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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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七天法定節假日剛過去,學校便通知我們要開始補課。雖然放假前也有明確通知需要補課,但天真的同學們萬萬沒想到美好的假期結束得如此之快。上一次高二暑假補課的時候,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向北京市教委反映了情況,結果明中的領導被教委的人請去“喝茶”,補課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這次,學校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采用了一種全新的補課方式,即與校外輔導機構合作,掛名是校外輔導但用學校的場地,並且強制所有學生“報名”。雖然柯瑩再三強調是“基本教師加班費”、“學校不掙任何錢”,補課費的強制收取還是引起了不少家長學生的不滿,也讓明中被本區學生詬病了很久。

不知從何得知消息的同學們紛紛感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原來不僅僅限於學生和老師之間的關系啊!

好端端的假期被打斷,多數同學都在私下裏抱怨。但我有些慶幸,終於又是一個強有力的推手,將我拉出了這個渾渾噩噩的寒假。

本想就這樣安安靜靜學個習也好,省得太清閑了反而胡思亂想,可有人連這麽個機會也不給我。第一天補課結束的下午,我就被孫艷叫到了辦公室。

“王一一啊,你知道我叫你來是幹什麽的,對吧?”

我當然是知道的。也許是太多事情占據了我的大腦,也許確實是我不夠用功,我的一模成績很爛,尤其是數學。上學期結束的時候孫艷已經當著全班的面,對我們這些成績拖班裏後腿的人冷嘲熱諷了一番,我以為今天只是另外的一番冷嘲熱諷,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請家長的準備了。

沒想到,我還是沒能摸準孫艷的套路。

“馬上就高考了,真沒幾天了,你自己這個成績你自己不著急嗎?啊?不想在最後挽救一下嗎?我呢,是你的班主任,對你自然是有責任也有義務的。”說到這,孫艷故意嘆了一口氣,以我能夠看出來的並不太精湛的演技裝出很為難的樣子,“這樣吧,我也給你個機會,你自己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吧?以後每天下午放學之後兩個小時,你到東小樓來,我給你開個小竈,爭取最後沖刺一下。我給自己學生補課呀,從來是只收最低的補課費的,基本上就是加班費,不賺什麽錢,就是為的你們能考高一點兒。你好好考慮一下,跟你爸媽說一下,這周就開始吧。”

沒有怎麽征求我的意見,她其實已經默認我同意了。我也確實沒有辦法拒絕,畢竟以我的數學成績,就算告訴我爸媽,他們也會同意孫艷的做法的。所以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我獲得了每天學校“正規補課”後的兩小時有償“特殊輔導,孫艷也賺到了她朝思夜想的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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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剛從孫艷枯燥的補習中解脫,就因為內急奔向了東小樓旁獨立廁所。

經過了一個學期的整修,東小樓的獨立廁所已經完成了山頂洞人那場意外之後的改造。整體的水利系統、電力系統全部翻新了一遍,據說已經沒有一條電線、一根水管是沒有換過的。除了男女洗手間共用洗手池的格局沒變,獨立廁所的一切已經幾乎都看不出之前的樣子了。

一磚一瓦,無不潔白光鮮,仿佛要用煥然一新來堵住任何想要重提那場事故的人的嘴。我其實覺得這樣挺好的,至少每次洗手的時候不會再想起那個溫吞到讓人記不住長相、差一點就可以等到退休頤養天年的勞技老師。

當我從隔間出來的時候,身前猛地閃過一團白色的東西,嚇得我差點一屁股坐在磚地上。

撫著胸口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只剛從洗手池的位置跳下來的小貓,踏著優雅的步伐毫不怕生地站在我面前。不過這乳白中夾雜了少許鵝黃的毛色好像在哪裏見過……噢,對,這不是方中宇經常在花壇餵的那只流浪貓嗎?

說是流浪貓,可它看上去甚至比有些家養的寵物貓更精致漂亮。小貓不但毛色鮮亮而且很幹凈,連指甲都是定期剪過的樣子,看來方中宇還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以前總是在花壇見到它,卻不知道它也會在獨立洗手間這樣人相對多的地方轉悠。小貓可能是被我盯得煩了,“喵”了一聲後就擺著尾巴向外面的草坪走去,被嫌棄的我也只能轉身去洗手臺洗手了。當我摔著濕噠噠的雙手轉過身時,眼前的一幕讓我震在當場,無法動彈。

貓兒還是邁著那優雅矯健的步子,繞著草坪上用來澆水的塑料水管邊上走著圓圈。

塑料水管上有一處孔,在澆水時水柱被擠了出來,在空中形成一個連貫的弧形。而小貓就像小孩子玩鉆門洞一樣,從這條拋物線下面鉆過去又繞著水柱回來、再鉆過去再轉回來,玩的不亦樂乎。

我像被點擊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小貓繞著水柱鉆了一遍又一遍,腦海中細碎的片段一張張飛快地閃現。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厲吼將我喚醒,那是孫艷在自習室裏等我等得太久以為我逃課了的包含了怒火的一吼。

“王一一!你幹嘛呢!上個廁所我以為你掉坑裏了呢!……哎喲你在這吶!有病治病,沒病咱好好兒的人別把廁所當被窩行嗎?你知道你蹲個坑蹲了多久嗎啊?半個小時!拉肚子的都能出來了!我剛才在教室坐著差點兒還以為你也跟你們勞技老師似的就這麽‘駕鶴西去’了呢!哎喲餵……”

像《名偵探柯南》裏被閃電擊中一樣,我發現了一直被我忽略的那個點是什麽。一瞬間,本以為無解而被擱置了很久的事件細節一應俱全地再次浮出我的深層意識,一直想不明白的疑惑終於有了解答。即使有孫艷的絮叨做背景音樂,我還是差點叫出聲來。

“……這麽久人家三道大題都寫完了你知道嗎?時間就是這麽被浪費的!就你這麽個態度還想成績上去啊……”

沒功夫理會孫艷的冷嘲熱諷了。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要解決,我必須要打斷她喋喋不休的挖苦,與時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那天勞技老師死的時候……您……也在東小樓嗎?”

“我當然不在。”孫艷又給了我一個白眼,“那天本來是我每周給一個初三學生……呃,咳,一個學生補課的時間……”

一些中小學對任職教師有規定不得接“私活”,即使是對本校的學生也不可以進行有償的補課。明中好歹也算是區級示範校,對於一些面子上的事兒做得很足,同時也是為了防止外漏內部教學資料,因此也是要求教師不得進行規定外的收費補課。而規定規規定,孫艷為掙外快不顧學校規定的做法年級裏還是有一些師生知道的,尤其是我們這些經常放學往東小樓跑的人。為了蹭個場地,也是為了地點低調掩人耳目,孫艷的“補習班”一直是放學後在東小樓的教室裏進行的。所以包括我在內,被孫艷賺了“補習費”的所有學生其實都屬於學校管理的灰色群體,只是平時在明面上受制於孫艷也不能將事情說破。

“……不過那天那個學生說鬧肚子,非要提前回家。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就讓他先回家了唄。我一個人在東小樓也幹不了什麽,也就提早回家了。你們勞技老師出事兒的時候我根本就不在,那麽晚,估計整個樓也沒別人了。我老在這邊上補習我最清楚了!唉呀這人要是走起背字兒啊,還真是佛爺都擋不住……”

那這麽說,山頂洞人真的是倒了血黴。因為他是替孫艷死的。

直到這個時候,山頂洞人死亡的真相才真正地擺在我眼前。難怪方中宇那天跑下樓的時候會拿著救人的工具卻楞在原地,因為按照他原本的計劃,被斷掉的電線擊中觸電的應該是孫艷——這個他因為項目被奪走而懷恨在心的人。

如今,事件始末原貌基本可以被還原了。方中宇收養小貓恐怕並不是偶然,而是他在預謀殺人計劃時做的準備工作。從挑選小貓到精心餵養、訓練,這個計劃的時間線遠比我之前所以為的長。在一次次餵食、哄騙後逐漸取得了小貓的信任,他便可以訓練小貓成為他犯罪的幫手,一個誰也不會想到但卻最好用的幫手。

小貓靈巧的身手、嬌小的體格以及貓科動物出色的夜視能力在此次計劃中都顯得至關重要,因為它需要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躲在洗手池的天花板上,看到孫艷進入獨立廁所之後將方中宇事先配好的“炸藥包”精準無誤地放在天花板上方水管破裂處的旁邊,並且要正好在呲出的水柱的曲線下方。他在進行殺人計劃準備的時候本來預想那麽晚應該除了孫艷就沒有人在東小樓這一片了,自然除了孫艷和佩佩、被輔導的學生和他自己也不會有人用獨立廁所,從而小貓誤判的犯錯率被大大降低。

樓上實驗室打掃時,他首先是聽到或者從其他渠道接收到了貓兒給的“炸藥包”安放完畢的信息,望向窗外的時候意外地看到樓下站在洗手池的是山頂洞人。所以他才會在“嘭”爆炸聲向前就跑下樓並拿好事先就準備好的棍子跑下樓,卻楞在了當場。

按照原計劃,方中宇應該是在案發時要出現在現場進行“補救”的,因為這種實驗偶然性較強而且以來外力的計劃實施起來失敗的幾率不低,為了能保證電線確實斷開、電路不跳閘、孫艷確實觸電,他必須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如果電線沒斷開就打斷,電路跳閘或是孫艷避開了就打暈她再人為做些手腳偽裝成觸電事故,雖然這種偽造其實是下下策。可就在他看到山頂洞人觸電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知道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他捕獲的只是一只可憐的替死鬼。

方中宇恨意、執著以及超出常人的毅力、細致、耐心令我害怕。我光是想想已經能感受到那是一個多麽耗時耗精力的計劃,數個日夜的計劃籌備和演練,不是一個人只靠一時沖動。

雖然最後的結果是失敗的,同樣作為從未走出過學校這座象牙塔的高三學生,方中宇的能力和心理素質遠在我之上。明明是不可能到令人懼怕的犯罪,可我總覺得如果是方中宇來完成就沒有什麽不可能。以前在實驗遇到困難的時候,他都會以超強的毅力和耐心不斷調整,用我想象不到的速度查到有用的資料,在制定實驗計劃和做實驗的循環上和科學進行拉力賽,直到他贏了為止。

在從前,我絕不會想到這是方中宇盯上目標後如猛獸一般恐怖的捕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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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之後的補課佩佩沒有來,我倒不是很擔心,因為早在假期的時候就知道她已經打定心思要出國上本科了。本來剛放假的時候想約她出去玩的,可是打電話後才聽說她在準備出國的語言考試,整個假期都不會輕松了。

即使高三下半學期才準備有些晚,申請之後還要晚一年才能入學,聽佩佩的語氣她對這件事情已經是下定決心,不會輕易動搖的。我當時還失落了一陣來著,以前一起約定要考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還什麽“要做一輩子最好的死黨”,現在聽上去幼稚又可笑。可再想想,每個人的人生本來就該走自己喜歡的路,也沒必要玩什麽“你不跟我一起就不是好朋友”的小家子氣游戲,畢竟死黨也不是連體嬰,自己選擇自己的人生方向本來就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在那之後我都沒有再找過她。有好幾次都已經拿起手裏的話筒,卻沒法按下撥號鍵。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她,或者說不光是她,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我都不曾了解。

這天補課結束後,我沒有理會孫艷關於我後半段一直走神不做題的責罵,一到時間就收拾東西回家了。還沒到元宵,老爸老媽都已經回去工作了,我如以往無數個夜晚一樣自己下了面條,就著辣椒醬邊吃邊看電視。

吃完了,把碗放在水池邊,卻不想洗。躺回沙發,窩著一動不動,突然又很想和佩佩說話。這幾個小時過得像幾個月一樣難熬,我感覺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不管我如何叫嚷、崩潰,都不會有人理會;可是有一個人,我們一起有過歡笑和淚水,經歷過上百次考試、分享過彼此的秘密,如果整個世界離我遠去,她是唯一一個可以和我說話的人。

我再次拿起手裏的電話,但這次,我堅定地撥出了佩佩家的號碼。

很意外地,接電話的是佩佩的媽媽。得知我是王一一後,他媽媽才略有不情願地叫佩佩從房間裏出來接電話。

“餵,一一。我最近時間比較緊,有托福考試要準備,你有什麽事嗎?”

一句話,佩佩成功地將我剛剛升起的期盼打落至深淵。她原來已經忙到不想跟我說話了啊。

“呃……也……沒什麽……就是,最近有些煩心事,不知道該怎麽辦……呃本來想和你聊聊天的,你這麽忙就算了吧。”

“煩心事?什麽煩心事?說來聽聽唄?”

不知我的話哪裏讓這個大忙人產生了興趣,竟然追問了起來。沒辦法,我也只好順著往下說,但關於方中宇這個人以及那兩件案子我卻不敢挑明。

“嗯,佩佩,如果你發現你的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很好的那種,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而且你雖然肯定這一點但還找不到證據,你會怎麽做?”

“哦,這個嘛……”佩佩的聲音忽然高了,像是頗有興致的樣子,“誒,你說的這個好朋友,是誰?他做什麽了?”

“呃……這個……你先別管是誰了,反正就是犯了個大錯,原則性的那種,怎麽辦?”

“嘶,這個問題好像有點難……我想想……”

佩佩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就在我等的有點急的時候她的聲音又出現了,恰到好處地緩解了我的急躁。

“一一啊,你的這個朋友,他這個錯自己會改的嗎?還有沒有可能犯第二次呢?我是這麽想的啊,你看你沒有證據去找人家對峙人家說不定還不會承認呢,你要先坐實他的‘犯罪事實’才能有底氣地教育他嘛,是吧?”

佩佩想了這麽久,到底還是管用的。這條建議聽上去極其靠譜,因為既然方中宇原先的目標是孫艷,鑒於前兩次的前科他肯定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他不是那種會因為一次失誤就放棄的人,為了能最終殺掉孫艷,他應該已經在謀劃第二個方案了。如果我能在這之前找出他的新計劃,拿到確實的證據讓他認罪,我便可以阻止他……如果他願意自首……

“一一?你還在嗎?”

“噢,抱歉剛才有點走神兒……佩佩你真是靠譜啊,這個建議挺不錯的!”

“可是,我能知道到底是什麽事嗎?……唉算了,你不願說就不說吧,不過等你願意說了,我隨時都洗耳恭聽。一一,你要記住,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的,你需要幫助的時候隨時來找我,好嗎?”

佩佩總是能一句話就說的我鼻酸。努力壓下想哭的情緒,我簡單道別幾句就掛了電話。方中宇的事還是不能讓她知道,畢竟對於這麽驚世駭俗的事件別說佩佩這個文弱的小女生,就連對恐怖片免疫的我都有時覺得脊背發涼。

況且,我也已經找到突破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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