇,可是從天臺下去之後該做什麽、怎麽做,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方中宇依舊用沈默的怒視表示著他的抗拒。

我的耳畔有操場上男生們打籃球的歡呼和爭吵,有教學樓裏追跑嬉戲的打鬧聲,有噴泉前空地上女生們跳皮筋的口令,卻唯獨再也沒出現近在眼前的,方中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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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個不算短暫的靜止可以更長一些,方中宇的表情卻突然變了。

即便多年後我已經記不得那個表情具體的肌肉牽動及五官變化,那個表情留給我的感受卻一直強烈、深刻地烙在我的腦海裏。他的五官,他的表情,他的全部,都像是在對我說著千言萬語。我似乎能感受到他向我訴說了很多很多,但卻沒辦法用言語表述其中的萬分之一。

他此刻站在天臺邊緣靠近圍欄的位置,我與他相對站在內側。強烈的不安感襲來,我下意識地抓住了手上已經從繩子上解下來的廢液桶。

可是,方中宇再也沒有看我,因為我做的一切對他都已經不再重要。

他驟然轉身伸手扶住圍欄爬了上去,雙腳踏在鐵欄桿上,面向南面正空中刺眼的太陽,雙手打開。他張開的手臂與軀幹呈十字形,眼前灼眼的日光將他的輪廓不斷弱化,他的身體也似乎在被太陽融化著。

此時的他與美術課本中文藝覆興時期的耶穌畫像重合了,不知是陽光太刺眼還是什麽,我的眼框裏充滿了液體,痛到快要睜不開了。

沒有回眸或任何其他多餘的動作,他墜了下去。

那個十字形的黑影,沖著日光的方向飛蛾撲火般擁抱了過去。隨後急急下落,消失在我的視線內。

我以全速撲向他原先站的臺階前,但最終撞上了冰冷的鐵圍欄時,他的肢體已經沒有一個部位在我可以觸碰的範圍內。我的手劃過空中他的身體曾走過的弧線,因為手肘磕在圍欄上而停住,手掌什麽都沒有碰到。可當我將實現轉移向下,我的身體如墜入冰川一般凍住了。

在空中劃過半弧後急急下落中的他,當下落到五層孫艷辦公室窗戶下方時,他的手臂猛地抓住了那條被我從廢液桶上解下來、蕩在空中的繩子。他的速度沒有因此減慢多少,他仍然加速下落著,那條並不算長的繩子很快便被拉直,緊接著重力加速度形成的牽引力使窗簾被鉤住的地方被拉扯著。

大面積的窗簾從窗戶與窗框的夾縫中被牽扯出來,推拉窗最終被“嘩”地拉開。在我的方向根本看不見屋內的景象,但我能毫不費力的想象到,伴隨著突然吹進屋內的熱空氣的,是大片耀眼、炙熱的日光。

當他下落到三層和二層之間的位置時,辦公室的推拉窗已經整個被窗簾拽開,室內此時必定被光和熱充滿了。持續下落的方中宇拉著的繩子扯著窗簾的力道持續加大,一聲幹脆的“嘶”聲之後窗簾被鉤住的一角終於被勾著的鐵鉤子劃開,繩子也徹底與窗簾分離。

他的身體得以更加快速地墜下去,沖向教學樓南側初夏已經郁郁青蔥的草地。

而這一系列的動作從發生到結束,只用了短短幾秒。

方中宇用自己的身體代替廢液桶作為墜落物,近乎完美地完成了他最終的計劃。

唯一造成不完美的失誤是,由於方中宇身體形態和廢液桶有所區別,在重力、風力和空氣阻力的作用下,墜落點偏離了原先預定的天井。方中宇沒有墜入井蓋大開的天井內,而是直接仰面砸向了旁側的草地。因為距離太遠,我看不太清他此時的表情,只能望著一只手還緊緊攥著那根繩子的他,用暗紅色的液體,在翠綠色的草地上畫著詭麗的花。

那朵巨大的花有著神奇而致命的吸引力,似乎在向我喊著“下來吧!下來吧”,呼喚我和它一起盛開在夏日青翠的草地上。

我感到一陣眩暈,大半個已經探出去的身體條件反射性地縮回圍欄內,跌坐在地上。我的身體蜷縮著幹嘔,尾部的疼痛感和腦部的充血膨脹感抵消了惡心感後,我總算可以靠著本能,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了天臺的樓梯口。在昏暗的樓道內,我顫抖的手不斷碰撞著墻壁、扶手、臺階,指尖傳來的陣痛讓我能夠維持清醒,蹣跚地向他所在的地方挪動。

走出教學樓,我再次被刺眼的日光耀地頭暈眼花跌倒在地,又再次因為身體上火辣辣的痛感恢覆了神志站了起來。我的身體像被什麽牽著走進他,他躺在那朵艷麗的、充滿魔力的花上,軀幹部位詭異地彎折著,也同樣凝視著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在沖我笑。

花朵的某一瓣被一只毛茸茸的腳破壞了。我努力轉動僵硬的脖子看過去,竟然是那只許久未見的小貓。

貓兒踱著芭蕾般輕巧的步子,走向花蕊處的他,一路上又踏碎了無數片花瓣。原本乳白夾黃的貓兒,在走到方中宇空著的手的旁邊時,已經變成一只半銹色的貓兒了。它用小巧的舌頭舔舐著“主人”的手,低低地叫著,像是嗚咽。

這時,樓上開始傳來持續飆高的驚叫,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此起彼伏,愈演愈烈。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得到此時在五層辦公室,是怎樣一番地獄景象。

迅速變強的尖叫聲中,漸漸多了撞擊木板和墻壁的生音,整場打擊樂大概持續了一首歌的時間後,遠方湛藍的天空多了幾縷從樓上窗戶裏飄出的黑色煙霧。

之後的一切都與方中宇預想的那樣——窗戶內的火光逐漸在強烈的日光下顯現出來,透過滾滾熱浪看過去,遠處雲朵和樹的景象不斷在變形。濃煙越來越多,與此同時,操場上、校門口的人也在開始向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聚攏、移動。此時辦公室門外一定聚集了很多人,可我知道,現在即便門外的人能夠將門撞開,也沒有人敢不顧正熊熊燃燒的屋內的一切貿然進去搶救人。

突然,一團劇烈燃燒著的火球從那窗戶裏“滾”了出來,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冒著黑煙的弧線。

火球延著似曾相識的弧線,從五樓蹦出來最後“嘭”地落到盛開著詭麗花朵的草坪上,正正砸在那朵花中心的位置,驚得小紅貓“嗷”地跳開逃走了。

那是已經被火灼燒到無法忍受的孫艷,使出全身力氣想要解脫的一躍。我並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混亂中喪失了五感和辨別能力,還是為了能夠逃脫折磨而選擇了更快的結束方式。

方中宇可能沒想到,自己的終結與孫艷竟殊途同歸。兩具殘破到無法稱之為“軀體”的東西交叉疊在一起,一坨炭黑中夾雜著猩紅,一坨蒼白中帶著斑駁血色,讓我想起了童年陪媽媽去早市買現宰烏雞的場景。跳躍的、減弱的火焰與暗紅色的花朵也交疊在一起,在青翠的草地上起舞。

陽光下青草的味道,鐵銹的味道,烤肉焦糊的味道,被午後的風一股腦吹向我,生生硬把這混合味道的感受塞進我的口鼻。

一天中只有午後這一小會兒陽光是可以照到教學樓南側草地上的,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落在方中宇和那個黑紅相間的龐大焦肉上的陽光也在移動,最後陰影取代光,包圍住了那兩個摞著的“軀體”。

太多的人湧了過來,有的認識,有的陌生,有的急急避開我,有的大力將我拽走。我從未在教學樓南側見過這麽多的人。不遠處那兩個物體被無數人影擋住了,又過了一會兒,我便被牽拽到了完全沒有任何鐵銹味或焦糊味的地方。

天上的雲不知為何全都散了,只留下孤獨的太陽緩慢爬行在靜謐的藍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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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學的時候,絕大多數的老師都允許我們用鉛筆寫那一科的作業和考卷,年幼粗心的我們也對這種“錯了擦掉重寫就好了”的模式感到寬慰。可唯獨有一位老師,無視學生們的抱怨,堅決不讓用鉛筆,否則所有作業考試一律零分。一次一個學生因為不小心交了忘記用鋼筆描過的作業得了零分,心懷不滿在班裏大哭大鬧,那位嚴肅少話的老師,才第一次和我們解釋不允許用鉛筆的原因:

“我不讓你們用鉛筆,不是希望你們用鉛筆寫完一遍,該擦的擦該改的改完了之後又拿鋼筆描一遍的。你們現在可以寫錯了擦,寫不好再改,可人生不是像鉛筆寫字一樣有那麽多機會給你們改的呀……唉……

“美國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失事,十幾億美元瞬間沒了不說,還損失了幾位優秀的航天員,只是因為一個小小的環形圈零件不合格。日常生活中確實很多小錯改了就行,可是像挑戰者號這種錯誤,是你能改得了的嗎?你給相關負責人給判刑,那些航天員就能活過來了?……所以我的希望是,你們從現在開始,努力做到能不犯錯就不犯錯,不要總指望有‘改錯’的機會。”

那位老師因為凡事太過於堅持原則乃至與學生和家長的矛盾與日俱增,最終被校方辭退了。我曾經也和很多支持“快樂教育”、不留作業不考試最後小學畢業了整篇作文都是別字拼音的學生一樣,覺得這只是眾多教育失敗案例中的一個。

我自作聰明地以為,因為我們沒幾個人能成為優秀到可以為航天飛機設計零件的工程師,也沒有幾個人真的能成為一個小錯就能影響很多事的重要人物,對於錯誤那麽苛責真的很沒必要。可是之後的歲月裏,那些話卻被無數次印證著,仿佛是命運在嘲笑著我們這些不相信長輩人生經驗的無知孩童。

哪怕是很久之後,每次再回想起方中宇墜落的那一幕,都能使我輕易陷入崩潰之中。我會忍不住不斷地質問自己:這是我造成的嗎?那種情形,那樣的狀況,也許真的有更好的辦法——或者至少,有比我當時做出的舉動引起的結果不那麽糟的結局。

但是當時的我沒有能力做到。無論之後如何愧疚自責,失誤就像鋼筆寫下的錯字,除非燒成灰、埋在土裏爛掉,否則那字跡就一直在那裏,提醒著你的過往。

明昌路中學因為校慶當日兩名師生的相繼墜樓事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備受關註。

在警察局做筆錄的那幾日,即使在家和警局之間兩點一線地活動,從手機報內推送的內容也能偶爾看到媒體對於這次事件不同的評論甚至揣測。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折磨讓我無法思考和作答,以至於審訊總是被迫中斷,反反覆覆進行了好幾天。而我也是在很久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當時的極端失常,類似於相同的問題重覆確認的時候回答卻截然不同的事情發生了太多,以至於警方只得從眾多其他目擊證人處得到有效證詞。

我隱約感覺到,我最後能夠成功逃離審訊室那個牢籠,要得益於父母和校方對調查的施壓。那幾日請假進行整日的審訊,每天保持精神狀態清醒都非常耗費體力,等回到家時幾乎已經精疲力竭。面對在警局昏暗的樓道裏等著接我的父母,我只能用呆板的表情和令他們覺得“嚇人”的陌生眼光迎接。不僅是飯桌上被問到刑訊進行得如何的時候持續沈默,就算是日常關於吃喝冷暖的問題也幾乎無法做出有效回應。

另一方面,我在警局停留的時間越長,調查結束的就越晚,媒體及群眾的關註度也會持續,這對校方必定有害無益。因此校方動用了些在我看來相當厲害的關系,使得如此覆雜的案件的初步調查只用了個把月便草草收尾。

僅對於這一件事的調查已經讓我疲憊不堪,我最終沒能在審訊室裏晃得快要睜不開眼的燈光下對面無表情的警官說出其他那些我發現的、曾被他們認為是意外事故的事件。

秉著“快點結束吧”、“反正說了也於事無補”、“說了只是給大家增加負擔和二次傷害而已”的心態,我只是努力在被問到問題的時候做出不算太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而對於之前的事,包括如何從山頂洞人的“意外”身亡懷疑方中宇乃至發現一年前的事件也非偶然,我都只字未提。

校慶日中午有相當多的學生在操場和教學樓周圍活動,方中宇跳樓時尚且少有人發現,但到了孫艷墜樓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在教學樓南側了,目睹了火球墜落的人也不在少數。即使校方使出了比當年華思遠事件更強的手段,也難壓制住學生中不斷爆發的抗議示威和罷課。不過這些我不是很清楚,在審訊結束之後的每天我讓自己沈浸在學習中,甚至後來連以前一天不玩就渾身不舒服的手機電腦都不再碰了。

背書,學習,不斷地做題、改錯、再做題、再改錯,這樣的循環幾乎支配了我高考前的全部。只有學到躺下就能睡著、惡心想吐的程度,生活才可以在繼續。畢業班的很多人也和我一樣,用做“應該”的事情逃避更殘酷的責問。

我曾以為的救贖,在幾分鐘內就將我打入地獄;我曾厭惡的事情,卻漸漸成了支撐我不至崩潰地救命稻草。所付出的一切看似都是為了高考,但又似乎不是。我想要逃離的東西,自己也說不清楚,因而“逃離”本身便成了一切所有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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