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飲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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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先前看的大多數本子不一樣,這本關於“實驗室安全培訓”的記錄不僅內容很少,而且寫得也稀稀拉拉,空行空頁隨處可見。大概從有記錄制度開始這本本子真的從來沒換過,前幾頁都是很多年前的記錄,並且頁腳都皺著,有的頁上甚至還有被試劑滴到腐蝕的痕跡。

我費力地認著泛黃的頁面上有些模糊的字跡,終於又是在最後一頁,我看到了一個曾經無比熟悉、如今見到卻恍如隔世的字跡做的記錄:

20**/10/21

登記人:華思遠

實驗內容:乙醇脫水制備乙烯

實驗時間:20**/10/21 12:30-13:30

培訓教師:袁小莉

這行字清秀中不失英朗,連筆恰到好處而不會讓整體顯得很亂,說字如其人確實不為過。我感到心臟先是停滯了兩秒,隨後又劇烈地跳了起來,使我的上半身有如被火烤一樣燒著。最後幾頁應該是今年新寫上去的,因此頁面比較完整幹凈,字跡也還很清楚。

我狠吸了幾口氣,睜眼再看一遍,沒錯,還是那幾個字。我的胸口猛地涼了下來。

這確實是華思遠的“真跡”,因為代替他做記錄的大概只有可能是方中宇,而方中宇是絕不可能寫出這樣好看的字的,不然也不會一直被語文老師罰每天額外抄書練字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試圖從華思遠記錄錯,或者他當天還做了其他實驗解釋,但這兩種都說不通。即使華思遠的化學再差,我也不會懷疑他會把“甲酸”和“乙醇”弄混,更不會懷疑他分不清“一氧化碳”和“乙烯”。這一行裏的實驗時間和之前兩個記錄本裏一模一樣,因為如果要趁午休的時間做實驗,那段時間差不多就是吃完飯到下午第一節課上課的時間。在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裏要稱量藥品、搭裝置、檢查裝置氣密性,有時還可能前十幾分鐘反應不成功,這樣算一算一個小時已經是比較緊張了,基本沒可能做兩個這樣繁瑣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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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道爾說過,“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我想盡了一切理由,但所有的解釋都說不通,除了方中宇是真的在10月21號告訴華思遠要做乙醇脫水制備乙烯,並且華思遠就是在他做那個實驗的時候出的事。

既然華思遠親自在實驗前寫下了自己要做制備乙烯的實驗,那麽他應該確實認為他自己在出事時候做的是乙烯而不是一氧化碳的制取。甲酸和乙醇的脫水都需要稍稍加熱,兩種氣體產物密度很接近,都需要用到排水集氣法,因此所選用的儀器、所搭的裝置都可以是完全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一個產生的是不大量吸入就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麽影響,而另一個,卻是致命的毒物。所以華思遠才會僅僅因為天冷而選擇在準備室實驗,並且將門窗緊閉,甚至因為覺得無所謂或者粗心大意而沒有進行尾氣處理,最終導致了他自己的死亡。

如果我想的沒錯,方中宇告訴了華思遠當天要做制備乙烯的實驗,並且為他準備好了實驗儀器以及,另一個隱藏致命危險的實驗的藥品。但華思遠就真的在實驗前毫無察覺嗎?就算實驗藥品和儀器都是方中宇準備好送到他面前,也總會有其他地方不對勁吧?甲酸和乙醇都是無色透明的液體,一氧化碳和乙烯本身也都沒有任何顏色,單從視覺上看的確很難區分出相同的裝置內到底裝的是哪些化學品。可是甲酸和醋的味道很接近,乙醇是酒的味道,這兩種東西在裝藥品的時候一定不會弄混,如果華思遠的鼻子還……

不,不對!

我身體猛地一震:華思遠是重鼻炎,當年拒絕我的禮物是說過的,我怎麽給忘了呢!既然香臭不分,如果方中宇是給他搭好儀器裝好藥品的,光憑儀器接口的那一點洩露,華思遠根本不可能聞得出來藥品其實已經被掉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準備是沒有空調,我覺得非常冷,以至於有些發抖。可手裏捧著的本子卻很燙,燙到我已經開始拿不穩了。

殺意。

方中宇應該是有的吧,對於華思遠。就在我以為他對於比賽成果被偷完全放棄抗爭的時候,他做了件我在心裏發洩都不敢做的事,那就是以牙還牙——讓華思遠因為化學而受到懲罰。只是這懲罰來的太令人畏懼,以至於我還是不願,或是不敢,相信這就是真相。

啊,等等……現在下結論似乎還太早,我似乎還忘了記錄上的那些多餘的藥品。既然甲酸和硫酸成比例地都拿過量了,說明方中宇一開始一定是打算制取一氧化碳的。可是他登記的集氣瓶只有一個,如果是計劃分好多次制備,至少也要多登記幾個集氣瓶才對。況且華思遠午休中出事的時間不算晚,那些剩下的藥品應該還沒來得及用到下一波的實驗中去。那麽,那些剩下的藥品到底去哪兒了?

“老師,這邊有一本好像不是這個準備室的,我想是不是別的準備室放錯了的?我能去三樓的準備室看一下記錄本嗎?”

“噢,你去吧,開門之後不要關門了,反正之後我們也要上去整理的。哎呀,還有一個實驗室啊,事情真是多啊……”

矮胖地中海老師對我隨口扯出的謊並沒有懷疑,而是直接在實驗服口袋裏掏出了一大把鑰匙,瞇著眼找了好久,拆下一把鑰匙遞給我。

我幾乎是從他手裏奪過的鑰匙,轉身飛奔向三樓。我相信自己的計算,光靠一次實驗洩露的那點一氧化碳,想要讓一個人在搶救及時的情況下死亡是很困難的。如果那些藥品確實是用於實驗制備了一氧化碳而非被直接倒掉的話,實驗真正進行的場所可能並不是這個實驗室。而如果毒氣用於的對象確實是華思遠,那麽實施者應選在東小樓其他地方進行剩下的氣體制取。東小樓二樓和三樓各有一個實驗室,所以去找三樓的記錄一定可以查到。

三樓沒有準備室,化學實驗室和二樓一樣是獨一間。雖然基本的儀器可以在實驗室裏找到並登記,但藥品一般都只能在二樓借用和登記。這對於要自己長期進行實驗的同學來說有些不方便,所以以前我和方中宇在二樓的實驗室的時候更多。小心翼翼地打開檔案櫃,並站得離櫃門稍遠了些,我這次成功地避開了撲面而來的大摞記錄本形成的“雪崩”。

再次從地上散落的本子中找到了高二學年的那一本儀器記錄,同樣在最後一頁找到了那天的記錄:

10/20

實驗者:方中宇

儀器:圓底燒瓶(帶支口)100mL*1,分液漏鬥*1,鐵架臺*1,石棉網*1,酒精燈*1,導管*1,橡皮套*1

實驗時間:10/21 12:30-13:30

登記人:方中宇

一模一樣的儀器,一模一樣的數量,甚至連書寫順序都沒有變。除了少了集氣需要的三樣配套裝置,我幾乎要以為這是樓下那一本的覆制粘貼。儀器的記錄本並沒有專門記錄實驗具體內容的一欄,但我已經不需要知道那天方中宇做的是什麽實驗了。他之所以沒有借用集氣裝置,是因為他根本用不到——他所制取的一氧化碳不需要收集,而是直接通到樓下華思遠所在的房間了。

但既然引起中毒的一氧化碳有相當一部分是在這個實驗室制備的,那又是怎麽被轉移到門窗緊閉的二樓準備室的呢?這間實驗室是在樓梯的位置,二層的準備也是,那麽三樓實驗室和二樓準備室應該空間上是垂直的。我趴在地上,開始在整個房間地面內搜尋有可能聯通二樓準備室的孔洞或者縫隙,可直到我累得直不起腰來仍然一無所獲。

就在我有些力竭,仰起頭按摩脖子的時候,在視線中瞥到了一個亮點。那是在墻角高處的一個圓孔,裝修時候打來用作空調出風孔的,但由於東小樓配置空調只給辦公室和個別大教室,所以很多教室和實驗室的出風孔都是那麽空擺著的。

我踉蹌著跑下二樓,在準備室和三樓實驗室同樣的位置,有一塊已經幹了的、圓形的修補的印跡。那是準備室在整修期間被堵上的,表面薄薄的一層白色粉刷掩蓋不住的是底下深灰色的水泥。

之前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一切疑惑,現在全部都有了答案。

我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而這次似乎很嚴重,因為我的背後開始有濕濕的感覺。明明待在室內,我卻覺得像陷入冰天雪地,手腳也開始不聽使喚地僵住無法動彈。

方中宇那時是在三樓實驗,如果用一根管子連接裝置的排氣口和二樓的空調排氣口,三樓制得的氣體就可以不引人註意地被釋放入而二樓準備室。250mL的甲酸如果全部反應並且全部排放至準備室內,我毫不懷疑其產生的一氧化碳量不能將華思遠當場毒死。

我終於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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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是怎麽回到的家,只覺得頭昏腦漲,全身乏力,卻又怎麽也睡不著。

我原本幾乎百分之百肯定這兩件事一定是有聯系的,而且都與方中宇有關。這肯定來的無憑無據,只源自於我的直覺。但我雖懷疑華思遠的死是方中宇故意而為,卻對於山頂洞人的死亡心存僥幸,希望這其實不是我的好友所為。

如果說方中宇有對華思遠的殺人動機是因為華思遠雀占鳩巢搶了他的項目,那麽他殺山頂洞人的理由是什麽呢?山頂洞人是我見過的數一數二低調的老師,以我對方中宇的了解看,他不但和山頂洞人沒有任何過節,而且還有些欣賞這個和自己一樣可以為了研究為了實驗衣冠不整廢寢忘食的人。山頂洞人是那種在樓道撞到亂跑的學生都會道歉、不敢和學校高層頂撞因而幾十年拿著全校最低薪水的人,要說他能做到讓方中宇殺了他的地步,打死我也不信。

我之前一直篤信兩起事件有聯系,但目前看來並不能把兩件事混為一談。兩起事件除了都被我懷疑需要較高的化學實驗素養才可以完成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認定為必然聯系的方面。甚至連對於設計謀殺的人的化學素質,我也只是基於自己的推斷認定的,我甚至都不能確定殺人者到底是獨狼還是團夥。

對於一年前的事件,最了解真相的人一個已經死了,還有一個就是我不敢當面對峙的方中宇,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時間過去了太久,一切確切的證據都一定已經不覆存在。這種基於猜測的臆想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向第二個人說出口,更何況是被我懷疑的對象。

難道我真的猜錯了?或許這兩件事都與方中宇無關呢?

放假的第二天,我打電話約了方中宇去公共圖書館自習。

能夠答應在放假第二天就去圖書館寫作業自習的人,我只見過方中宇一個。我們倆都是偏安靜的人,尤其是方中宇,初中的時候就經常在校圖書館一呆就是一下午,因此在班裏比較孤立,幾乎沒有任何玩伴。我選擇圖書館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希望在一個看似平和正常的環境下,套出他的話可以更容易些。

方中宇給大多數人的印象是木訥的,但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他其實並不傻。除了能快速分辨我是否騙了他洗過三遍試管之外,那些心懷叵測的人的用心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並用無傷大雅卻決絕的方式回避。總體而言,他不好騙,當然,項目被替換的那件事除外。

在圖書館的一個上午,我沒能找到機會開口。快到中午的時候,本來按照我們的習慣是各回各家吃飯然後下午再出來,因為兩個人零花錢都不算多。但今天我借口既然附近有便宜又好吃的小館子,不如就在外面吃,反正出來一趟再回去也很麻煩。於是我們進了圖書館附近一個僻靜的驢肉火燒鋪坐下,在等菜的當口,我開始了我的誘導。

“你是要回原籍江蘇參加高考吧?什麽時候走啊?”

“早呢。等二模之後吧。”

“那也挺快的了。不過早點兒回去也好,現在學校裏大家心思不定,什麽詛咒的流言傳得比排名還狠……”

“別理他們,好好學習就行了。”

被他這麽一打斷,我忽然有些慚愧。方中宇在高二之後成績全面提升,月考的綜合排名有時甚至能在年級前列。而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分心,除了化學以外其他科目長期處於提高無能的狀態。但此時正是關鍵時刻,我不能動搖,該套出的話一定要套出來。既然之前的經驗是對於華思遠的問題無法觸碰,那就先從山頂洞人的事件開始下手吧。

“但山頂洞人那件事,你不覺得太奇怪了嗎?警方調查的結果說是水管在開水龍頭的時候被沖斷,可是斷的地方是直水管,根據伯努利原理,水流速突然增大對水管……”

“你懷疑我?”

沒有問我怎麽做的調查,沒有問我為什麽會懷疑,直接一針見血地這麽問,這很有方中宇的風格。我太自以為是,以為能夠用些小把戲逃過他的觀察,卻早已被他看穿。

“不僅是勞技老師,華思遠那件事,你也懷疑我是吧?”

老板娘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鹵煮端上桌,濃厚的白霧充當了完美的庇護傘,不僅遮住了我的表情,也遮住了鋒利到讓我心慌的方中宇的眼神。緊接著他的爆肚和火燒也上了,剛出鍋的肚帶著更重的白氣被放到他面前,他的眼鏡也跟著被白霧罩住了。

視線被擋住,他索性將眼鏡取了下來,水汽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覺得這個人的樣貌似乎和以前有哪裏不一樣。

濃霧一點點淡下去,我知道這樣的躲避撐不了多久了,也幹脆向他坦白了兩件事中我發現的疑點以及對他的懷疑,小心謹慎地選用措辭,生怕再激怒他。以我對他的了解,這時候坦白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出路。他太精了,我終究不是他的對手。當然,出於保護佩佩的目的,我省略了山頂洞人事件最開始引起我懷疑的佩佩的話,而直接從物理課的發現開始說起。

摘掉眼鏡的方中宇因為看不清而將本來已經很狹長的眼睛迷得更窄,這讓他看起來有些老謀深算的味道,我忽然有些後悔耍了小心機。他靜靜地聽完我說的所有推理以及找到的線索,時不時低頭吃上兩口肚,全程沒有再看我。就在我感覺越來越心虛的時候,他開口: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別想那麽多。你這些看似很合理的推斷都是基於一些沒有實證的假設。你現在肯定還不信我,沒事,我慢慢給你掰扯。

“首先說說你糾結了很久的華思遠的事情吧。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懷疑我,沒錯,我那天確實是在樓上制備一氧化碳,但是如果照你假設的我把制得的氣體都通向二樓了,那我後面實驗需要用到的氣體就沒有了,因為後來那段時間整個東小樓的實驗室都被封了。事實上我在下樓去找華思遠的時候已經制備了一些一氧化碳,項目後續部分也是因為有了那時候制得的一氧化碳才被完善。如果不是我最後還在完善結果,半路被華思遠搶了的項目根本不可能得獎。

“我之所以在實驗當天才告訴他要做什麽實驗,是因為我前一天才把上一步的結果分析好,在那之前我也不確定下一步是需要乙烯還是一氧化碳。我是本著對項目本身善始善終的原則一直在做實驗,如果你要說我後來一直幫華思遠做實驗是別有居心,我只能說:同學這麽多年,我對你很失望。

“你的邏輯裏面漏洞這麽多,虧你還好意思跟我說。華思遠的化學就是很爛,平時考試還能靠死記硬背混混,真到上手做實驗做錯什麽不是很正常麽。何況用排水集氣法的時候,除了抽風,還有什麽尾氣處理的方法嗎?導管和集氣瓶都在水下,就算有洩漏要怎麽處理?點燃尾氣?過吸收裝置?還是另拿容器收集起來?練習冊上用來出題的那些方法都不可能。在有通風廚或者抽風口的實驗室就沒問題,但華思遠因為怕冷自己決定在設備都不全的準備室做實驗,怪我嗎?

“洩漏的氣體在靠近儀器的部分肯定含量更高,因為當時門窗緊閉,室內空氣不流通,一氧化碳的密度又和空氣差的不多,洩露的氣體時很可能在某一處聚集的。如果華思遠做實驗的時候臉湊得離儀器接口的地方比較近,當然有可能在氣體濃度相對高的地方中毒。這和室內平均一氧化碳濃度無關。當時在現場的那些個大嘴巴說的什麽‘進去就頭暈’哪能當真?!八成都是誇大了的。就是因為你們這些說什麽信什麽的人,流言才越傳越厲害。

“對了,你說的那個什麽從三樓實驗室通管子到二樓,那根本就不可能的。你跟蘇佩不是很好麽,你去問她。她那天中午應該是一直在東小樓的頂樓,摘之前學校掛在東小樓墻上的巨幅高考喜報,那喜報就掛在實驗室窗戶那側。如果我那時候在那面墻的外面通個管子到三樓她一定能看見,你不信我就去問她好了。

“再說說山頂洞人的事吧。你那個‘水管旁邊放炸藥’的假說根本就不成立。且不說要怎麽精準地將你說的‘炸藥’放到那麽狹小的水管噴水柱的下面,光是爬到天花板上就不可能吧?我身高有180到181,洗手池上面的天花板差不多三米,我伸手跳著也夠不到,要上去怎麽也得用個椅子墊著吧?好,現在來假設一下:洗手間裏也沒椅子,我得先去教室或者哪裏偷個椅子,還不能被人發現;然後我還要估算好勞技老師上廁所的時間,在他上廁所之前、其他人上廁所之後,躲過所有人的註意迅速搬好椅子、在黑咕隆咚的天花板上面準確放好‘炸藥’、再悄悄搬走椅子。你覺得可能嗎?當時雖然比較晚,但樓裏除了我、蘇佩和山頂洞人應該還是有其他人的吧?這其中每一環都可能出岔子,你倒是對我的能力很有信心啊?

“再來說一下你自認為很有道理的那個水管壓力的問題。確實,水流變快對直管壁的壓力更小了,但是突然的流速變化對拐彎處的沖擊肯定更大了吧?洗手池那邊外露的水管以前經常抖,你應該註意到了吧?打開水龍頭對彎折處瞬間產生的沖擊力擴散到整個管身,原本破損的直管部分因為本來就有破損,再加上突然劇烈晃動,最後在缺陷處斷裂,這樣才更合理吧?你找到的支持你觀點的證據好像只有個破損的水管吧?你說那上面有‘炸藥’產生的強堿所以很燒手,但我覺得可能只是水堿有些磨手而已。

”一開始那個施工的大叔騙你說燒手是想讓你趕緊離開別幹擾他幹活,後來你的心理作用讓你覺得那就是‘燒手’的強堿。你做過測定嗎?你有查過我那之前有去過實驗室拿藥品嗎?你什麽實證都沒有。光靠想象力編了這麽久,你幹脆轉文科寫小說得了。”

他終於說完了,拿起手邊已經不冒煙的火燒叫老板娘再去熱一熱。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醞釀好了,他就這麽滔滔不絕地說了很久,我沒能插上任何話。

我想這是一個足夠能說服我的答案。方中宇這一段話說得有理有據思路清晰,我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他所說的有些地方是我本來就心虛的,但還有很多點是我根本沒想到或者疏漏的。山頂洞人的事,我在懷疑的時候剛想通了幾點就自顧自得意洋洋,連拿水管去驗證一下上面白色物質的成分都忘了。華思遠的事情也是,人證物證皆無,假設本身也很勉強。而方中宇卻有缺失的人證。

那天下午我們沒有再回去圖書館。大概看我裝得太為難,方中宇便給了我一個臺階下說回家有事,我也沒有任何異議地趕緊道別滾回了家。一回到家我就打電話給了佩佩詢問華思遠死的那天她是否在東小樓摘喜報,不出所料,佩佩說那天什麽特別的都沒看見,摘完喜報沒過多久就開始聽說出了事,直接給了我自鳴得意的推理一耳光。

用了一學期構建的推理在短短半天內瓦解,我再次陷入無感無知的黑洞中。走進小區掛滿紅燈籠的街道,周圍不時有認識的大爺大媽祝我過年好,但都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們已經換上了或奇怪或不悅的表情。直到差點被一輛迎面駛來的小轎車撞上,我這才回過神:謎團依然存在,但也有好的方面不是麽?

雖然仍然心存疑惑,但幸好,至少我的好朋友的嫌疑被洗清了。這樣想著,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朝著我家掛上了“囍”字的單元門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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