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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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我概括一下我所認識的準備出國的高中生,我只能說大部分都是唾棄高考、貶低中國教育、天天在校內網上發著憤世嫉俗的文字的憤青。他們的日志基本分為三大類:中國和西方國家的教育對比、中國和西方國家政治制度優越性對比和語言考試資料,仿佛對比才能展現他們的選擇的正確性。

像佩佩這種平時學習認真考試成績也不差的乖乖好學生,就算走高考這條路結果也一定不會差,更何況這一年的申請季已經過了,如果佩佩這個時候申請也只能申請下一年入學了。本來以佩佩一直的成績,和擔任衛生委員這麽多年任勞任怨做最苦最累的活的功勞,高三第二學期評選“市三好”該是穩拿的。但是老師們會考慮讓參加高考的同學拿類似的榮譽,這樣市三好的20分加分才能真的“派上用場”。

明中不是以出國人數見長的學校。近幾年選擇出國留學而放棄高考的高中生越來越多,明中的老師們卻似乎不為所動,對出國留學並未有任何宣傳或是支持的舉動。如果有學生決定出國,學校不支持也不會反對,只是在通過高中統一會考之後允許學生不來上課,自己在家或者找留學機構準備出國考試。記得前幾屆明中出過一個SAT北京市狀元,而校方沒有掛紅榜也沒有大喇叭廣播,最後成了只有同學們之間才會談論的話題。

而在市裏一些其他頂尖學校,出國風氣已然濃厚,甚至年級裏競賽拿獎、參加過社會活動的學生會被老師主動勸說放棄高考,選擇國際名校。學校開辦了國際班,出國學生在學校就可以專心致志接受正規的語言考試訓練,同學之間互相交流信息也很方便。

佩佩在寒假結束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過,連拿證書之類的東西也只有蘇媽蘇爸來學校。我漸漸感覺沒有佩佩的學校生活真的很冗長而乏味。好不容易熬完了補課,新學期又緊接著開始了,緊張的學習節奏雖然降低了孤獨感對我的侵蝕,卻又讓我在偶爾的課間、沒有卷子做的夜晚倍感疲憊。

以前上課就算開了小差,被提問的時候也總有佩佩給我提醒;上課睡著了,佩佩會把我拍醒;哪怕作業沒有寫完,第二天早上也可以借佩佩的抄一抄應付過去。如今再也不能犯懶了,習慣了佩佩一直以來的幫助和照顧的我十分懷念曾經可以當懶蟲的日子。

當然,讓我感到更加疲憊的是,在高強度的學習中還要抽空註意方中宇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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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寒假那次攤牌之後,我和方中宇的關系徹底決裂了。我們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也沒在一起吃過一次飯。如果我們還是好朋友的關系,或許還可以在吃飯自習的時候獲取情報,但目前這樣的情況對我很不利。我和方中宇一天在學校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上課、考試中度過的,偶爾有閑暇他也是窩在角落裏看書,根本就是生人勿進的樣子。

補課的階段學校食堂不開,年級裏統一訂了盒飯,所以一到中午大家只要出班門拿了自己的盒飯就坐回座位上吃,省了考慮自己在食堂端著盤子和誰坐的煩惱。等到開學,雖然可以去食堂吃飯了,我卻也沒辦法在撕破臉之後再坐到方中宇身邊淡定地吃飯。

佩佩也不再能作為我午餐的陪伴,開學以來的午餐我都是一個人打飯,找一個僻靜的角落坐著一個人吃完。以前我和方中宇還會在一起討論題目,說些最近看了什麽新聞和電視節目之類的,現在全都不可能了,因為不僅我們的關系早已不覆從前,鋪天蓋地的作業和接二連三的考試也讓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令我更沒有理由貿然湊上去。原先兩個好友全都不再交流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感覺在學校不光是跟方中宇,我已經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了,一整天除了吃飯喝水嘴巴都可以不張開。

並不是沒想過找機會,可無論怎麽一秒不落觀察,千方百計想找機會套話,總是被他忽然起身的走開或是被別人搶先搭話。我甚至還在晚上放學後跟蹤過他,可他在有限的幾次跟蹤中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可疑的動向,放學後就直接搭公交車回家了,沒有出任何地方逗留。

在習慣了孤獨和冰冷之後,高三下半學期波瀾不驚的生活過得非常快。

時間在一張張卷子和一次次模擬考中飛快流逝,轉眼灰蒙蒙的天空開始變得透徹,我家旁邊的供暖大樓不再冒白霧,晨跑做操時同學們穿越來越輕薄,環路邊的老樹也爆出了綠芽。日子子一天天過去,我卻一天天絕望。

說實話我不太信是方中宇放棄了,或是他打算在高考後再實施計劃,但他每天和所有人一樣做卷子補課,不僅成山的練習冊從來不晚交,而且考試成績也很穩定,根本不像是苦心積慮想要覆仇的人能有的狀態。這樣的狀況,我完全摸不著他是已經在上學期或是寒假那段我還沒搞清狀況的時間就已經制定好計劃然後在家裏秘密實施,還是依舊在觀察情形尋找契機。

就在我絕望地以為高考之前等不到機會了的時候,變動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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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一年一度的校慶籌備再次開始了。今年是建校50周年的大慶,因此校慶表演無論在規模還是數量都比以往有了較大提升。但從提前兩周開始就開始噴水的噴泉有些讓大家不太習慣,畢竟水池中間雕像上的雜草每年只有一天噴水的時候還能長出來,但是連著兩周都被水柱擊打,不知道校慶過後還能否完好。

高三年級因為是畢業班要準備高考,出校慶節目的任務就被豁免了。不過校方這次籌劃的校慶升級版也不會這麽隨意地放過一整個年級。

雖然耗時耗力的節目不用準備了,可這次學校要在校慶的下午舉行全校合唱校歌的表演,在某個周一班主任近半宣布了這個消息並告知全校師生會統一定制合唱校歌的服裝。本來這種儀式可以選在早上升旗儀式的時候進行的,但因為校方還打算給校歌大合唱錄制視頻並作為素材加到新版的明中宣傳視頻中,而因為聯系外包拍攝組以及儀器測試等等原因,合唱就被安排在了下午。

這天孫艷在放學的時候走進班,就在我們一陣唏噓以為準時放學又沒戲的時候,她卻只是宣布了全校大合唱要統一定制服裝的事,並要每個人登記自己的穿衣尺碼。頓時一張張苦瓜臉笑得像甜瓜,歡天喜地地登記完就要準備回家,結果孫艷再次給我們來了個大反轉。

“喲,這麽著急走啊?任務還沒完成呢!”

果不其然,臺下再次一片哀嚎。

“這次是全校統一在廠家定的衣服,數量太多,不可能那麽多人的衣服一起送過來。所以就需要每班派一個同學負責去廠家取每班登記的衣服,再和廠家的送貨員一起把衣服送到學校每個班來發。這是個光榮的任務啊,全班人在校慶時候的衣服都靠你了啊!誰來啊?啊?”

臺下瞬間一片安靜。大家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尊打坐的佛爺般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生怕一不留神自己表現得明顯了些就被點中了。這確實是件苦差事,勞心勞神,有哪件衣服尺碼不對或者丟了少了的全都要怪在負責的同學身上。尤其現在都快到高考沖刺階段了,剛剛結束了一模,幾家歡喜幾家愁,接下來還有更加費神的報志願,誰都不願在這個做題做到脖子都仰不起來的時候去攬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我暗自腹誹,這種事真的需要一個“專員”來負責嗎?讓廠家自己數好了送過來給每個班發了不就行了?八成又是學校為了省錢選了個三無廠家,結果連運貨和檢查的人手都不夠吧……

“唷嗬,跟我玩兒沈默,是吧?行,那就都別放學了,我就跟你們耗著!看誰耗得過誰唄!我反正不著急走,你們要是不著急回家可千萬別說話,哼。”

其實這種坑爹的任務,如果是從隔壁班那個和學生打成一片的當英語老師的班主任嘴裏說出來,那感覺完全就不一樣了。至少,不會出現像現在這種全班再愛張羅事兒的人都一聲不吭。

說起來,孫艷占學生便宜的事一直是很受詬病的。平時讓家裏開印刷廠的學生幫忙印自己“開小班”用的習題資料、讓家裏做零售生意的同學“讚助”春游的食品其實最後大部分都被她私吞了之類的事情,不勝枚舉,且每次被發現都能說得冠冕堂皇,這讓我在項目被換的事情之前就對她印象不好。

就這樣沈默吧!這破事兒誰也別攬,即使最後還是沒法逼到讓她自己去,讓她這會兒下不來臺也好。我這樣想著。

“老師,我來吧。我快要回原籍參加高考了,走之前,想給班裏做點貢獻。”

全班所有的人不約而同把腦袋轉向了教室後方的聲源。我和班裏一其他人一樣,將眼睛瞪到最大,瞪著一直坐在教室後排角落,上課從不發言下課也很少和人說話的——方中宇。

“好啊,總算有個人攬下來了哈?其他人可是松了一口氣啊?那就這麽著了,方中宇你來下我辦公室,其他人放學。”

像是怕給方中宇反悔的時間,孫艷快速進行了“輕描淡寫”的挖苦,並以更快的速度“敲定”了這項任務的歸屬。我看著方中宇邁著堅定的步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走過前排課桌,心裏的疑惑漸漸升起。

突然耳畔出現了一個聲音告訴我,這可能是個發現方中宇最終計劃的契機。

回想起高二開學改選班委的時候,當然,我是後來才意識到那時正值方中宇和孫艷為了“項目易主”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的時期,但當時兩人的面部表情管理和日常語言管理都非常過關,即使有人懷疑他們的關系也決不會多想。在那次事關高三能否拿到優秀團幹、從而拿到高考加分的高二幹部改選中,有同學提名方中宇作為學習委員,也得到了一些同學的支持。他雖然一直和大多數同學關系冷淡,卻被稱作“移動的化學題集”,無論是平時和他多疏遠的人,只要問到化學問題他都會傾力解答;有時當事人隨口問的問題過兩天自己都忘了,他卻在之後的某天突然拿著一耷資料出現,接著上次討論的問題繼續探討。

可以說那時的方中宇雖為怪才,卻在班裏同學心目中很有學業上的威望。並且隨著方中宇成績的穩步提升和在課外競賽上展露的頭角,有些外班的同學也會專程串班來找他請教問題,畢竟在明中這種不以競賽見長的學校,方中宇是很神奇的存在。

然而這一切聲譽的積累,都抵不過孫艷在發投票用的紙條時的一句話。

孫艷頂著球狀的身軀,用慢鏡頭的速度拿起粉筆,再用慢鏡頭的速度在原本的候選人欄填上了個“方”,連全名都沒有寫完。接著邁著佛爺步走下講臺,拿起一沓裁好的投票紙用慢鏡頭的速度數著。就在臺下的我們快要打呵欠的時候,她扁小的死魚眼忽然翻了上來,輕飄飄的一句話從肥厚的雙下巴上方拋出:

“有的人吶,最然自己成績好,但是說到為班裏做的貢獻吶,可就不是那麽回事兒了。”

孫艷能當中說出這樣的話,我還是有些意外的。就算再怎麽不喜歡方中宇,用自己班主任的權威誘導同學的選票似乎有些過頭了。即使是未成年的高中生也還是可以有基本的判斷的,誰適合誰不適合,並不是非要班主任用這麽明顯的提示才能想明白。

更何況孫艷所謂的“沒為班裏做貢獻”,無非也就是指過年過節沒“給班裏同學發禮盒”從而讓她拿走大多數,或是沒像華思遠張晶那樣一有空就去辦公室幫她抱作業發作業而已。高中生的生活相對初中和小學本就是枯燥單調很多,真正能為班裏做的“貢獻”,除了做值日和出黑板報我還真想不出其他什麽,何況方中宇也經常幫老師發作業,只不過不是孫艷而已。

但班主任已經暗示的這麽明顯,大多數人畢竟不敢和老師對著幹,先前還活躍著說方中宇怎麽怎麽厲害的人也不吭聲了。最後不出所料,方中宇以兩票的票數在三位候選人中墊底,孫艷終於以她的主觀能動性改變了客觀實際。

而在那次被打壓之後,方中宇也沒有一絲向她示弱、討好的意思。他照樣專心做著自己的事,拒絕承擔一切孫艷號召的“為班級做貢獻”任務,幫除了孫艷以外的所有老師發作業。這樣我行我素的人,萬萬沒想到也有攬下苦差事為孫艷解圍的時候,何況這差事還是聰明人都知道萬萬不該攬下的。

現在各種區級市級三好、優秀幹部的評選都已經內定好了,一般的畢業班都會給幹部裏成績較好的,這樣加分盡量集中在高分學生中,增加了高分學生考上頂級高校的幾率,校方來年的喜報可以好看些。所以現在再去爭取機會表現、討好老師都沒用了,再怎麽“為班級體做貢獻”也不可能撈到什麽好處,還白白浪費覆習的時間。

我不信方中宇心裏沒有算過這筆賬,也絕不相信這反常之舉是他一時興起做出的。我越想越覺得這很可能是方中宇要對孫艷下手的契機,可是運送衣服全程都有廠家的人參與,想要做什麽手腳應該都很難。送貨到學校後肯定有校職工協助廠家和方中宇把貨物運到指定地點或者直接搬到班裏分發,運貨前還有廠家參與檢查,確保貨物的數量和質量和訂貨單上的一致。這樣重重監視下想要對運送的衣服做什麽手腳實在太難了。

於是這個想法剛剛萌生又被我自己掐滅了。就算方中宇避開了一眾人等的眼睛,可就憑幾件衣服,又能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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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又做完了一次語文模擬,兩次數學模擬,三次英語模擬,兩次物理模擬,三次化學模擬,四次生物模擬之後,方中宇終於在一次課間操後把衣服從學校的儲藏室搬到班裏來發給了同學們。

像是特意在回避什麽又像十分自然的選擇,他沒有選在五一僅有的一天法定強制假期去工廠,而是在五月中的校慶前一周周末才去取定制的衣服。

雖然第二天上學就搬到班裏發了,但時間上仍有些趕,富裕的時間恐怕不夠讓衣服不合適的人重新訂了。方中宇解釋說平時在學校的時間都很緊,五一的那天工廠又不開,只能挑一個作業不太多的周末了。同學之間互相換了下服裝也沒有過多抱怨,畢竟對於主動攬下這樣的活兒解放了全班同學的他,但凡還有些良心的都不會苛責。

發衣服的時候方中宇說讓大家當天就穿上試試,包括將要和我們班站在一起合唱的孫艷等老師,不合適的能互相換換大小碼的最好,實在沒法換的再找他登記重訂。因為是學校“慷慨解囊”為大家統一定制的服裝,每多做一套都花的是學校的銀子,自然要慎重再慎重。可即使如此,仍有個別人衣服不合身卻也找不到替換的,這個“個別人”便是孫艷。

孫艷的身材確實屬於百裏挑一的“富貴”,我一度以為她的衣服一直需要特別定制。雖然身邊也有其他朋友、老師的身材和孫艷不相上下,孫艷卻是唯一一個能讓我用盡天下的惡毒語言形容的胖子。那天有幾個同學去辦公室正巧碰到從教師專用洗手間換好衣服出來的孫艷,據形容,班裏身材最雄壯的同學穿還有寬松的號碼,被她穿得幾乎要把自己勒窒息。

果然,下節課孫艷再進班的時候,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下課後方中宇這個負責人馬上就被孫艷叫去辦公室。只記得龔韻玲和馮浩兩人從辦公室回來後興致勃勃地模仿了孫艷和方中宇的對話:

“老師,XXL是最大號了,廠家給的規格裏面沒有XXXL。”

“……你跟他們說一下,要他們單獨定制一套。”

“老師,XXL已經比XL大很多了。如果讓他們的師傅單獨來一趟給您量尺寸再做可能會來不及……”

“我的尺寸我自己不能量啊?!廢什麽話呀你直接把我的尺寸給他們不就完了麽!”

“上次送貨員說我們班是最後一批貨,需要重做的訂單也已經發回廠家了,現在要加的話就只能再去一次廠家……”

“那你的意思是你就撒手不管啦?!這是你負責的事!你自己想辦法!我因為你的失誤沒的穿你自己好好反省著!”

最後直到方中宇答應了再去廠家走一趟,讓廠家給孫艷“特別定制”一套更大號的衣服,這場鬧劇才暫時落幕。緊趕慢趕,加上中間制作的時間和方中宇去拿衣服的來回,真正等到孫艷拿到她的超大碼特制服裝,已經是校慶當天的早上了。

那個早上,我的心情一如一年前的這天一樣明快舒暢。

不僅是因為在這天我們終於可以明目張膽地不用穿校服,而且我的死黨佩佩,終於在缺席快一個學期的情況下又出現在學校了。當我一進班看到原本空了許久的位置上再次出現佩佩的身影時,我一邊大叫著一邊跳過中間的桌椅撲向了她。

雖然校慶大合唱上午彩排下午錄像要折騰一整天,雖然我們班分到的統一服裝顏色是夏天非常招蟲子的黃色而且用的還是化纖材料,雖然佩佩一直到她申請季結束也大概只有這一天可以來學校,雖然這一天其實有很多不完美,我卻認為這會是我許久以來最暢快的一天。

上午在操場全校彩排的時候和佩佩站在一起,兩個無聊的人互相調侃在一片明亮的正黃色中非常顯眼的、穿著自己的黑色衣服也沒有顯得更瘦的孫艷,我覺得自己很久都沒有那樣肆無忌憚地笑過了。

不過孫艷到現在還沒拿到“特別定制”的服裝倒有些奇怪,同樣屬於我們班方陣的劉春鵬、袁小莉也有些擔心就問了一句,隱約聽到孫艷只是隱晦地表示說衣服不舒服,打算到下午正式表演的時候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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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同學們一個個猶如脫韁的野狗般沖向食堂,接著風卷殘雲般帶走所有肉菜的肉。我們班的方陣是全年級最後退場的,而高三年級又是所有年級中最後一個退場的,所以等到體育常年瀕臨不及格檔的我和雖然體育及格但身材太過苗條的佩佩擠到打飯的窗口時,唯一還有剩的就是排骨燉蘿蔔的蘿蔔和肉沫燉粉條的粉條。

簡單扒拉兩口後我終於還是放下了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佩佩一筷子菜一筷子飯,有條不紊地吃完了整盤飯,最後還打了一碗如清水般澄澈透明的“紫菜蛋花湯”。

“親愛的,我實在不想吃了但是又好餓,我們一會兒去小賣部吧?”

教學樓一層的小賣部是明中最神奇的存在。其不僅能夠憑借各種不入流的方便面和餅幹年年創下銷售新記錄,更是不知為何在明令要求必須在食堂吃午飯的明中沒有被禁止,多年以來一直開得如火如荼。

幾年前,學生中還有偷帶手機中午打電話叫外賣的群體,結果一朝被柯瑩查到,不僅手機沒被沒收,幾個被發現的學生還被全校廣播批評。那時候我高一剛入學,幾個高三和高二的學長學姐被柯瑩用非常具象的形容點名批評——“人家把那兜子飯從學校的鐵柵欄遞進來,我還以為是探監的給監獄裏的人送飯呢”。當時覺得諷刺得太刻薄,不過現在想起來倒是還蠻貼切的。學校食堂分上下兩層,教職工食堂是自主經營,菜式稍多些,味道也好;學生食堂不僅菜式口味差了一大截,連中央空調吹風口都少了很多,很多人吃不飽就只能去小賣部買零食,倒也不難解釋為什麽多年都生意興隆了。

我近似哀求地邀請佩佩和我一起去小賣部買零食,可佩佩卻只是笑笑拒絕了,說是要找班主任說開高中成績單的事。

“沒關系,你餓了就去吧。我和孫艷可能要說挺久的,你買完了也不用等我,直接回班就好了。”

我倒了盤子裏的飯,悻悻地和佩佩分頭走向教學樓的不同方向。結果在小賣部買薯片的時候竟碰上了從辦公室過來的八卦女王龔韻玲,兩個人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不會吧這麽誇張,XXXL還能把扣子撐掉?!”

“真的!我騙你幹嘛!剛才方中宇的話的意思,應該是前天新做的衣服就拿過來了,但是試穿的時候扣子被撐掉了,方中宇拿回家去縫好了所以今天早上才拿過來的。你現在知道為什麽孫老師不到正是錄像都不願意穿了吧——怕又撐壞了來不及補唄哈哈!”

“哈哈哈哈……哎不過你不是說你在辦公室看見方中宇讓孫艷把衣服換上了嗎?可是現在才午休啊,離下午正式開始還有一會兒呢,現在換上就不怕這一個小時裏給撐破嗎哈哈哈哈!”

“嗨我也沒聽清,好像說是孫艷中午要打個盹兒,方中宇就說讓她先換上免得到時候午休起來再換來不及了。孫艷好像也挺不樂意了,不過最後還是先換上了。”

“哦,那我們就祈禱她的衣服在下午一上場的時候破吧!那多‘精彩’!”

“王一一你太壞了哈哈哈……”

我抱著薯片和抱著小浣熊幹脆面的龔韻玲有說有笑慢悠悠地走回教室,正好碰上迎面走來的佩佩,沒想到我竟和龔韻玲就孫艷撐破衣服的話題聊了這麽久。

回到座位上坐定,我撕開薯片袋,抓出一大把薯片扔到嘴裏,痛快地咀嚼著,享受著酥脆的薯片斷裂、拍打在口腔的真真快感。秉承“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原則,我一邊唆著手指一邊繪聲繪色給鄰桌的佩佩講著剛剛聽到的八卦。先前見到從辦公室回來的佩佩時她的表情就有些古怪,結果等我說完從龔韻玲那兒聽到的八卦,她的眉頭竟皺了起來。

“確定是因為扣子掉了才一直不穿的嗎?……那個,我剛剛不是去找孫艷了嗎,她剛才剛剛換上演出服,我聞到一股……嘶,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就是那種,化學試劑的味道……”

“新衣服沒洗就穿上了嘛,有點味道也很正常啊。”

“不是一回事。我們的衣服剛開袋都沒有什麽味道的。而且那不是正常的衣料的那種味道,是很像我們用來洗儀器的溶劑的味道……就是,就是每次有機實驗之後不是有很多掛壁的東西嗎,拿水是洗不掉的因為不溶解,我們就用那個……”

“你說丙酮?”

“對,丙酮!就是丙酮的味道!味道確實不算很大,但是那種特別的味道和一般的香水啊沐浴露啊洗衣粉啊都不一樣,我敢肯定就是丙酮的味道!”

“可是她這衣服既然是不同批次的‘特別定制’嘛,味道估計也是給‘特別定制’了吧?有些特別的處理,化學試劑什麽的加多了也說不定啊。話說你的衣服不是阿姨來拿的嗎,你怎麽知道我們的衣服都沒味……”

“不,不是的!普通的化纖T恤不需要像牛仔褲那樣有很多覆雜的染制、鞣制過程,不應該有很大的化學試劑的殘留,自然也不應該有那種味道。”

我的心跳隱隱開始加速呢,但還在找臺階下,試圖寬慰自己或許有什麽別的可能。

“啊哈哈,你這麽緊張幹嘛,可能只是你不知道的什麽新工序吧,哈哈……”

“可,可是今天早上我也聽見孫艷在辦公室說什麽怎麽衣服有股怪味兒,話的意思感覺好像是今天拿到才有的味道。”

突然間,我像被狠敲了一下,猛地意識到事情似乎從之前就開始不對了。我之前的監視、猜忌、寢食難安,全部都白費了。

我望向窗外,五月立夏的驕陽刺得我雙眼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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